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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物以稀为贵

接下来的几天,徐梅时的生活依旧像一潭死水,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庆幸的同时,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女人身上可怖的伤口。

就这么算了?

徐梅时在成山的试卷前埋头做题,走神的功夫,脑中关于那晚的片段一闪而过。

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梅时做完最后一道大题,写的手都酸了。

她扭头往后看,曲清溪居然趴在桌子上睡觉。

李英踩着鬼一样的步伐从徐梅时身边经过,径直走到曲清溪课桌前,随手抄起一本试题集扔到曲清溪课桌上。课桌有点小,半本书直接砸到她脸上。

曲清溪猛地坐直了,周围的同学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原本在打盹的人都清醒了。

曲清溪的半张脸上浮现出一片浅浅的红色,站在她身边的李英头颅一转,露出半张危险的侧脸。徐梅时连忙转回来,不敢看了。

残暴如斯。

徐梅时盯着试卷上的数学题,这道题有些难,她看不懂。

曲清溪胆子是真的大,好歹拿东西遮一下啊。

曲清溪在家里都没被这么打过,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半张脸开始发烫。

李英看了她一眼,走回了讲台。

曲清溪把掉到地上的试题集捡起来,皱着眉想:李英残暴了这么多年,没人举报她吗?

下课铃响了,李英还坐着没动。徐梅时十分煎熬地等着李英起身走了,在堆满书的教室走廊里艰难地穿梭而过。

曲清溪桌前已经围了几个人,徐梅时插了个空进去,发现曲清溪的脸微微肿起。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李英的残暴,徐梅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悄声问:“你疼吗?”

曲清溪摇摇头,冲她笑了一下。

鲍雪拿了个冰袋过来,曲清溪挺惊讶地拿过来。

“你连冰袋都有?”

鲍雪指了指人群后面的雅雅:“雅雅去小卖部买的。”

雅雅瘫坐在椅子上,冲曲清溪抬了下下巴。事了拂衣去,她背上书包打工去了。

等人都走干净了,徐梅时神秘兮兮地坐过来,犹豫着说:“那个,我想再去一趟。”

曲清溪举冰袋举累了,把冰袋放桌上,头歪在上面。闻言抬头斜着看她。

徐梅时两只手扒着桌沿,讨好地冲着她笑。

“我要再去一次那个小区,你去不去?”

曲清溪没犹豫,马上同意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眼皮垂下去。

“先说好,你可别冲动啊。那天吓死我了。”

“没问题。”

吸取上次和上上次的教训,两人准备地十分充分。第二天正巧周五,曲清溪把水果刀扔进包里,还特意去买了一瓶防狼喷雾,一支录音笔。

徐梅时在家里剁了一把朝天椒,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阵阵刺痛。

她大呼小叫着让徐晚霞给她拿冰水,徐晚霞那时候正在客厅锻炼,也没听清徐梅时吱哇乱叫什么,就倒了杯水,从冰箱里翻出几块冰块扔进去。

徐梅时跳着脚把冰水倒在手心,感觉舒服多了。

徐晚霞见状,连忙找了个盆,接了点水让徐梅时放进去。

“你买辣椒干嘛?做辣椒酱啊,你会做?”

徐梅时眼里挤出来几滴生理性的泪水,她眯着眼睛说:“我要去伸张正义!”

徐晚霞哈哈大笑:“就你这样的,没等伸出去先自伤八百了。”

放学铃一响,班里的人都抱着书包冲出去了,水杯忘带了都不带回来的。

徐梅时坐在还有余温的空教室里,转头冲曲清溪挑了挑眉。

两人偷偷摸摸地去了那个小区,还是原来的位置,这次少了很多恐慌。

她们站在漆黑的楼道里,竖起耳朵听着楼道里的声音。

上次女人跟她们说自己只能靠这种方法揽客,如果有客人的话,应该会有点声音。

两人闻着楼道里陈腐的空气,站着等了很久,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们对视了一眼,走了下去。

徐梅时敲了敲门,小声说:“姨?是我们,上次的……小记者。”

门很快就开了,女人手指上带着泥。徐梅时越过女人往后看去,地板上铺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一把菜。

两人被女人放进来,女人落了锁,笑眯眯地问:“什么事?”

