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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pisode 31

Episode 31

我没有想到小李会输。

那个葫芦真的很邪门,那个一直背着葫芦的黑眼圈小子更邪门!来自陌生国度的沙子源源不断地从葫芦口中倾泻而出,就算小李已经不可能再还手,依然朝他慢慢地涌了过去。连挪动都无法做到的洛克李跌坐在场地的角落里,那些有生命力听从调遣的沙子像沙漠中真正的流沙,生命的杀手,慢慢蔓延过去,占满了石板地,像水流一样不可阻挡。

那个少年的手掌完全扭曲了,上面根根青筋分明,像怪物的手,我突然头皮发麻,身体跟着脑子动,凯却拽住了我:“你要干扰比赛?”

“放手!”我压低声音看着他。“小李要出事了!”

凯死脑筋地就是不让我下去。

我看着他紧抿的嘴角,突然意识到,我也犯了错位的错:小李明明不是我的学生。

我扶着栏杆,手指太用力,甚至泛白。卡卡西已经抬起护额,那只写轮眼在眼眶里跳动,目呲欲裂,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和凯的争执,也看着战场里的两人——他也什么都不打算做,小李倒地的位置就在我的正下方,如果我跳下去,就算他仍有斗志,还想战斗,可是因为我的插手,也只能是输家。

我要替他认输吗?

我可以替他认输吗?

小樱担忧地看了过来。

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我。

我松开了手。

对目前这个局面,三代目想必是满意的吧。

只需要站在原地说几句话,就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冲上去赌命,十年的训练,五年的专精,寒来暑往刻苦训练,深夜苦读忍术卷轴,个人的努力好像很厉害,可是集合起来也不过是预选赛三十进十之外的二十分之一,战斗到死也要赢,就算赢不了也不接受自己输了的结果,这不是赢,这只是……这只是服从命令。

凯不愿让我下去,因为他相信李能从战斗中恢复过来。

就像之前每一个重伤倒地的输家一样。

他是忘记了吧。

我就没有从中忍考试恢复过来啊。

我那个时候是怎样离开战场的?

记忆被倒在地上仿佛被流沙包围住的一抹绿色剖开,鲜血淋漓地摊在那里,明明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却始终不肯低头去看,那个十四岁的我也这样躺在地上,耳边全是声音,嗡嗡的密密麻麻的要包围过来把我赶尽杀绝的声音,其实比赛结束了,其实也没有人叫我,但是我被攻击的余波震得不太清醒,所以听到止水的声音一遍一遍响起,他说还没完呢,你怎么不继续战斗把对面打趴下?你不要动,我去叫医疗忍者,梅见你看得到我吗?梅见你别睡啊,医疗忍者马上就来了……

我眼前是一片红色,用力睁开眼也什么都看不到,但感觉好像变得很灵敏,诶,止水哥,你说话呀……

有人在掐我的手,好痛啊,但不是被掐痛的,是全身上下的痛觉突然决堤,涌到我脑海里。有黑色的线垂在我眼前,像榕树林里由上至下的气根,给我生命,给我力量,那声音越来越大,我想起止水明明好久没和我见面了,不知道他在哪里杀人放火呢?应该不会像我一样受这么重的伤吧……他很厉害的。突然我听到有人在哭:“梅见,梅见。”我仔细辨认,她依然在哭:“医疗忍者马上要来了,你打得特别好,你怎么不认输?你想死吗?”

我心想打得好认什么输?

明明打得一点也不好……

“红,你别哭了……”我说。

她从我面前抬起头来,哭花了的脸被垂落的头发包围:“你!你……”

我低声说:“红,我输了。”

她俯下身来想说话却洒落了眼泪,热热的,咸咸的,落在我血痂风干黏连后又被新鲜血液覆盖的胸口和脖颈。因为我全身都骨折了,她甚至不敢上手抱我。最后我还是被抬走了,红给我熬了一个月的鸡汤,医生说骨折了要补钙,所以红每天在养鸡户那里做任务换鸡吃,一个月诶,风雨无阻,连阿斯玛都没这待遇。

但最后我的背还是没好全,每个冬天都痛。据说是当时抢救得太慢了,掌仙术没办法把断了的经脉连接得完美无缺,至少除了纲手大人之外的普通医疗忍者是不行的……要根治?那就得受更重的伤,才能打开背部,再次治疗……更重的伤?……那还是算了吧。

对普通人来说,做忍者是一场修行。

所有人都能教我们规矩:战斗不能输,任务不能失败;不能拖累同伴,不能让老师失望,更不能让家族蒙羞。从小我们就要学很多东西,学忍术,体术,怎么杀人,怎么保护同伴,怎么忍着伤口去完成任务。

