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清溪是在周末的时候遇到的曾芳,因为几周前她终于腾出空来,对曾芳实施了打击报复,让人去公司把曾芳的事全抖了出来。
曾芳很顺利地辞职了。
她特意穿得珠光宝气,把一张单子甩在曲清溪的脸上。
曲清溪做了一晚上的梦,其中就有曾芳。她站在小巷里,任由那张纸到处飘。
“你妈就清清白白的吗?我告诉你,你妈当年也是个小三!谁不知道人家沈付在大学时候就结婚了,曲歌为了拍电影,硬凑上去的。”
“你说什么?”曲清溪怀疑自己听错了,推了她一把,抬腿就要踹过去。
女人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高跟鞋踹向曲清溪的腿骨。
“我是小三,你妈是小三,你以后也是个小三!”
女人虚张声势地整理了衣领,推开要走过来的曲清溪。
“不信,你就去查啊。”
曲清溪感觉到自己眼睛下方的那片肌肉开始不停地抽动,眼睛里盛着阴霾。
她从兜里拿出老年机,径直给沈付打了个电话。
“你在我妈之前是不是结过婚?”
那边一开始还惊喜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听了这话就沉默不语,曲清溪才明白了。
曾芳的怒骂隐隐约约地灌进耳朵,曲清溪抓起路边的一块碎砖要往她脸上砸,她才慌慌张张地走了。
曲清溪转了一下眼睛,走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用力聚焦看了一会儿。
曾芳为了搞垮曲歌不遗余力,连原配叫什么都打听出来了。
她看着纸上加粗的“徐晚霞”几个字,向后靠了一下,碰到了墙壁,缓缓蹲下来把头埋进臂弯。
得知砍自己手的人是沈付的出轨对象时,曲清溪觉得愤怒几乎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冲破。后来有了亲子鉴定,她知道曲歌也并不清白。
好吧好吧,你们扯平了,你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给你们脚下的粗缆绳里绞上一只手。
她慢慢扶着墙站起来,眼里爬上了一条血丝。
为什么偏偏是徐梅时?这两场你情我愿的出轨里,被辜负的角色居然不只她一个。
乌青家里亮着灯,曲清溪坠着沉甸甸的心思,抬手敲了两下门。
曲歌给开的门,曲清溪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不知如何开口。
她走进来,关上门,坐在沙发上。
曲歌却生气勃勃地坐过来,行李箱就放在沙发边上,还没来得及打开。
乌青见她来了,就多做了一杯柠檬水。
曲清溪死死攥着那杯温热的水,看着曲歌。曲歌被她看得一愣。
“沈付的原配是不是叫徐晚霞?”
对面的两个人一下子静止了。
乌青双手交握,极缓慢地说:“我们确实对霞姐有亏欠。”
曲清溪把水放下,说话时突兀地哽咽了一声,嘴角依然是强硬的。
“她知道吗?”
乌青点点头。
曲清溪冷冷地看向曲歌。
曲歌抓了抓头发,“沈付那崽种当年骗的我,都结婚了我才知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曲清溪看着曲歌飘忽不定的视线,明白她在隐瞒着什么。
“真的是结婚后知道的吗?”
曲歌抓起水杯扔出去,砸在餐桌角上,玻璃碎片四溅开来。
“你什么意思?”
曲清溪的脸被一片细小的玻璃渣擦到,开始渗出一点一点的血珠。
她抹了抹眼睛,站在原地没动。
“我从来不知道你们两个的真面目。”
身边的乌青知道他不在这两个的范围内,就安静地在一边站着。
多年来一直试图遗忘的污点重新浮现出来,曲歌心中却腾出了一股愤怒。
“什么真面目?你觉得我对你这么好都是假的吗?”
曲清溪的眼眶开始发红,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宁愿你没生过我。”
曲歌就要发怒,曲清溪却径直踩过那片碎渣,脚底瞬间洇出来血。
她很小的时候,娱乐新闻常爱造谣,曲歌这种量级的女星更是八十几百条丑闻都不嫌多。
曲清溪在家里的大头电脑上敲敲打打,把这些谣言都记在心里了。
她越是在乎这些,面上越风轻云淡,她对同学说,哦那个是假的。
她假装自己不会孤独,假装自己过得很好,渐渐生出一股傲气,后来连她自己都信了。
曲歌完全辜负了她,但从某种层面来看,她们两个不愧是母女,连欺骗自己都能做到如出一辙。
曲歌看见了曲清溪眼眶里的愤怒和悲哀,声音弱下来。
“你……你先坐着,我给你拿碘伏消消毒先!”
“他家里有个屁的碘伏!”
曲清溪没管扎在脚底的玻璃渣,回房间拿了手机,蹬上鞋就走了。
“都别跟着我!”
