围绕在身边的湿气,直到回到校舍后也久久未能散去。刚刚走出小巷时,琉觉得校服上的水渍像一层无法剥落的阴影,贴着肌肤,令人不安。校舍的灯光在远处明灭,硝子执意要先为她处理伤口。
“手伸过来。”硝子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半弯下身体,语气近乎命令。
琉犹豫了,目光偷偷望向身旁的五条悟。他正用力甩头发,水珠飞溅在墙壁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松,方才的一切似乎并不足以让他产生额外的关注。
他似乎总是对周围的事情……嗯,该如何说呢。漠不关心有点刻薄。确切来说是——神明般俯视众生的平等。似乎天大的事情发生了,他也以平常心对待。
她已经有过几次任务的经验,可说到底都是团队的协作,她从未做过主力的人,一直以来都在后方与硝子站在一起。就战斗的体验上来说,她和硝子的感受要接近一些,但那并不代表她的战斗位置便与硝子相当。只是她尚未攒足能够独立面对的资本,过往经验也随同记忆一起失去了,第一次,她想,她感到自己与五条悟之间的差距,最大的体现是在经验程度上。
“没关系,我……”琉低声对硝子说,想要收回受伤的手。
五条悟则偏过头去,冷冷插了一句:“别逞强。这样会拖延伤势的恢复情况。”
像被看穿心思似的,琉微微怔住,只好再度把手伸到硝子面前。手心的皮肤泛红,灼痕蜿蜒着像一条赤红色小虫,自皮肤之上进入血管之中。
“谢谢你。”她闷闷的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硝子还是对一旁的人说。
硝子揶揄的看了眼两人,随后重点专向她的上。硝子皱了皱眉,指尖掠过药箱里的纱布。
“下次不要这样浪费。”硝子淡淡地说,“你的能力不是玩具,也不要随便地逞能。要是无法应对,暂时拜托旁人也是可以的。”
硝子的话语意有所指,目光滑向站在一旁的悟。“其实他完全可以一个人处理。你可以拜托他。”
“不。”琉淡淡地说,“大家总是拜托他的话,会很累的。”
“我回去会更努力的。”
一旁的人意外的看了看琉,眼底有些诧异。琉歪了歪头,似乎没发觉什么。
五条悟突然开始大笑,眼角甚至能看见一点泪光。就这么好笑吗?
“干嘛……嘲笑我?”
五条悟停止了笑声,他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轻:“虽然你有点逞强,但是托你的福,才能让我顺利打中核心。”
以及,谢谢你。
他在心里悠悠的说。
她没有抬起眼睛去看他,不过她已经能够猜到那双眼睛到底如何带着天生的傲慢,她心底里明白——然而,这一次却错过了罕见的表情,悟的眼神在此刻少有地磨去锋芒。好在他这时还是一个擅于后悔的人,五条悟马上庆幸这个女孩子没能看见自己方才的表情,纷纷错过了。
“当下的问题在于,”杰带着塑料袋和食物从走廊的另一头走到这一端,只有这个人,从未改变过自己的表情,任何细微的变化都置于处变不惊的笑容的基础之上,“我们要如何对夜蛾校长交代呢?”
悟漫不经心地回答:“就说我们是忽然被卷入,迫不得已,找不到离开的路口,只能应战。”
“他不会被这样的借口蒙骗。”
“你怎么知道这种说法没用?”
“因为他很相信你洞察危险的意识,也相信我的判断能力,他会知道我们是主动寻找后才被卷入其中的。特别在于,你让这个孩子面临有可能丧命的危险,他会就这一点和你讨论。”
“老实说,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一个与老师勾结的卧底。”五条悟不屑地看向杰,“我觉得那个人会是你。”
“怎么会?”杰耸耸肩膀,“我只是照着现状猜测,看起来像未卜先知。”
他们没有再把语言进行下去。悟转身离开,杰将口袋交给琉与硝子,他对他们招了招手,做出“好好吃吧”的口型,随后也巧笑着离开这处了。
她当然不会了解杰口中所说的“夜蛾校长会如何对待”的提醒,在她有限的记忆与经验中,还没有出现一个会教训她的人、对她发怒的人。因此,她在隔天得到老师亲自的通知,便与硝子一同前往校长办公室旁的会客室中,屋内的房门紧闭,空气像是凝固成一团,她忍不住左右地看,第一次感受到这样沉重的气息。
夜蛾冷酷而愤怒的声音在她首次对上夜蛾视线时便发生了。
“你觉得生命太长,打算为自己缩短一些?”
她不由得低下脑袋,心口微微发紧。余光看见悟的态度,他还是向以前一样,将双手插进口袋里,露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情。
“报告,那不是她的错。”硝子打破沉默,“我们都有责任。”
“我并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琉立刻抬起脑袋,“我们并不是为了游戏才擅自进入那里的、”
夜蛾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没有展现出什么恻隐之心。他对她说:“你要记得来到这里的目的。当初我给过你两个选择,不要忘记了那间房间。”
琉立刻屏住呼吸,回想到那间小小的、充满了符纸与枷锁的房间,倘若当初她没有答应夜蛾正道的要求,恐怕已经葬身那处,再也没有今天的时日了。
始终沉默的五条悟忽然开口说道:“她至少像个咒术师,敢于直面没有意义的死亡。这不是老师你说过的吗?”
