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安等了十秒钟,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渝希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灰色的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楚宴也醒了,她猛地坐起来“!”
“这他妈是哪里?”她压着声音问。
“精神病院。”沈澈初已经戴上了眼镜,正坐在床沿上环顾四周。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从一个陌生环境中醒来的人。
锦怀夏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比其他人要慢一些。她先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把枕头拍了拍,摆正,然后才下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有条理,像是在用这些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指南针——它还在,指针在微微颤动,但没有指向任何方向,只是在原地轻轻地抖着,像一只迷路的蚂蚁。
“指南针没用了。”锦怀夏说,声音很轻,“这个地方没有方向。”
方永安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地面很凉,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一路往上,最后在后腰上停住。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脖子,确认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控制。
“系统给了什么提示?”他问。
没有人回答。
沈澈初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什么都没有。只有副本名字。”
“叫什么?”
“精神病院。”沈澈初顿了顿,“就这四个字。没有任务说明,没有通关条件,没有时间限制,什么都没有。”
五个人站在五张白色的床之间,日光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地响着,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频噪音。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地面,整个房间像一个用白纸糊成的盒子,而他们是盒子里的五只飞蛾。
方永安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一个院子。不大,大概半个篮球场的大小,地面铺着灰白色的水泥,水泥地上画着白色的线,像是某种活动的场地。院子的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一些布条——不,不是布条,是衣服的碎片,被风吹得褪了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面面残破的旗帜。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棵树。不是正常的树。树干是歪的,像被人用力掰弯过,树枝朝着同一个方向伸展,像一只只伸出的手。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黑色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
院子里没有人。
但方永安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之后,发现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情——那些树枝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缓慢地、不自然地、像关节僵硬的手指在慢慢地伸展和弯曲。
方永安把目光从树上移开,看向更远处。围墙外面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任何能辨别方向的东西。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灰得像一碗没有加任何调料的粥。
“没有出口。”沈澈初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围墙很高,铁丝网带电——至少看起来像是带电的。没有门,没有缺口。”
“那我们从哪里进来的?”楚宴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方永安转过身,开始仔细打量这个房间。五张床,五个床头柜,每个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沈澈初的床头柜上是眼镜和一副银色的餐具,锦怀夏的床头柜上是指南针,楚宴的床头柜上是空的,渝希的床头柜上也是空的,方永安的床头柜上是——
一枚铜钱。
他的铜钱。
那枚用红绳穿着的、挂在脖子上的铜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了下来,放在了床头柜上。红绳被解开了,铜钱孤零零地躺在白色的桌面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方永安走过去,把铜钱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铜钱还是温热的,像是刚从他的胸口取下来不久。他把红绳重新穿好,打了个结,挂回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那种温热的感觉又回来了,像一个微弱的心跳。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纸。白色的纸,比A4纸小一圈,上面打印着几行黑色的字。方永安把它拿出来,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圣玛丽精神病院。入院须知。”
“欢迎入住圣玛丽精神病院。为了让您在院期间得到最好的治疗,请遵守以下规定:”
“一、每天早中晚三餐请准时到餐厅用餐,不要错过任何一餐。”
“二、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是自由活动时间,您可以在院子里活动。请不要在自由活动时间以外的时间进入院子。”
“三、晚上十点熄灯后,请待在床上,不要离开房间。”
“四、如果您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请假装没有听到。”
“五、如果您看到白色的影子,请立刻闭上眼睛,直到它离开。”
“六、不要和穿白大褂的人说话,除非他们先开口。”
“七、不要吃红色的药。”
“八、不要忘记你是谁。”
方永安念完最后一条,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楚宴第一个开口:“这是什么狗屁规定?”
“通关规则。”沈澈初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事实,“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就藏在这些规定里面。遵守规定不一定能通关,但违反规定一定会有惩罚。”
“那我们需要知道这个惩罚是什么。”锦怀夏说。
方永安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体比正面的大,加粗,居中:
“本院的病人从未痊愈。但曾经有人离开过。”
“离开的那个人,做对了一件事。”
“他没有忘记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