但没有人教过我输了该怎么办。

中忍选拔考试或上忍选拔考试似乎是我们唯一能输的战斗。在这之后的忍者之旅中,要是输了,我们的结局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

输给任务的下场是自杀谢罪的旗木朔茂,输给敌人的下场是前头千千万万个牺牲的木叶忍者,但万一输了却侥幸没死呢?同伴会嫉妒你。“真是好运啊。”“下一次还能这样幸运吗?”的指责比比皆是。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中,“输了”和“死了”是同吃同住的双胞胎,往往出入平安,一起降临;“输了但没死”证明我们的火之意志没有在熊熊燃烧,更是要杀头的大罪,不出意外的话,下次任务你就该死了……

所以后来水门对我说“下一次赢回来就好了”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就问他:“如果下一次也输了呢?”

水门:“那就在下一次的下一次赢回来。”

“如果我一直输呢?”我说,“我……你不要对我有太高的期待,我很弱的!”

他笑了,看起来分明想说“我的学生怎么会弱”,但还是沉下心来安抚我说:“那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懂。

我当时觉得输了是要付出代价的,不然那些死掉的人算什么?

但水门一直说:“没事的,没关系的,不要担心……”

他越这样说,我反而越担心。如果真的没关系,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努力?如果真的没关系,那些一个人从夜里练习到日出东山天光大亮的日子又算什么?那些过去数年仍无法愈合完全的暗伤和曾经的失败呢?

输了……

……输了真的没关系吗?输了的关系可太大了。战斗只有五五开的生还几率,这一次输了就不会再有下一次,我学不会全身而退,连壁虎的断尾求生都觉得难。这一次输了,哪会给人下一次的复仇机会?

但是水门老师一直在说“没关系”,像狼来了的那个故事,就算这是披着羊皮的狼,在这个“没关系”暂时咬不到我身上的时候它那就是小绵羊,他说多了我也就信了,我开始觉得输了没关系,但我没料到水门老师只对我说过这话;卡卡西、带土、野原琳,除我之外没有一个人见过“披着羊皮的狼”,他们要么看到羊,要么看到狼,只有我,我见过往火之意志上泼冷水,就算不熊熊燃烧也“没关系”的波风水门,而既然我见到了这样的波风水门,过去的训化和传统,就再也无法让我盲从了。

我下定决心要在这之后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好好和洛克李强调一遍。这一次输了,也还有下一次,他不用觉得输了就是死了,就是无法挽回的遗憾,忍者虽然面临着没有容错率的工作环境,但在进入工作前,他不必靠着用生命给失败签字画押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

我站在栏杆边,鼻腔里全是冷气。

小李还在动。那些沙子已经爬上了他的同侧手脚。我一抖手腕,指间霎时多出了两把苦无。

他会讨厌我,也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但我就是不想火之意志再次占据了输与赢之间的上风,残害年轻忍者的生命。

我闭了一下眼睛。

要怪就怪四代目吧。

我回头朝凯笑了一下。虽然没有看,但将两只苦无一起甩出,一只射到了对面墙上,一只落在小李身前。

他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也许是被我那故作坚强的表情所迷惑,或许是依然关心着战局中的弟子。就在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的时候,我已循着印记翻过栏杆,那瞬间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四岁,又一次从高处坠下,又一次看着越来越近的石板地,最后却稳稳着陆。

下一秒,我抱着洛克李来到了凯的对面。

红看着突然出现在身侧的我:“梅见!”

所有人都震惊了。

虽然我表现得很稳重,一向熟悉我的她却说:“你冲动了。”

“我没有。”

我把小李放下来,他鼻青脸肿但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猜到不妙。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对着他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宣布:“你输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输了?”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责任。凯会教训我的,”我勉强笑了一下。虽然对红说“没有”的人是我,但面对着小李过于年轻的脸,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我飞快地说:“我先叫医疗忍者来把你抬下去。”

所以月光疾风宣布了赢家:我爱罗。

凯怒气冲冲地盯着我,我毫不怀疑要不是栏杆间隔太远,他又飞不过来,否则他早就来找我了。我想了想,还是回到了卡卡西和他的身边。

卡卡西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懒散散对所有事都没兴趣的样子,凯却怒目圆睁:“李该多伤心啊!”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医疗忍者匆匆赶来,开始把重伤的李抬上担架。

他毕竟不是我的学生。

我问卡卡西:“佐助呢?”