徐梅时抿了抿嘴,抓了抓书包带说:“我们想,上次那个人我们认识,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举报他。这样他就不会……额再来……”

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菜继续择。

“我是不愿意的,我靠这个挣钱呢。你们别举报我就行。”

“……”

两人面面相觑,曲清溪蹲下来看了看那堆杂草一样的菜,问道:“这是什么菜?”

“山菜,”女人头也不抬,动作麻利地把山菜上面细小的草屑捡出去,“一种野菜,没吃过吧?鲜着呢。”

曲清溪对山菜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问道:“我能尝尝吗?”

女人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指挥两人一起择。

“没问题,把这些择完我拿水焯一下就能吃,快得很。”

徐梅时蹲下来,把书包放在一边,学着女人的样子择,指腹很快抹上一层泥。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步,徐梅时也不想着伸张正义了,老老实实地择菜,莫名觉得踏实。

“这能好吃吗?”

“等会尝尝就知道了。”

“就算好吃,做起来也太麻烦了。”

女人咯咯笑了一声,动了动腿。

“我女儿也老说这种话,做好了她吃得比谁都多。”

徐梅时低头将和杂草一样的山菜上的杂草摘出去,看着那颗皱皱巴巴的山菜想,今晚计划算是泡汤了。

等会儿尝尝野菜什么味。

门铃突兀地响了,女人有点疑惑地皱起眉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有点慌乱地四处转了转头。

曲清溪和徐梅时抬着头,茫然地看着她,不敢出声。

女人弯下腰在曲清溪肩头拍了拍,对着两人用气声说:“你们两个藏衣柜里吧,不好意思啊,我家没别的地方了。”

两人躲进衣柜里,徐梅时死死抓着背包,露出一个口子方便伸手拿东西。

曲清溪把手探进包里,以防万一,打开了录音笔。

衣柜里两人的呼吸声时深时浅,她们听见女人打开了门,似乎很惊讶地说:“是您啊。”

门关上了,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男人暴怒的声音响起来:“那天那个女孩儿是谁?你故意找人来吓唬我?”

“什么女孩儿?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大半夜的她怎么在你家门口?”

又是一阵闷响,女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

“我真的不知道。”

曲清溪突然把手伸进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相机。

徐梅时打眼一扫,还没看清,曲清溪就推开衣柜门冲了出去。

“我拍照了,你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徐梅时喉咙一紧,发不出声音,她跟在曲清溪身后跑了出去,看见了王永充血的脸。

王永的视线往下一扫,看到了徐梅时还挂着胸牌的校服。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额角流了几根血。

她的视线在两边快速转了一下,踉跄着走向王永。

“你是说她们吗?那天你走了她们突然冲进来的,我根本不认识她们。”

王永的视线死死锁着徐梅时胸牌上的名字,闻言转头看向女人。

“你就是嫌我没及时给你钱,找人来吓我是吧?”

女人忙摇摇头:“真不是,我不知道她们看见你了。我就当她们是孩子。”

曲清溪站在她们对面,似乎有些孤立无援,王永看着女人可怜的脸,心稳了一点。他往前走了两步,徐梅时头皮一麻,撑开手臂挡在曲清溪跟前。

曲清溪清了清嗓子,手机屏幕上是刚才拍的照片。

她抬了抬下巴,指挥王永。

“把钱给她。”

王永眯了眯眼睛:“你认识我吧,谁派你来的?”

曲清溪提高了音量:“把钱还给她!”

王永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女人转账。

女人那个老式手机发出一声巨响。

徐梅时看着王永嘴角那个轻蔑的笑转向了自己,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王永最后看了女人一眼,走人了。

门铃关上,徐梅时腿软地坐在地上,三个人择好的山菜凌乱地四溅出去,地板上夹杂着几串血滴,一片狼藉。

女人突然喘了几口粗气,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我求求你们了,别来给我添乱了!你们又不知道赚钱多难,别来我这给我添堵了行吗?!”

