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里暖气不足，窗户还裂了几条缝，外面的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冷飕飕的。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大家就穿着厚实的冬衣来了。
雅雅拿着历史课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坐在角落的桌子上背书。
鲍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雅雅身边。
杨博文长得又高又壮，性格反倒挺憨的。他被拉来表演，心底仍有些没底。
“万一我在台上忘词了怎么办？”
徐梅时坐在中间的桌子上，一下一下晃着腿。
“放心吧，你这个角色和你性格还挺像的，没毛病。”
她弯了弯腰，看向门外。
“曲清溪怎么还不来？”
鲍雪把折扇收起来，拿出打印好的剧本给大家发了下去。
“她去买饮料了，待会儿就来。”
徐梅时把手肘放在腿上，撑着下巴。
曲清溪姗姗来迟，先把饮料分发下去。分到徐梅时的时候，顺便把一袋零食递给徐梅时。
“门口遇到陈桥松了，他让我带给你。”
徐梅时收了零食，放到桌子上。
“大家随便吃。”
鲍雪站起来，拍了拍手。
“人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排练吧。”
曲清溪今天的活动量有点大，她扯松外套，让里面的热气散出去。徐梅时正巧从桌子上跳下来，她就伸手探向徐梅时的额头。
额头被冷风吹得久了，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挺舒服。
徐梅时被她温热的手心一捂，困意就涌上来了。
“你提前排练吗？”
“没，我有点热，借你额头用用。”
“你都懒出新高度了。”
曲清溪又换了只手，从背后拥着徐梅时朝集合点走去。
鲍雪在中间简单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就让各回各位了。
雅雅看着连在一起的两个人，心底闪过一丝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一闪而过，她没琢磨明白，就老老实实坐在边上背书。
经过几轮磨合，大家已经能灵活自如地演完了。活动室挺小，徐梅时在屋里转来转去，说着播音腔。她踉踉跄跄跑到门边，伸出了手。
“哦，亲爱的雅典娜！”
李英站在门外，徐梅时刚睁开眼睛，手就吓得缩回来。
“玲…李老师。”
“排练完了就赶紧回教室休息！”
雅雅收拾好了书包，被徐梅时拉住。
“为什么这次元旦晚会，咱玲姐不拦着我们啊？”
雅雅和徐梅时额头碰着额头，跟在队伍后面。
“因为玲姐被校领导训了，让素质教育。”
徐梅时的手从零食包里探了探，拿出一包扎实的面包。
“这个面包好吃，给你尝尝。”
雅雅接过那个硕大的面包，想起什么说：“我记得玲姐就老拿这种面包当饭吃。”
“你怎么知道，最近去办公室喝茶了？”
“你忘了，鲍雪要排练，玲姐就让我当一下临时课代表。”
“哦对对对，好久没认真学习了。”
雅雅笑了两声，继续向徐梅时传递情报：“你可长点心吧，元旦后马上就要期末考试，关乎我们的寒假作业多不多呢。”
“玲姐怎么说？”
“别的科目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要是考的好，英语作业就少。”
“真的假的，玲姐骗人吧，她哪能舍得让那些印好的卷子落灰，肯定全发我们。”
雅雅：“好歹也是个念想。”
“行了行了，快回教室吧，要不玲姐又要发火了。”
＊
临近元旦，徐梅时在体育馆打完球，跑到曲清溪桌边，顺便还跟曲清溪的同桌打了声招呼。
“张许，曲清溪怎么又睡觉了？”
“她跟我说昨晚熬夜了，你先别叫她了吧。”
“没事，”徐梅时和张许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我抗揍。”
徐梅时越过张许，一只手撑着曲清溪的桌子，把她摇醒：“小溪，活动室被占了，我来通知你，中午不用排练了。鲍雪说明天上场前准备准备直接上。”
曲清溪睡眼惺忪，歪歪扭扭地坐不直，倚着墙边看徐梅时。
“嗯，跪安吧。”
“得嘞。”
徐梅时拿起羽毛球拍，利索地准备滚蛋。
“等等，手机再借我用一下。”
徐梅时坐在张许的前桌凳子上，转过身看着曲清溪，使劲往手机屏幕上瞟。
