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买好车票,临走前,阿婆突然就走了,无疾而终。
曲清溪这才知道,她有整整两对儿女。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儿女们为了房子打得不可开交,曲清溪面色青白,躲过飞来的餐盘。餐盘撞到墙上,四分五裂。脚边堆着瓷器碎片,尖利的争吵刺穿了她的耳膜。
珍珠伏在她脚边,哀哀地叫着。曲清溪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看着阿婆笑眯眯的遗照,蹲下去抱起珍珠。
她推开争吵的人群,朝着墙上的黑白照片鞠了一躬,走出了家。
徐梅时这天早上早早醒了,打算出来走走。正巧砖城的花都要陆陆续续地开了。
她拐过墙角,发现巷子里横出一大片的花丛,垂挂着满满当当的花骨朵。
徐梅时站在冷冷清清的巷子里,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一朵花骨朵。
滑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徐梅时回头,往旁边挪了一下。
曲清溪看见她的时候,脚步猛地加快。
徐梅时没察觉曲清溪对她的避之不及,只是有点疑惑地追上去。
“你去哪儿?”
曲清溪的语速随着脚步越来越快。
“我回家,你别跟着我。”
徐梅时:“回家干什么?还回来吃饭吗?”
她本意只是开一个玩笑,没想到曲清溪突然停下,很认真地看着她。
“不回来了,永远都不回来。”
徐梅时的鼻子撞到曲清溪的头发里,她捂着鼻子,眉毛轻轻一挑。
“为什么?”
曲清溪继续拖着行李箱疾走,头也不回地说:“别问了。”
徐梅时不远不近地坠在她身后,皱着眉,不明白曲清溪抽什么风。
“你怎么了?”
曲清溪没说话,拐出小巷走上柏油马路。
徐梅时小跑着追上她,不明白向来不运动的曲清溪为什么走得比她都快。
抓住曲清溪手臂的时候,徐梅时感受到了一股震颤,这让她晃了神。
“等等,你……”
曲清溪甩开徐梅时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眉毛微微耷拉起来,微微颤动着,露出一个徐梅时从未见过的悲哀的表情。
“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徐梅时不自觉地因为她走路的速度感到恐慌,她像一只鸟儿落进水里那样,挣扎着发出最后一声叫喊。
“我……你知道吧,我有点喜……”
这个字一冒头,就被曲清溪打断了。
曲清溪近乎惊恐地看着她,左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行李箱的箱杆,几乎就要逃走。
“别说!”
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了,可能是昨晚一夜没睡带来的肾上腺素激增,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快,几乎严厉地止住了徐梅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徐梅时愣了一下:“你要走是因为我吗?”
曲清溪摇摇头:“我家的事。”
徐梅时:“我明白了,那你走吧,我们还是朋友。”
曲清溪听到了自己艰难的声音:“你把我删了吧。”
徐梅时盯着曲清溪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从没想到自己的喜爱会遭到如此的厌恶,她无法自如地发泄怒气,只是说:“好。”
徐梅时在自己雾蒙蒙的眼睛里看到了曲清溪离去的背影。
在一个还算晴朗的清晨,曲清溪拖着行李,像半年多前那样,来去自如。
徐梅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有些失魂落魄了,她晃悠着回了家,远远看见陈佳在家门口玩。
“佳佳,你怎么没去上学?”
“等会儿我爸爸妈妈要带我回姥姥家。”
徐梅时买了两杯奶茶,递给陈佳。
“小时姐姐,你怎么也没去上学?”
“我做好人好事,学校给我颁发了雷锋奖,奖励我放几天假。”
陈佳羡慕地看着她。
“小溪姐姐呢?”
徐梅时摇头,喝了一口奶茶。
佳佳挺烦人地又问。
“那小溪姐姐什么时候再来啊?”
“你找她干嘛?”