徐梅时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一两句话,但说的什么全忘了。她浑浑噩噩地跟着曲清溪走了出去,曲清溪好像也跟她说了几句话,但声音从脑袋左边穿到右边,什么也没留下。

她在家里待了两天,直到周末晚上才想起来自己的作业一笔没动,这才拿起笔熬夜苦战,做完题,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第二天起晚了,早读的时候才到。李英把徐梅时叫到办公室。

徐梅时眯着眼睛,快睡着了。

办公室里养了一小棵蓝莓,李英给她摘了几个。

“曲清溪又上哪儿去了?”

徐梅时最近和曲清溪没太有联系,闻言摇了摇头。

“不知道。”

李英扫了她一眼:“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徐梅时茫然地看着李英,又摇了摇头。

曲清溪又请假了?

她嚼着蓝莓,昨晚睡得太晚,脑神经还没有苏醒。此时幸灾乐祸地想着曲清溪要和她一起罚站。

李英开口了:“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昨天拍照片了吗?”

徐梅时嚼着蓝莓的动作停下来,缓缓清醒了。

“什么?”

“没拍到那就忘了吧,不要发到网上,现在也没有证据,不然你就没法在一中待了。”

徐梅时眩晕了片刻,李英的镜片被阳光照着,闪出一点蓝色的寒光。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是曲清溪吧?王老师只说了你,我给她瞒着,你也别来添乱。”

徐梅时的世界天旋地转,李英在几个摇晃的光圈里成了一名左右为难的刽子手。

刽子手在行刑前开口:“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徐梅时浑身的血液开始像泥浆一样沸腾,沉重的、粘稠的血让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英。

她的目光刺痛了李英,李英猛地站起来:

“你以为全世界就你一个好人吗?谁不想帮帮别人,你有善心是好,那你有能力解决吗?”

徐梅时短促地清了下嗓子,轻声说:“我没能力,但我发出去就可能帮到她们。”

李英向来对她头疼得很,现在太阳穴附近的血管突突的跳。她扶了一下额头,无力地谈了口气。

“你还太年轻了,有些事情,只靠勇气和热血是不行的。”

徐梅时和她杠上了,认真地看着李英的眼睛,让李英想起了自己年少时求学的那段短暂时光。

“老师,我手里没有证据。但我可以报警、可以去找媒体。”

“天底下那么多这样的人,你管得过来吗?”

“我遇到了就要帮她们。”

李英走过来,双手按住徐梅时的肩膀。

“你还是高中生,这些事情本来就不是靠你就能解决的,你应该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准备高考!你应该为了你的人生……”

徐梅时挣开李英的铁手,李英眼皮跳了一下,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失控了。

她急切地抓了抓空气,最后捏成拳头,把情况掰开了揉碎了给徐梅时讲。

“王……老师是领导的侄子,你一意孤行只能害了你自己。你爆出来这件事,没有证据,很容易就能被他倒打一耙。他顶多就是革职几年再去另一个好单位,更好一点呢,给点不轻不重的处罚,还能继续待在一中。你呢?就算开除不了你,给你个处分怎么样?你的档案永远带着处分,你这辈子就完了。你还年轻……”

徐梅时已经没有多余的理智来思考这件事了,她急促地打断李英:“那就处分吧。”

李英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似的,冲出来抓住徐梅时的衣服。

“你想想那个女人!她能跟你站在一边吗?!”

徐梅时太困了,困得冲昏了头脑,满脑子都是女人身上遍布的伤痕,一条一条地盖在她的额头上,勒得她睁不开眼。

李英不顾腰伤,用上生平最快的速度追过去,快到看起来有点滑稽。

徐梅时抽出书包,任由自己的东西七零八落地从桌洞里掉出来,大步走出了教室。李英的怒吼隔着好几排桌子穿透过来,声音格外大。

“徐梅时!”

“我不上学了!”

李英站在徐梅时的座位边上,发现这学期已经开始老老实实上课的曲清溪今天没来。

她环顾四周,声色俱厉。

“都看什么!低头看书!”

李英用力拍着徐梅时的桌子,因为情绪激动说话,头部明显地颤动着。“谁要也不上学了马上给我走!”

