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安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但白得不均匀,有些地方泛着黄,有些地方有细细的裂纹,像一张老化的皮肤。天花板正中央是一盏日光灯,灯管的一端已经发黑,另一端还在顽强地亮着,发出一种嗡嗡的低频声,那种声音不大,但像是有人拿一根针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刺。
他想动。
动不了。
不是被绑住了,是身体不听使唤。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至少他觉得自己是清醒的——但他的四肢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指尖微微弯曲了一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种感觉像是他的身体和他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但指挥不动它。
他试着转动头部。
脖子的肌肉发出一阵细微的抗议,酸涩的、僵硬的,像是很久没有动过。他缓缓地把头转向右边,每转动一寸都能听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右边是一面墙。白色的,和天花板一样的白色,墙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个裂缝都没有,光滑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他转向左边。
左边有一张床。
和他一样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白色的被子。床上躺着一个人,面朝天花板,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是沈澈初。他的眼镜不在脸上,放在床头柜上,和一副银色的餐具并排摆在一起。没有眼镜的沈澈初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大学生,方永安差点没认出来。
沈澈初的右手边还有一张床。
锦怀夏躺在那里。她睡得很安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端正得像是被人摆好的。她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黑色的发丝在白布上格外显眼,像墨水滴进了牛奶里。
方永安继续往左看。
第四张床。楚宴。她的睡相是最差的,被子被她踢到了床脚,只盖住了小腿,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还握着什么东西。
第五张床。
渝希。
渝希是唯一一个睁着眼睛的。
他就那样躺着,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表情。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被子拉到了胸口,整齐得像一个被精心摆放的人偶。如果不是他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转向了方永安的方向,方永安会以为他已经醒了很久,只是在发呆。
渝希看了方永安一眼,然后缓缓地、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方永安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方永安看到了,他读懂了那个摇头的意思:不要动。不要说话。不要让人知道你醒了。
方永安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那种声音像一只蚊子在耳边盘旋,烦人但赶不走。他试着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装作还在沉睡的样子,同时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房间。不大,目测二十平方米左右,五张床并排摆放,每张床之间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床是铁的,漆成白色,床架上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褐色的锈迹。地面是灰白色的水磨石,有磨损的痕迹,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坑坑洼洼。
窗户在床尾的方向。方永安看不到窗外是什么,但他能看到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不是阳光,是一种更冷的、更均匀的光,像阴天的那种光,没有方向,没有温度,只是把房间照亮了,仅此而已。
门的方位在他头部右侧的后方。他看不到门,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个不同气流的区域——门缝里透进来的空气比房间里其他地方的要凉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消毒水。精神病院。
方永安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他不怎么喜欢的结论。
他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时候醒的,也许他们和他一样,意识早就清醒了,只是身体还被困在睡眠的残骸里。也许渝希是最先醒的,也许他一直都没有真正睡着过。
方永安听着日光灯的嗡嗡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床上沈澈初平稳的、有节奏的呼吸声,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的,是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方永安差点跳起来——但他没有,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脚步声的节奏不同,轻重不同,落点不同。其中一个最重最沉,像是一个体型很大的人;另一个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体型瘦小但精力旺盛的人;第三个脚步声在两者之间,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等,像用尺子量过的。
那三个脚步声在房间里移动,经过方永安的床边,经过沈澈初的床边,经过锦怀夏、楚宴、渝希的床边。然后停下来。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男人的声音,中年,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温和,像一个人在对一只受惊的动物说话:“今天的生命体征怎么样?”
第二个声音回答了他。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五号床心率偏快,八十三到九十一之间波动,其他都在正常范围内。三号床凌晨三点十七分有过一次短暂的肢体活动,右手食指和中指屈曲约两秒,之后没有其他动静。一号床——”
“一号床怎么了?”
“瞳孔反应比昨天快了一些。”
沉默。大概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离方永安更近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他的床边,很近,近到他几乎能听到那个人的衣服摩擦的声音。
“一号床。”那个声音说,语气里有一种方永安不太喜欢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研究者在审视一个实验对象时的专注,“你今天会醒吗?”
方永安没有动。他甚至控制着自己的瞳孔不要有任何微小的移动,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要有任何节奏的变化。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有意识的、假装自己是石头的石头。
那个人的手指按上了他的手腕。
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那两根手指很凉,凉得像蛇的皮肤,方永安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两根手指下面跳了一下——不是变快了,是跳得更用力了,像是心脏在向那两根手指宣示自己的存在。
那个人按了大概五秒钟,松开了手。
“脉搏有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像是一个园丁看到自己种的树终于发了芽,“今天应该会有进展。”
脚步声开始向门口移动。方永安听着那三个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