“又找什么呢？”
曲清溪抓了抓头发，低头看着手机说：“我想染头发，砖城理发店哪家好？”
徐梅时把手机拿回来，拍着胸脯保证：“放学我带你去，保证好。”
张许正在画历史年代轴，闻言抬起头：“我也想染头发，到时候高考完你带我去呗。”
徐梅时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我也去染。”
放学后，两人穿过七扭八扭的巷子，钻进了一家偏僻的理发店。
曲清溪抓着徐梅时的书包带子，把人拽回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的油布牌匾。
晓燕发廊。
旁边还有一个黑白色的美人头，只有发饰是粉色的。
“这靠谱吗？你不会来坑我吧？”
曲清溪狐疑地看着徐梅时。
“我燕子姨肯定靠谱，我妈那头发就是她染的，放心了吧。”
徐梅时信誓旦旦的，曲清溪的表情缓和一些，跟着她走进去。
推开门，是一个客厅。客厅里还放着沙发和茶几，门边上甚至有衣架。风格像极了上世纪八十年代。
曲清溪后退半步，抓着徐梅时，快速低声说了一句：“这合理吗？”
徐梅时没听，把书包扔在门边的沙发上，径直朝着正在给人洗头的人走过去。
“燕子姨，我带同学来染头发！”
燕子姨双手灵活地给人搓洗着头发，转头看了曲清溪一眼。笑着问：“行，那先来洗个头吧，想染个什么颜色？”
曲清溪僵硬地笑了一下。
“白金色。”
“没问题！”
客厅里趴着一个男人，两个三四岁的双胞胎在他身上踩来踩去。徐梅时熟稔得搬了个小凳坐下，和男人打招呼。
“李叔，又按腰呢！”
李叔闻言，笑着应了一声。
“桌子上有瓜子，你自己拿。”
曲清溪洗完头，往镜子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徐梅时坐在沙发上，已经完美融入了这个家庭，正和那对双胞胎玩游戏。
燕子姨动作麻利，还给染了染眉毛，曲清溪挺满意。
徐梅时抓起书包，和她一起走出门。
“怎么样？技术很好吧？”
曲清溪把脸凑近路边的玻璃，仔细看了一会儿。
“挺好。”
徐梅时用手指勾起一缕金发，头发在手指弯曲处闪过光泽。她爱不释手，卷着头发问：“那你明天就不戴假发了？”
“不戴，直接用卷发棒卷卷得了。”
幕布缓缓拉开，美杜莎穿着粗糙的麻布袍子，踉踉跄跄地上了场。
“雅典娜！雅典娜！你是否听到了我的呼唤！我需要你的帮助。”
背景音是杂乱的人声，美杜莎向着观众席跑过去。
“救命，雅典娜，你在哪里？”
人声渐停，美杜莎用手臂捂住胸口，双手合十。
“我自幼被鄙视，被欺辱，听闻雅典娜女神无所不能，拥有无穷的智慧。只要找到您，就能实现愿望。我从家中逃出，被人追杀至今，如果女神听到我的呼喊，请以海浪回应我。”
哗－－
波塞冬从后面追上来，猛地扳过美杜莎的肩膀。
“你是谁，何故惊扰雅典娜？”
美杜莎惊喜地看向波塞冬。
“听闻雅典娜能随意变化，难道你就是雅典娜？”
波塞冬重重咳了一声：“算……算是吧，你要跟我走吗？”
美杜莎喋喋不休，跪倒在地面上。
“我跋涉千里，只为了见到雅典娜。我受尽了冤屈，世人将我们划分成圣女和娼妓，供他们评判。每天将有一千双眼睛注视着我的身体、我的精神。雅典娜，请你帮我，哪怕我见不到你的真身。”
波塞冬将美杜莎扶起，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美杜莎。”
“每个人都会被评判，你要做的是勇敢面对所有人，质疑他们。”
“可是，他们将我视作娼妓，每天看我的人太多了。”
“你要学会忍耐。”
波塞冬弯下腰，温柔地注视着她，声音像是在诱哄又像在催眠。
美杜莎愣住了，猛地推开他。
“不，你不是雅典娜我敬爱的女神不会这样对我，你是谁？”
“我啊，我叫波塞冬，是雅典娜女神最忠诚的守卫。”
美杜莎向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波塞冬。
波塞冬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就带你去找雅典娜。”
美杜莎跟在她身后，喃喃自语：“这次我不会全都信你了。”
舞台暗下去，一簇灯光映射到小楼台上，雅典娜撑着围栏，灯光将她的金发照地透亮。
雅典娜一道声音从远方传来，雅典娜缓缓睁开了眼睛。
“女神，求您赐我一件宝物，让我抵挡一切阻碍。”
雅典娜抬起双手：“宝物？就算是我，也无法从这迷宫中逃出去。我从父神的头脑中生出，被人称颂、敬仰，可我从未走出这宫殿，去看看外面的河山。”