“我要请教问题。”
“我也会啊,加减乘除嘛。你问吧。”
佳佳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有点骄傲。
“小时姐姐你肯定不会。”
徐梅时咬着竹签,有点不服气,心思飘忽地想着。
反正你小溪姐姐连告别都不会。
过了一会儿,佳佳按捺不住,凑过来冲着她耳朵说话。
热乎乎的奶茶味儿。
“之前王小明欺负我,小溪姐姐教我,让我当纪律委员。我现在已经给他扣了好多分,哈哈哈每次扣分多了老师就叫家长,他现在见了我就跑。”
徐梅时笑了两声问:“那王小明是真的违反纪律了吗?”
“当然,我可是很公平的。”佳佳和她笑了一会儿,找朋友跳皮筋去了。
徐梅时蹲着,脚有点麻。
她拿出手机,给曲清溪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给我扣分吗?
对面可能是看不懂她的胡言乱语,一直没回。
过了几天,雅雅前来探望徐梅时,正巧下了雨,两人站在遮阳棚下面,外面瓢泼大雨溅到地上,泛起细细密密的白气。
雅雅小心翼翼地问:“小溪走了?怎么回事?”
徐梅时也说不清,沉默着看向近处飞溅的水滴。
雅雅估摸着两人因爱生恨,再也不能在一起了,她咳了一声,说:“我给你把作业收到书包里了,你想写的话写写。”
徐梅时接过书包,“谢谢。”
雅雅小心翼翼地觑着徐梅时冷静的脸色,忙摆手:“折煞我了。”
两人安静地赏雨,徐梅时忽然开口:“她走了正好,我还不想看她呢。”
头顶的遮阳棚突然被猛烈的雨水冲破了一个洞,油布上积攒的雨水一股脑掉到徐梅时身上。
雅雅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看见徐梅时摸了一把脸,头顶的破洞漏下几股急促的雨水,劈头浇下。
“我再也不联系她了。”
徐梅时回到学校,流言蜚语已经过去。她在学校里老老实实学习,闲暇时间想起曲清溪,暗暗后悔自己说的话。
曲清溪真的没再联系任何人,渐渐地,徐梅时产生了怨念,不再想她了。
专注学习后,时间过得很快,徐梅时和雅雅后来做了次同桌,两人因为说话太多被李英分开了。
徐梅时心态很好,经历事情后很快就能恢复过来,逐渐忘记了阴霾,拼命学习,到高三上学期的寒假,已经在班里的前十名稳定下来。
她考了好成绩,心情更好,发的朋友圈也多。
有一天雨过天晴,她发了一张自己在水里的倒影,正欣赏着自己的脸,曲清溪突然给她点了个赞。
徐梅时撇撇嘴,哼了一声,喃喃自语:这下知道低头了吧。
虽然这么抱怨着,徐梅时还是忍不住多发了一点低质量朋友圈。
二月十七。
怎么这么快又要开学了!
二月二十三。
今天体育课被阿英抓到说话了,塞到监控死角去了,好疼。我就是问了一下题目,太冤枉了。
三月五号。
数学好难,做不会。
四月十五号。
我觉得自己的地理又精进了,整个太平洋我都不在话下。
五月十三号。
班里挂上倒计时了,有点恍惚。
六月七日。
我居然在高考的洗礼中成年了,感谢我妈买的小蛋糕。
六月九日。
终于解放了!出考场亲了玲姐一大口,玲姐都没反应过来哈哈哈哈哈。
六月九日。
教学楼里扔了很多书,雅雅都乐疯了,说要借一辆三轮车,拿书去卖钱。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卖的钱记得分我点。
六月九日。
我妈和我姨去卖向日葵的家里买的,连根拔出来送我,特别新鲜,所以有没有人想吃瓜子。
一直到高考结束,曲清溪都没再点过赞。
徐梅时原本打算在家里睡个天昏地暗的,结果第二天在清晨准时醒来,她叹了口气,一点也不困,就下楼给徐晚霞做了一顿爱心早餐。
徐晚霞曾经问过曲清溪为什么走,结果徐梅时在家里嚎了大半天,她就没再敢问。
徐梅时神采奕奕地吃着煎鸡蛋,徐晚霞嘴唇动了动,问道:“要不你和同学出去旅个游?”
