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Infinite > 第21章 精神病院

第21章 精神病院

方永安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到房间门口,拉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走廊两侧是一扇接一扇的门,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他们房间的门上写着“1”,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房间里面。

走廊的地面是水磨石的,和房间里的材质一样,但磨损得更厉害,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凹陷了下去,形成一个小小的坑。墙壁是白色的,但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头顶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日光灯,和房间里的一样,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

走廊里没有人。

但方永安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的、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又像有人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那个声音太远了,远到方永安分不清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他的脑子在日光灯的低频噪音中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觉。

他正要关上房门,余光瞥到走廊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走廊,白色的日光灯,一扇扇紧闭的门。

但他确定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很白,白得比墙壁还白,白得不像是这个世界上应该有的颜色。那个影子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像一张纸被风吹过拐角,消失在视野之外。

方永安把门关上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房间里的四个人。

“第一条,”他说,“每天早中晚三餐请准时到餐厅用餐。现在是几点?”

没有人知道。

这个副本里没有时间。没有钟,没有表,没有阳光,没有任何能判断时间的东西。只有头顶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灯,和它发出的、永不停歇的嗡嗡声。

方永安话音刚落,走廊里响起了一阵铃声。

不是上课铃那种清脆的铃声,是一种更沉闷的、更压抑的、像从一个巨大的铁罐子里传出来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是直接震动着他们的骨头。

铃声响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停了。

紧接着,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拖沓的,从各个方向汇聚到走廊上,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方永安再次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出现了人。

很多的人。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脚上穿着白色的软底鞋,头发或长或短,或白或黑,但表情是一样的。没有表情。他们排着队,沿着走廊朝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左顾右盼,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步调几乎一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不,不像军队。军队的步调是整齐的、有力的、有意志的。

这些人的步调是机械的、空洞的、没有灵魂的。

方永安数了一下,从他门前经过的人至少有二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但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特征——不是长着一样的脸,而是那种“你看过了但记不住”的脸,像水一样从你的视线里流过去,留不下任何印象。

队伍的末尾,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

那个白大褂很高,很瘦,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脸上戴着白色的口罩,看不到下半张脸,但他的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那双眼睛扫过1号房间的门,扫过站在门口的方永安。

没有停留。

白大褂跟着队伍的末尾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方永安站在门口,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沈澈初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来,压得很低:“跟上去?”

方永安点了点头。

五个人走出1号房间,汇入了那条已经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流中。他们没有穿病号服,他们穿着自己的衣服,在这条由蓝白条纹组成的河流中,像五块颜色不同的石头。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或者说,没有人回头看他们。

那些人只是走着,走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步调一致,沉默不语。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玻璃窗后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餐厅。方永安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里面摆着的一排排长桌和长椅,看到了桌子上摆着的白色瓷碗和银色勺子,看到了墙壁上贴着的一张褪色的海报,海报上写着四个字:“安静用餐。”

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人流开始涌入餐厅。

方永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鱼贯而入,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动作整齐划一,像有人在用同一根线牵着所有的人。

他正要迈步进去,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凉,力道很轻。

方永安猛地回头。

渝希站在他身后,灰色的眼睛看着铁门里面,表情平静。他的手搭在方永安的肩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插进了口袋里。

他没有说话。

但方永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信息——不是一个具体的信息,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小心”的感觉。渝希不会无缘无故地碰他,渝希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任何事。

方永安重新看向餐厅。

那些病人已经全部坐下了。每个人都面对着面前的白瓷碗,碗里是灰色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糊状物,冒着微弱的热气。没有人动勺子,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信号。

餐厅最前方的讲台上——不,不是讲台,是一个略高的平台,上面放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不是刚才在走廊上的那个,这个更矮,更胖,脸上的口罩是蓝色的。他的眼睛很小,眼距很宽,看起来像一个没有睡醒的青蛙。他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餐厅里所有的病人。

他的嘴唇动了。

方永安以为他要说话,但没有声音传出来。那个人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有被放大,只有站在他最近的那几排病人能听到。那些人听了之后,齐刷刷地拿起了勺子,开始吃碗里的灰色糊状物。

方永安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那些病人拿起勺子的动作,看到他们把糊状物送进嘴里的动作,看到他们咀嚼、吞咽、放下勺子的动作,全部一模一样,像一台台被设定了同一程序的机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沈澈初的表情很凝重。锦怀夏的手在口袋里,大概在摸那枚指南针。楚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渝希站在最后面,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电影。

方永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餐厅。

他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其他四个人跟着坐下。桌子上没有碗,没有勺子,什么都没有。他们是新来的病人,还没有被分配餐具。

那个站在平台上的白大褂注意到了他们。

他的小眼睛在宽大的脸上转了一下,落在了方永安身上。然后他的嘴唇动了,这次方永安看清了他说的话,只有两个字:

“坐下。”

他们已经在坐下了。方永安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白大褂,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白大褂的嘴唇又动了:“新来的病人,吃完饭之后到办公室来。主任要见你们。”

主任。

方永安在心里重复了这两个字,然后把它们和那张入院须知上的规定放在一起,试图找到某种联系。

“不要和穿白大褂的人说话,除非他们先开口。”

刚才那个白大褂先开口了。所以可以说话。但方永安没有说,他只是在听,在看。

白大褂见他没有反应,不再看他,转身从平台上走下来,消失在了餐厅侧面的一个小门里。

方永安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面前没有食物,没有餐具,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周围那些病人一勺一勺地吃着灰色的糊状物,动作机械而精确,像一场无声的、永远不会结束的仪式。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病人碗里的糊状物,颜色不太一样。大部分是灰色的,但有几碗是白色的,有几碗是黑色的,有几碗是——

红色的。

方永安盯着那碗红色的糊状物看了两秒,想起了入院须知上的第七条:“不要吃红色的药。”

药是红色的。糊状物也是红色的。

红色。

他记住了。

坐在他斜对面的一个病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脸上布满了皱纹,嘴角向下耷拉着——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她的头慢慢地、慢慢地转向方永安,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那层雾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亮着,一种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

方永安读出了她的话。只有三个字:

“跑。”

方永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什么意思,但那个老妇人已经把头转了回去,重新开始咀嚼碗里的灰色糊状物,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机械的、精确的、空洞的。

好像她从来没有转过头。

好像她从来没有说过那个字。

方永安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向渝希。渝希正看着那个老妇人的方向,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渝希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方永安读出了那句话:

“她知道我们是谁。”

方永安不知道那个老妇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让他们跑,不知道她是怎么在那些机械的病人中保留下自己的意识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所有人都试图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方,这个老妇人还记得。

她记得。所以她让他们跑。

方永安把目光从老妇人身上收回来,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子。

他想起入院须知上的最后一句话:

“曾经有人离开过。离开的那个人,做对了一件事。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方永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

铜钱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微弱的心跳。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