美杜莎站在楼台下方，仰头看向雅典娜。“我可以与女神讲讲我的见闻。”
雅典娜看向旁边的波塞冬：“下去吧。”
波塞冬搓了搓手：“可是……”
“下去！”
雅典娜厉声高喊。
波塞冬退下了，雅典娜伸出手，没说话。美杜莎愣在原地，不知作何。
雅典娜僵着手臂，咳了一声。
“过来吧。”
美杜莎走近，头顶贴住雅典娜的手臂。
“那波塞冬，是来监视我的，时间有限，美杜莎，你愿意舍去这头长发吗？”
美杜莎犹豫地抬起一缕自己的长发。“可是我相貌平平，只有这一头柔顺的长发可以让我收到赞美。”
雅典娜的语气严厉了一些：“不，那不是真的赞美。要想得到绝佳的能力，必须要舍弃点什么。你生下来没有神力，只能献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美杜莎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雅典娜的话随着灯光渐渐淡下去，声音缥缈地像快要消散了。
“那我就将你这一头长发化作黑蛇，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意念，让那些不停注视你的人化作石像。”
灯光彻底消失，美杜莎再次出现，出现在宫殿的外面。
身后的背景变成了野地，美杜莎在路上一直走，期间不断有人冲上来，美杜莎从一开始的畏缩渐渐变得自信，挺起了腰。头顶的黑蛇缓慢的扭曲着。
“如今我无所不能，可我仍然对此感到空虚。直到今天，有个女人告诉我，她羡慕我身上的勇气。是我的勇气给我力量。”
美杜莎继续走着，恍然地向后面看去。
“我明白了，雅典娜，你没有没收我最宝贵的东西，我最宝贵的东西是勇气。哦，亲爱的雅典娜，我要救你于危局！”
大幕缓缓落下，美杜莎头顶的黑蛇舞动地更快了。
台下有同学窃窃私语：“那个美杜莎的头发不会是用的真蛇吧，这么吓人。”
曲清溪经过聊天的同学们，慢悠悠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旁边的人猛地出声，吓了她一跳。李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学生席里坐着，心情还不错。
“假发套还不摘吗？”
曲清溪往后挪了挪，将身体隐藏在灯光的死角，拼命把自己陷在椅子里。
“想先来看看晚会。”
幸好李英没再看她，专心看着下一个节目。
曲清溪等了一会儿，才趁着李英和别人聊天的功夫溜走了。
徐梅时在后排坐着，打算宴会结束后就跑。
曲清溪走到后门的时候见到她，顺手把她拽出去。
徐梅时不明所以：“你又怎么了？”
曲清溪穿上外套，拉着她走。
“去接雅雅下班，然后聚餐。”
徐梅时一愣：“雅雅？她又去兼职了？”
曲清溪点点头：“今早说聚餐的时候雅雅死活不来，鲍雪托我带她过去。”
徐梅时应了一声，和曲清溪走出校门。
“现在还没到饭点，咱们先在附近溜达溜达。”
刚走到店门口，就听见争吵声。
“我就不给你钱！你去告我啊！”
老板站在店门外，语气嚣张。雅雅站在台阶下面，看起来刚刚站稳。她仰着头，冷静地说：“我留证据了，说好了干完活给钱。你不给我我就去法院告你！”
那老板嗤笑一声，打算回身关门。
“那你告去吧。你看看能告多少！”
曲清溪折到附近的巷子里，挑了一根钢管，放在手里颠了颠。
徐梅时跑过去和雅雅一起理论，拖延了一点时间。她走过去，钢管拖在地上，当啷当啷响。
几人的争吵声停了，齐刷刷看着曲清溪。
饭馆老板见了这号人，视线落在她右手那个巨大的伤疤上，眉头一皱。
“你谁啊？”
“不给钱是吧？”
“这里没你的事，我又没欠你的钱。”
“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曲清溪侧过头，问了一句。雅雅没见过带着杀气的曲清溪，愣了一下，点点头。
“成，那我们走吧。”
曲清溪把棍子扔在店门外的玻璃窗边，转身要走。
徐梅时拉着雅雅跟上去，刚走了几步，就听见那老板叫雅雅。
“你回来。”
雅雅拿了钱，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
“小溪，你之前是不是干过收保护费啊？”
“当课代表收过卷子。”
徐梅时看着曲清溪的头发，随口说：“小溪现在还真有点像收保护费的。”
两人对着曲清溪的头发笑了一通，经过巷口时雅雅要拐弯，被徐梅时拉回来。
“干嘛？”
“今晚鲍雪请客，不宰白不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