玻璃渣在脚底越扎越深,每走一步,都觉得五脏六腑被搅成了碎肉。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出生含有某种卑劣的预设。甚至,如果沈付的女儿不是徐梅时的话,她会置身事外,觉得那都是上一辈的恩怨。
如果不是徐梅时。
曲清溪在清冷的夜风里走着,被自己这个自私的想法惊到,打了个哆嗦。她又想起徐晚霞送她的那个调色盘。
她双手抱胸,快步向前走着,没怎么留意就到了徐梅时家门口。徐梅时正靠在窗台上,望着路灯发呆。
曲清溪和她对视了一眼,慌乱地移开视线。
徐梅时眼睛一亮,连忙叫住她,从楼上跑下来。
“曲清溪,你来找我吗?”
可能是幼年时常在医院奔走,徐梅时对血腥味格外敏感。
她动了动鼻翼,从上到下扫视了曲清溪一眼。最后才发现曲清溪的鞋边渗着血。
徐梅时不知道曲清溪怎么了,她看着曲清溪苍白的脸色,带着曲清溪回了房间,翻找出医药箱。
曲清溪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对了,徐梅时之前说她的生日是六月。
“你的生日是几几年的六月?”
徐梅时低着头:“我和你同岁,放心,我还是你妹。”
徐梅时看到血肉模糊的脚底,心揪了一阵。她找来一个干净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细碎的玻璃残渣。
“曲清溪,你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你喜欢自残吧?”
抹药的时候,曲清溪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直盯着徐梅时的发顶。
她回忆起徐梅时跟她讲过的故事,从小到大桩桩件件。这些故事无一不是父亲缺席的,尽管徐梅时巧言令色对她的成长故事作了极大的包装,她还是从这些话的缝隙中嗅到了一点悲伤的痕迹。
就像她小时候独自在家对着天花板发呆一样。
所以徐晚霞才会格外关注徐梅时,恨不得又当爹又当妈。
她不清楚徐梅时的另一个爸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只在徐梅时的回忆里短暂地出现了一下。
平心而论,沈付作为一个父亲,是很疼爱孩子的。尽管他在社会上学会了偷奸耍滑、左右逢源,在人格上有诸多的瑕疵。
但每次回家都会买很多东西。曲清溪不是没意识到沈付的缺陷,但她不是沈付缺陷的受害者,沈付几乎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带到她眼前了,她是受益者。
如果徐梅时有他陪着,就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她抢了徐梅时的一位家人。
徐梅时把血擦干净,给她缠上了绷带,脱口而出:“你这是要把自己手脚全废了,变成人质吗?”
曲清溪愣着脸没说话,看起来像走神。徐梅时的话慢半拍地钻进耳朵,她突然别开脸,口水卡住嗓子,用力地咳嗽起来。
徐梅时吃了一惊,越过来拍了拍曲清溪的背。
“不是吧你,什么都没干都能呛到。”
曲清溪转过脸来,和徐梅时的下巴距离很近。徐梅时的眼珠灵活地往下一转,看见曲清溪的脸因为咳嗽而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好像咳的不是口水,而是鲜血一样。
这时候,徐梅时才猛地反应过来她今天的种种反常,战战兢兢地松开拍背的手,和她保持正常社交距离。
“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曲清溪的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如果你爸还在的话,你怎么办?”
徐梅时没回答,把手放在她的脑门上。
“发烧烧坏脑子了?”
曲清溪撑着墙站起来,脚底刀扎一样疼。
徐梅时看着纱布上渗出来的血,呲牙咧嘴地替她疼。
“你别走路了吧,在我家住一晚呗。好歹明天再走。”
曲清溪走到房间门口,她回过头弯了弯嘴角,眉眼没怎么动,却能看出几分温情。
徐梅时愣了一下,她从没见过曲清溪这么笑过,便投桃报李地笑了一下,不知此刻是诀别。
接着,曲清溪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中的学习速度很快,徐梅时跟着老师,把高中的大部分知识都学完了的时候,才在忙碌中隐约感觉到了曲清溪的疏远。
那是一个平淡的下午,历史老师穿着白底黑色的运动鞋,鞋尖一下下敲着地面。
备课的内容非常高效地讲完了,老师就即兴提起了南宋最后一个皇帝,说起陆秀夫。
“有时候啊,只有到生命最后关头,你才知道这个人原来是血色的。”
徐梅时撑着下巴,神思游离地想:反正我不是。
说完,正好下课,历史老师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杵,边角排齐了,才夹在胳膊下走人。
徐梅时心情有点不美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问了问同桌。
“下节什么课来着?”
“体育课。”
徐梅时叹了口气,有点不想看见李英。
这段时间,李英疯了似的抢占她们的空闲时间,让她们学英语。
四班的英语平均成绩达到了年级第一。
徐梅时拿起水杯,打算去打水。
曲清溪正巧走到门边,两人的视线相撞,曲清溪极快地挪开视线,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徐梅时一愣,当时她还没明白这是两人间关系疏远的开端。渐渐地,次数多了,后来几天两人都没说过话。
再往后,曲清溪就开始请假了。
徐梅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事情对曲清溪造成了影响,转念一想,她如果没那么冲动,这事应该会善终。
曲清溪在气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徐梅时能想到的原因似乎只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