班里人噤若寒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书。

曲清溪的水杯咕噜咕噜倒在地上,李英扭过头,用力抹了把脸。

徐梅时只觉得时间都要静止了。

她不知道怎么冲回了家,好像连自行车都没骑。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了徐晚霞。

徐晚霞应该是刚回家,门口的行李箱还没动。她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轻薄的近视眼镜,给手里的淡紫色外套剪线头。天气慢慢变暖,她前几天念叨着要做来在上班路上穿的。

徐晚霞被声音惊到,愕然抬起头,看见了徐梅时苍白的脸色。

“你……”

徐梅时好像跋山涉水了很久,精疲力尽,书包从她手上滑下来。

“咚”地一声,那是昨天晚上补好的作业砸下来的重量。

“我能不能不去上学了。”

徐晚霞当然不同意,她拿起手机就出了门。

后来徐梅时睡了整整一个周末,周一早晨被徐晚霞带着上门给李英道了歉。

徐梅时也觉得自己当时冲动了,所以这个错认得极度诚恳。

李英被她气得头疼,看起来直接老了好几岁。

徐梅时愧疚地又给她鞠了个躬。

好在没对那位体育老师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那位体育老师被调去兄弟学校,她们班的体育课从此名存实亡,由李英老师亲自为她们指导英语。

徐梅时一度怀疑这是李英在巧施连环计,毕竟最后只有李英满意了。

因为李英占据体育课给她们上英语之后,她们班的英语成绩突飞猛进,原本的体育老师也受到了表彰。

同学们见过那天发飙的李英,都吓成了狗熊,再加上天气慢慢热起来,也没人愿意出教室了。

同学们对此没什么怨言,并且对徐梅时不知什么原因的以下犯上表示钦佩。

她们是狗熊,而徐梅时才是真巾帼。

徐梅时在流言里慢吞吞地学习着,居然磨出了一副平淡如水的好脾气。

但徐梅时知道那副好脾气是假的,因为有一天早晨,天气水雾雾地冷,她看见李英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外套。

李英褪下常穿的男士衬衫,总是看着干巴巴的身体在外套的衬托下显出一段美好的属于女性的腰线。

好看极了。

徐梅时心想着去你的平淡如水,溜进办公室把那盆茂盛的蓝莓全摘下来吃了。

又因为心虚,蓝莓连洗都没洗,徐梅时盯着办公室大门一个劲儿往嘴里塞蓝莓,差点呛死。

然后在名存实亡的体育课上打了个蓝莓味的嗝儿。

非常嚣张。

兜里不知道怎么漏了一颗,徐梅时摸到了,下课后走进水房仔细用水冲了冲,垫了张纸巾放在曲清溪的桌子上。

曲清溪画完画,翘着嘴角说:“有点太多了吧。”

徐梅时:“物以稀为贵。”

“好贵的蓝莓啊。”

曲清溪怕那颗蓝莓被风吹走了,赶紧填进嘴里,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尝了尝。

寡少的汁水堪堪擦过个位数的味觉感受器,在大脑里昙花一现,很快滑进了胃里,被胃液绞杀殆尽。

徐梅时成功销毁证据,心安理得地趴在桌子上补觉。

雅雅手指不小心碰了眼镜,有点糊,到处找纸巾没找到。

雅雅回过头来看看那张不知为何摆在桌子上的纸巾,伸手抓了过去。

“纸巾干嘛的?”

“放东西来着。”

“给我擦擦眼镜。”

纸巾被雅雅用完,搓成小球沿着一条完美的抛物线扔进了垃圾桶。

徐梅时被记了处分,要在全班面前检讨。

她不服气,熬夜写了稿子,和交给李英的那份完全不同。

徐梅时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对自己的莽撞道歉,最后发表了一下感悟。

“我觉得,人生就是拿来栽跟头的。栽完跟头,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才能明白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说完这段肺腑之言,徐梅时微微笑了一下,就回了座位。

李英倒是没再说她,这事就算翻篇了。

鲍雪却对徐梅时产生了愧疚。

如果她没带徐梅时见过苗可,可能徐梅时就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救人。

就像一只蝴蝶卷起的风暴,一旦卷起来就覆水难收。

徐梅时倒没有太多这样的感受,她隐约明白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就懦弱地不再提起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