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病人还在吃。灰色糊状物被一勺一勺送进嘴里,咀嚼,吞咽,没有一个人说话。勺子碰到瓷碗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细碎而密集,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食什么东西。
方永安站起来。
他不想去办公室,但他知道不去不行。入院须知上没有写“不去办公室会怎样”,但有时候没有写才是最危险的——那意味着不去办公室这件事,根本不在选择范围内。
他们穿过一排排埋头吃饭的病人,朝餐厅侧面的那扇小门走去。经过那个老妇人身边的时候,方永安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她还在吃,头低着,花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到表情。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她刚才说的那个“跑”字还在方永安脑子里转,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虫子。
小门后面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棕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主任办公室。”铜牌被擦得很亮,能映出方永安的影子——一个模糊的、五官不清的人形。
方永安敲了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男人的,中年,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和早上在病房里说话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推开门,办公室比想象中大。深色的木质办公桌,桌面上整齐地摆着文件、笔筒、一盏绿色的台灯。办公桌后面是一把高背皮椅,椅背上搭着一件白大褂。办公桌前面有两把椅子,但方永安有五个人,显然不是给他们坐的。
靠墙的位置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子顶上放着一盆枯萎的绿植,叶子全黄了,垂在花盆边缘,像一个累极了的人耷拉着脑袋。窗户在办公桌的右侧,窗外就是那个院子,方永安能看到那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幅素描。
皮椅转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梳着偏分,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热情,也不会太冷漠,像是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遍。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随和而亲切。
但方永安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收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色的钉子,钉在眼眶里,一动不动。
“新来的病人。”他开口了,声音和早上在病房里一模一样,“请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两把椅子。两把,五个人。
方永安没有坐。他身后的四个人也没有坐。
那个男人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目光从方永安身上移到沈澈初身上,又从沈澈初移到锦怀夏、楚宴、渝希身上,最后回到方永安身上。那个过程很慢,慢到方永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的每一秒都像一根针,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刺着他的皮肤。
“不坐也没关系。”那个男人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找你们来,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情况。每个新入院的病人都需要做一个初步评估,这是程序。”
方永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男人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自己接了下去:“你们叫什么名字?”
方永安还是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入院须知第六条:不要和穿白大褂的人说话,除非他们先开口。这个人是穿白大褂的——他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但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算不算“穿白大褂的人”?方永安不确定。不确定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
那个男人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消失,是变得更固定了,像一张被胶水粘在脸上的面具。
“不说话也没关系。”他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病历本,翻开,拿起笔,“很多病人刚来的时候都不愿意说话。我们会给你们时间适应。但有些信息,我还是需要记录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方永安,笔尖点在纸面上,没有动。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方永安没法回答。他不能说“我们从上一个副本传送过来的”,也不能说“我们不知道”。他只能继续沉默。
那个男人等了一会儿,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方永安看不到他写了什么,但他看到那个男人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轨迹——不是写字,更像是画了一个什么符号。
“好,”那个男人合上病历本,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评估结束了。你们被分配在1号病房,和现在一样。每天三餐准时到餐厅用餐,下午三点到四点可以在院子里活动,晚上十点熄灯后不要离开房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
“吃药的时间是每天早上七点、晚上九点。护士会送到你们的房间。请务必按时吃药。”
方永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入院须知第七条:不要吃红色的药。
“药是什么颜色的?”沈澈初的声音从方永安身后传来。
那个男人的目光越过方永安,落在沈澈初身上,笑容不变:“不同病人不同颜色。你们的药,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
方永安记住了这一点。
“还有问题吗?”那个男人问。
方永安摇了摇头。
“那好,”那个男人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边,拉开门,“回去休息吧。下午三点,你们可以去院子里活动。今天的天气不错——虽然看不到太阳,但也没有下雨,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职业性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角出现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笑容下面蠕动。
方永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办公桌上的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