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楼顶的寝阁中，甘松香安稳的气味在房屋中萦绕回转，让人心底不觉的生出几分暖意。沈珝身上套着披衫侧卧在软榻上，发丝还带着些刚打理过的水汽。他看着有些风尘仆仆的君沐执，不知想到了什么，掩着唇轻笑了一声
“方才衔玉叫我，我以为你是才回来，没想到都把自己收拾好了？”君沐执无视了他的笑意，坐在桌边——或者说他真的怕了沈珝这张嘴了，把嘴管好才能冷静点
——但是沈珝可没有说过，他好好说话，自己就会放过他
“自然是对王爷珍重，满身狼狈的见王爷那是多不敬”沈珝坐直身子，看着君沐执一点一点僵掉的脸，伸手指了指桌案上的药，“帮我拿一下，喝药”
既然沈珝没有放过他，那自己也没有顺着他的义务。君沐执拿着药站到他面前，一脸故意道：“沈大人该不会是故意想要君某服侍您吧？”
“方才没有放温，烫嘴”沈珝真诚的看着他的眼睛，就这个眼神，把黑猫说成白猫，别人都要怀疑下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
“喝吧……”君沐执又吃一瘪，干巴巴的说出两个字，看着他自己捧着碗一皱眉把药一饮而尽，涩味从碗里游到空气中，闻得人都有点昏昏沉沉的
“你当年能死里逃生该不会是把老天爷都说服了吧？”君沐执看着他一脸隐忍的抿着唇，把最后一丝药液咽下喉，手上不觉得想去掏帕子帮他擦拭——但是那帕子好像有点儿不能用了……
“我要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双手都被人挑断脉了好吧？”沈珝拿手背把嘴一擦，“不过你要说老天爷有没有赏我饭吃，那倒也是，毕竟当年沈康宁下的毒也是冲着我的命来的”
“那你最后怎么……”
“怎么活下来了？老天垂怜我命不该绝啊”沈珝把碗搭在腿上，有些狡黠的看着他，“本来我是该被毒死的，可是我的血快被放干了”
“那也不可能”君沐执看着他，还是不太相信，然而沈珝微微一摊手：“所以解释不了的事情，就交给老天爷解决就行了，纠结什么？”
“你命大你有理”君沐执拿过他腿上的碗放到桌上，“柳檀儿以后就在这里了，你要保她？”
“嗯哼，花姐姐都没有多说什么，那么风满楼就是她余生的家”沈珝口中还发着涩，忍不住的往下咽，“你有意见？”
“没有，就是比较意外，你们风满楼，到底是干什么的”君沐执坐在床边，“而你，又是什么身份”
“朝廷的外置机构罢了，主要干情报，其他擦屁股的事情我们也干，满意了？”沈珝又躺下去，“事又多又碎，还要靠着我一个人明面上拿俸禄”
“为什么非要是用这样的烟花场所掩饰？”君沐执看着沈珝翘在枕边的黑发，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
“人多眼杂，挺好的”沈珝侧过身，吓得君沐执把手指微不可察的一缩，“再说，这种卖艺的地方也是一份收入啊”
“也是……那你也会去跳舞弹曲儿？”
“为什么不呢？君沐执，我发现你特别不会变通”沈珝笑得小虎牙点在唇上，他抓着君沐执的胳膊一挪坐在他的身后，手伸到他面前给他细数，“倌儿当知府肯定会被骂，毕竟我当年被骂的好惨哦，但我一直是那么亲民的清白模样，多少可以减小些火力，再说我当知府干的也不差啊，我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将沈清月这个人深深刻入大脑，这样沈珝才可以偷偷的在帐子后休息啊”
君沐执肩上一重，他下意识的扶住他的手腕，铜黄的光影下，一切都像是回到了五年前一般温馨，他嘴唇翕动，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其实一直都这样也挺不错的，君沐执想，虽然沈珝现在给他的感觉就是什么都能胡来，但话又说回来了……就算一直是这样骗着他也行
“行了，说正事”君沐执掩饰自己耳尖得薄红，轻咳一声说道，“我刚才在里面还有线索没有和你说”
“什么？”沈珝坐直身子，认真的看着他。君沐执在那一团热量离开身体的瞬间强忍着伸手抓住他的冲动，和他说起膈应了他半天的那条亵裤
沈珝听着他的话眼睛微微瞪大，好像一下子忘了口中还残存着的苦味，听到最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所以你先让苛夏去把那裤子和你的手帕去洗了？”
“手帕我不要了，衣服我也不要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反驳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上面的绣法，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拥有的东西”
“有道理，但是这件事很难办”沈珝眼尾还残存着笑意，“你要知道，这件事越往上越是难查，特别是有关那些京城的世家大族，就算你是有十足的证据，也不一定能把他们钉下来”