他“啊”地沉思片刻:“也到时间了……你的话,说不定能帮上些忙。跟我来吧。”

我们来到了另一边的侧厅。这里诡异而阴湿。我忍不住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绕过两根足有合抱之围粗细的柱子,我竟然看到了玄间。

宇智波佐助跪在他面前,苍白的面容中迤逦出道道幻影。他脖子上的那个咒印……我在红豆身上也见过。

我浑身都冷了:“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卡卡西没说话。

“卡卡西?”玄间问。

“你先继续。”

我注视着宇智波佐助的胳膊和肩膀,少年精壮结实的肌肉和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对比明显,他那双可爱的黑眼睛里空白一瞬,随后露出了可被称为倔强的神色。

玄间开始像个老婆子一样叨叨。“这个法印可以暂时压制大蛇丸加的咒印,但基础是你的精神力。”

佐助闭上眼睛。“喂,你为什么不避嫌?”

这话是冲我来的。

“专注些吧,佐助!”卡卡西低声呵道。

地上的阵势很足,封印图案全都画好了,只待开始。条条道道都熟悉的很,我见过类似的记录,记得这个封印术和查克拉有关——计划从源头上阻断……

接着,卡卡西扭头瞟了正在思索的我一眼。

我走过去细细检查了一番,随后按直觉道:“开始吧。”

玄间说:“既然你在,我就先走了。”

我问:“你还有什么事?”

玄间没再回答。

卡卡西和我的配合还是默契的。

他点了点头,低声安抚着阵法中央的那个男孩。宇智波遗孤。大蛇丸的目标。

“忍着点!”

……下一秒,惨叫声响彻立着柱子的侧厅,如孩童嬉戏时撕开草叶,溢出白色汁液,一滴一滴残忍地落在我眼里,化成粘腻的马上就能风干的薄膜。这样的东西,在那夜也曾出现过。宇智波佐助的痛苦也化作尖利却无措而茫然的刀子,一柄柄地倒吊在我和卡卡西的头顶,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将不称职的我们劈了个脑袋开花。

几秒内,咒印就成了,那些用血写出的字符爬虫般地扭动起来,飞快地以咒印为入口,进入了佐助的体内。

他疼晕过去了。

我问:“他的写轮眼......”

一阵恶寒袭来。我甩出苦无,却被来人轻松地仅用手指就夹住。

我大喝一声:“是谁!”

黑暗如面纱般缓缓脱落至他苍白如雕像黏土的锁骨。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是什么时候转身的,反应过来时,大蛇丸那副调笑着说话的样子已经重新出现在眼前。这么多年过去,沉迷于忍术和实验的他愈发像个女人,妖美而神异,眼角拖出两条形状诡谲的紫色阴影,让人无法直视——我感到浑身的血都不流了,但真奇怪啊,怎么人却还活着,还能看能听——大蛇丸缓步向前,盯着我笑道——“卡卡西,你成长了很多。”

我余光看到他有所动作,猛地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大蛇丸就没看卡卡西一眼,对他的话却亲密得令人发指。他快活地抬了抬下巴,神貌优翩俊美得让我心生退意,不自觉地害怕,却把卡卡西抓得更紧。

“还有你。”他笑起来,牙齿尖尖地咧开嘴,大概总维持着这个角度,难改。“还没有开眼吗?”

我一字一句道。“大蛇丸,我和宇智波的瓜葛早就被你清算过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真是个没有才能的孩子啊!”他心善起来也是可怕,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手,然后叫我圆滑地滚开,再不要出现在他眼前。我咬着牙齿想,他的确见过许多天才,眼前得了只同伴眼睛的卡卡西不就是么!“放心吧,我的目标不过是你们担心得不得了的佐助而已。”

卡卡西察觉到我放手,抽回手臂,但再没有轻举妄动。“你不会得到他的。”

我一言不发,垂着眼睛留意身后。

大蛇丸心情颇好。“这么有信心......我看,这孩子不见得会听你们的话。”

他到底要佐助做什么?

我飞速思考着他话中的深意。和三代比起来,大蛇丸至少是个诚实的人。虽然说话是神神叨叨了点也总不肯直来直往,却喜欢在明面上表现得宽宏大量,也热爱饶恕敌人,和总说自己不爱直接的波风水门完全相反。

“嘛……”

他周身蹿起一圈紫色火焰,声音也越飘越远,这可怕的男人缓缓地远去了。“把佐助交给你这个天才,我还是满意的。卡卡西,不要让我失望哦~”

他到最后也没动佐助。

……大蛇丸是太自负还是胸有成竹?

我不知道,也不敢赌。

我深吸一口气,分别在我和卡卡西的额前摸到了两把涔涔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