徐梅时摇摇头:“我和雅雅说好了,一起去打工,就在春丽饭馆。”
徐晚霞筷子一顿,犹犹豫豫地说:“咱家不缺钱,你悠着点干活。”
徐梅时吃完,把筷子一扔,就跑了。
雅雅早已等候多时,在饭店门口朝着徐梅时挥了挥手。
“我们俩就负责刷碗,别的不用管。”
“行。”
徐梅时跃跃欲试,和雅雅走了进去。
雅雅一边走一边说:“春丽姐可好了,你放心干就行。”
徐梅时擦了擦手掌,穿上雅雅递过来的雨靴,大笑了一声。
“刷个碗,至于穿这个吗?”
雅雅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弯着腰穿鞋子。
“你干了就知道了。”
徐梅时和雅雅进了洗碗间,被震撼到了,一摞摞碗堆在洗碗池里,两人要弯着腰在洗碗池里干一整天。
干了一会儿,徐梅时就累了,雅雅抱着一摞碗过来,放到干净的桌子上。
“累了吧,你站一会儿把这些碗上的水擦干就行。”
徐梅时应声说好,看到雅雅的刘海被汗打湿,全都贴在脸上。
她犹豫了一下,叫住雅雅。
“要不你来擦吧。”
雅雅摆摆手:“下一次我擦。”
干了几天,徐梅时老在春丽饭馆吃员工饭,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她渐渐适应了饭馆的节奏,劳动量大,晚上的睡眠都好多了。
终于熬到查录取结果那天,鲍雪和雅雅来徐梅时房间坐着等。
徐梅时半趴在床边,徐梅时半趴在床边,打开好心的徐晚霞女士资助的电脑,查了查自己的结果。
擦边去了树城一所理工类211 的地理。
徐梅时挺满意,把电脑让给另外两人查。
鲍雪的成绩是全市第一,出成绩那天媒体已经采访过了。她去的树城大学,学哲学。
雅雅最后的录取结果也是树城一所985,学的行政管理。
三人对视一眼,徐梅时拍板:“今晚去庆祝一下!”
陈桥松正巧来送水果,随口问:“曲清溪录的哪儿?”
徐梅时脸色一僵,阴恻恻地看着陈桥松。
陈桥松满不在意:“问一下怎么了,她还在五谷丰登群里呢。”
徐梅时威胁道:“你再问群名就改成四羊方尊了。”
陈桥松投降了,看着三个人说:“你们今晚是不是要去庆祝,带我一个,我请客。”
雅雅:“陈老板在哪里发财了?”
陈桥松笑了两声,手里捏着自己苦哈哈赚来的实习工资,大手一挥全扬了出去。
徐梅时干了一个暑假的暑假工,临走前,徐晚霞还有点不舍,把她送到车站。
徐梅时抱着徐晚霞,拍拍她的肩膀,“等你出差来找我。”
徐晚霞摸了摸她的头顶:“哪有那么多出差的时候,等我改天旅游的时候去。”
徐梅时嘿嘿笑了两声,拉着行李箱跑了。跑到二楼候车室,徐晚霞还站在原地,徐梅时叫了一声,猛地挥了挥手,到车上坐下来的时候抹了抹眼泪。
来了学校,舍友忙着收拾行李,徐梅时一个人坐在床上,有点孤独。好在舍友收拾完,聊起天来就好多了。
隔天就开始军训,徐梅时这半个月军训下来,人直接黑了一个度。
三人聚会的时候,雅雅指着她变黑的皮肤露出雪白的牙哈哈大笑,徐梅时把她压在沙发上
“你和我一个颜色好吗?”
鲍雪还是一如既往的白净,徐梅时好奇地问:“你是冷白皮啊?”
鲍雪微微笑了一下:“我去导员办公室整理新生材料,不用训。”
“你学哲学还偷奸耍滑!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