“闭嘴。”夜蛾冷冷地打断他,“你应该学会分辨什么语言能说而什么不能。”
悟耸耸肩膀,不再多说,但侧过头来时,脸庞上仍带着一丝不服气的笑意。
夜蛾转回身来,对琉说:“从今天起,我会为你设下专门的训练。学会如何感受、如何引导、如何释放。先前的训练似乎只让你学会横冲直撞或听信一些不该听从的建议,特别是分辨朋友们的真心话和撺掇的之间的区别。”
“我明白。”琉快速回应,但是内心却打心底里不赞同那天硝子,五条对她说的话是撺掇。她也有浓烈的好奇心,并且不愿意因为害怕什么就束手束脚。但是她知道如果说出来,又免不得批评和耳提面命,于是选择沉默。接着夜蛾又有一些嘱咐和命令,半个小时过后他们一同退出那间房间,硝子率先出声,对于四人的决定,开始做出后知后觉的讨论。
“咦惹,好倒霉,果然老头子还是不信。”硝子如此说着。
“所以说我是在未卜先知。”
“切————预言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算哪门子的预言。”五条悟不屑的向夏油杰翻了白眼,刚被教训完,心里都很不爽。
“既然都这样的话,吃一顿饱饭缓解坏心情好了~”硝子抱臂,眼神看向了一旁的五条悟。
“你要干嘛?”
“五条。”硝子揶揄道,“你应该请我和琉吃一顿饭。”
“为什么?”
“你当时第一个说要去看的,罪魁祸首——————”
“嘛,拿你们没办法。”
杰指了指自己,“我呢?”硝子鄙夷地回头,说你是个五条悟的帮凶,要是没有我们你就会干脆地和他一起到那里去,但我知道就算我们没有参与,夜蛾校长还是会把我们提到一起来教训。
琉问硝子,为什么?硝子无奈地说:“因为,倘若一个人不懂得信赖同伴、听从同伴的建议,或者作为同伴的我们没有规范和将同伴悬崖勒马的力量,作为咒术师来说,也是十分失败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躲在角落中的咒灵,而咒术师人数寥寥无几,每一位咒术师,无论他的能力高低,只要能够成为咒术师就是珍贵的存在。要是无法保证同为宝物的同伴的安全,那就更加无法保证普通人的安全。”
“哈啊……”琉睁大眼睛,首次触及同伴的概念,使她不知如何回答。
“今天下课后,我们在阿郎寿喜烧见。”五条悟和夏油杰走向宿舍的方向,朝两人挥了挥手。
她不知道阿郎寿喜烧的具体位置,只能紧跟着硝子的脚步。前往被夜色笼罩东京的街区,到处都是青春活力的男男女女。她可以看见路过她们的高中男生女生,美丽的水手服像浪花一样。路过的时候,也会露出羡慕的眼神。硝子说:我已经和夜蛾校长提过建议,但他坚持质朴的东西才是最好的。两人心照不宣,遗憾地看一看对方身上的制服——似乎与真正的青春互相错过了啊!
阿郎寿喜烧店的门口挂着一盏泛黄的纸灯,雨后的空气潮湿,灯光被水汽折成模糊的光晕。琉与硝子站在门外,望着玻璃上朦胧的倒影,一时间犹豫是否推门进去。
“发什么呆?”
五条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琉轻轻侧身,想让出道路,悟却不客气地从她身旁挤过,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杰已经率先到达了,店内的桌炉上热气升腾,锅里的汤汁咕嘟翻滚,带着牛脂的香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硝子与琉先后落座,前者的手中举着菜单,毫不留情地发出指令:“我们要多吃点。尤其是你——”她看向悟,“你要多花点钱。”
杰在一旁替两人添茶,一贯的笑容不改,语气平和地调和战局:“我觉得,能平安回来已经是最大的奖励。吃顿饭来庆祝,并不算多么过分。”
汤锅中,蔬菜和牛肉交织翻腾,香味扑鼻,面前摆着一碗生鸡蛋,她总是觉得好熟悉,但偏偏想不起应该如何使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种窘迫就被硝子发现了。硝子拿过她的小碗,将鸡蛋液打散后放回琉的面前,对她忽然生长出一点儿心痛:“一个人煮的时候,没吃过寿喜烧吗?”
琉摇摇头,我只是有一些忘记。
“咦惹,土包子。”五条悟在一旁嗤笑。
“喂!”宫村琉白了五条悟一眼,其他两人也以‘你这渣宰’的眼神看着五条悟。后者摆了摆手,“好吧,我道歉,给你点两份生鸡蛋作为补偿。”
嗯,勉强接受吧。
不过对于硝子的照顾,她总是感到一种不能偿还的感情。这个女孩子,虽然时常以不屑、不愿的神态对待所有人,可是总对她有不一般的态度。夹入碗中的汤汁滚烫,肉片的咸香立刻化开,她才察觉到自己的胃口原来还在这里。
悟懒散地倚在靠垫上,一边吃一边打量她:“你每次都这样,战斗结束还一脸严肃。放松点,我们可不是来守灵的。”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咒灵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琉答得极认真,筷子停在半空,“我是不是害了你们。”
“哈!”五条悟大笑一声,满脸满身的不可置信,“你居然以为自己可以害得了我!那只是是咒灵,又不是你请来的客人!”
硝子一边咀嚼一边插话:“他是想说你做得不错,只是嘴巴太坏。别太在意。”
琉抬眼望向五条悟,他正在翻动锅里的牛肉,语气几乎要被蒸汽吞没:“要是我真觉得你碍事,我不会救你。”
杰放下筷子,语气平淡:“看来队伍的气氛不错。夜蛾老师要是看到,也许会松口气。”
“别提他,不要破坏我的食欲。”
“那你最好多吃点。”硝子替他夹了大半碗饭,“不然我就告诉他你浪费食物,根本违反了他的原则。”
整个包厢中亮堂堂的,到处都是温馨美味的味道。有那么一刻,她忽然在想,要是时间能够在这里停止,那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