“不能挨家挨户的查吗？”君沐执气恼上头，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那你也不能把每个人都扒光了看一遍吧……”沈珝忍俊不禁道，他看着手指死死抓着床沿的君沐执说道，“而且，就算是和权贵没关，我也不会继续亲自跟下去了”
“为什么？”君沐执一愣神，“你不是说你一直很负责的吗？为什么不跟？”
“那卖人的地方和醉香楼有关系，醉香楼和风满楼一直不对付，再说关于醉香楼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我不能打草惊蛇，所以这个案子不能在我手上”沈珝抬眸看他，“这里的规则，你还没有弄清楚，不是一下子端了谁就可以高枕无忧的，他们是一环套着一环”
“像是‘常山之蛇’的阵法？”君沐执略带迟疑的说道
“可以这么理解，所以理解起来也不难吧？”沈珝光着脚下了床，去窗边看着那一轮弦月，“在燕北能有那么多胜仗，肯定不是什么蠢人”
君沐执刚想说什么，被沈珝轻声打断：“而且这个案子我也有些看不懂的地方，乱棍打死的王小乙，被毒死的孙二驴，被烧死的柳河，以及被勒死的假柳檀儿，这些组合起来怪怪的”
“柳檀儿告诉了你什么？”君沐执微蹙着眉，看着衣摆被晚风扬起的沈珝
“她最后告诉给我的故事大概是……”
“欸？怎么这么不经打”几个人看着王小乙早无声息的躯体，心里泛出一阵的恶寒
“……”柳檀儿在一边大口的喘息着，瞳孔紧缩，她早已挣扎的无力了，她的腿被这些人的乱棍打折了。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不敢去看眼前的景象
“死了就死了吧，找个地方埋了”不知是谁的声音响起来，打破了一片的死寂，“也只能怪这小子命太薄，承受不住”
柳檀儿突然开始发疯似的尖声叫起来，那声音像是野山中野鬼般凄厉，吓得僻巷里的野狗都发出呜呜的怪叫
“丫的吵死了”一个粗犷的声音暴起，“赶紧把她舌头给拔了，反正柳河那老东西都把她卖给我们了”
“噗——”血肉碎裂的声音在柳檀儿口中响起，她想要去咬操刀的人，却只咬住了坚硬的刀刃，霎时间，血液像是长河一般倾泻而下
“就应该把牙齿也给拔了，性子太冲了”
“那不行，拔了牙这脸就垮了，谁花钱买她啊？”
就是原本一个平静的日子，乱棍击碎了两个春意萌动的年轻人，将天真烂漫践踏在脚底，让污血潭中生长出扭曲的花
“柳河和孙二驴又是谁杀的？”君沐执问道
“柳檀儿说都是她干的，她放火烧了柳河的屋子，孙二驴要杀了她，却误杀了一个和她长得比较像的女孩，最后她下毒杀了孙二驴”沈珝趴在窗沿，声音透出几分冷意
“这样太巧合了，她都已经被人打残了双腿，还能做到这些？”君沐执一脸的狐疑，抬头却见沈珝一脸的释然
“我当然不信，她定然是有别人协助的，而且我心里大概也有了人选”
“不会是……那俩小孩吧？”君沐执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答案
“心有灵犀，不过我不是因为这个确定的”沈珝莞尔，“你没来的时候，三宝和我说，他们时常会给醉香楼的姐姐送东西，所以我才怀疑”
“怪不得他们来醉香楼给我递消息的时候一点儿都不紧张”君沐执若有所思的说，“原来是老熟人,我原本还在想你这么会用小孩子……”
“我一直挺坏的，你才知道啊？”沈珝一挑眉，“小心我哪天把你给卖了”
“就你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就别先想着买我了，把自己管好吧”君沐执一脸的不屑，他走到窗边把人拦腰抱起，放到软榻上说道，“这个想法我帮你去查”
“王爷现在真是越来越不顾忌了”沈珝手指掠过他的唇，带走一阵微风，“就不怕皇上忌惮？”
“皇兄又不是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君沐执抓住他作乱的手，捂了捂，还是克制的起身，“你可是他手下的利刃，他可舍不得动你”
“陛下，可看够了？”花溶月拿着杯盖抹着茶沫，又给宗蒲惠添了点茶，“脖子伸着不好受吧？”
君钰溪一脸臭相的坐回去：“朕来和你谈条件，你专的挑好时间地点来气朕？”
“陛下这是承认了？”花溶月品了口茶，强压这那该死的嘴角
“……”君钰溪一拂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竟喝出了烈酒的气势
“陛下这是要走了？”宗蒲惠年迈而又充满气魄的声音响起
“行了，朕和你们说正事”君钰溪像只炸了毛的兔子，强迫自己心平气和的说话
风满楼是不是有什么让人嘴皮子便利索的妖术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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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欢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