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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

苏合香的香气从铜炉中袅袅浮起,黄门小心地用铜锹重新埋了埋香料,忽然门扇响动,雪粒卷着旋儿拂到炉边,稍触即融。

太子浮起笑意,离开案头。姚炻敷衍见礼,他不甚在意,反而带有长兄特有的亲厚,在他宽阔的肩背上拍了拍。

“孤听说狸奴亲自带兵去追那桓贼,一路辛苦。”

姚炻由着他抱了一抱,“臣分内之事。”

太子松开手,未置一词,抬手示意屋中黄门退下。

门扇落下,铜炉里的烟气微微一晃,又直直地升上去。

兄弟二人对面而坐。

太子与姚炻一母同胞,血脉至亲,可皇室的亲情向来比纸薄。姚炻自幼便要跟太子较个高下,太子友爱兄弟,礼贤下士,越是这样,姚炻越觉得他那副温良恭俭的皮相下居心叵测。

陛下曾斥他不知尊卑,不敬兄长。时姚炻舞象,年轻气盛,声音震得殿角的铜鹤嗡嗡震响:“臣与大兄俱为阿母所出,大兄生而为太子,臣生而为臣子,此是天定,还是人定?”

陛下脸色铁青,太子面色苍白,而姚炻立在阶下,像一头尚未长成便已露出獠牙的野兽。

陛下唯恐太子听了这话生出让位的心思,打发姚炻去了军中。一去十余载,姚炻远离朝堂,却在军中如鱼得水,朝臣中渐渐有了风声:军中历练的二皇子,东宫里那位温吞的太子,谁能坐上皇位尚未可知。

然,心腹大患还在淮南。

隔水相望,南朝的兵马大将军,像一把悬在北朝头顶的刀,让北朝的皇帝陛下日夜难安。桓氏桓狻,出身龙亢,姚炻亦被这把刀压着寸步离不得淮水。

北朝探子来报,南朝皇帝身体不豫,怕是撑不了太久,而太子至今未立。南朝自然有桓氏的盘算,姚炻也有提兵北归的筹谋。南北对峙多年,双方深知这场再拖不得。

军中都是姚炻心腹,他以为,陛下一定想知道,这场仗究竟还要打多久。

太子不懂行兵打仗,前线危机四伏,所谓无利不起早,大抵如此。

姚炻懒散地靠着凭几,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膝上敲着。太子的声音在屋中浮沉,听得见响动,辨不出意思。他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水防的兵力部署,粮草的转运日程,斥候传回的零碎情报,还有缩在他屋中那个不声不响的东宫侍选。

“狸奴。”

太子的声音忽然近了。姚炻睁眼,太子不知何时走到身侧,手里托了一只匣子,垂目看他。

拉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色糕饼。

“阿母记挂着你,”太子不说“母后”,并自称“我”:“命我带来,都是你爱吃的。”

姚炻瞥眼那匣糕饼,鼻腔轻哼,别过脸去。

太子也不恼,将匣子轻轻搁在他手边,屋中静了一阵,只听得铜炉里炭火细碎的噼剥声。

“近日可是采选之期?”姚炻忽然开口像随口问起一件不打紧的事,“不知哪几家的贵女入选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问起这个,却还是温声答了。

“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都有适龄的女儿送进来。”略顿了顿,又补了几家,“赵郡李氏、清河崔氏也有......郗氏今年也送了人。”

姚炻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又接着敲起来。

兄弟二人又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太子问军中粮草可够,将士冬衣可曾发下,姚炻便一字两字地往外蹦,问起桓狻那边的动静,他倒是多说了几句,也不过是探子报上来的寻常消息,要紧的一字不漏。

末了,姚炻朝门外吩咐:“传膳。”

听得招呼,兵卒流水似的把菜送上来。前方战事吃紧,也弄不出什么精细席面,但姚炻让人提前备了牛羊,烤得油脂滋滋作响,香气飘出半里地去。又有一瓮从后方运来的酒,虽不是宫中的御酿,在前线也算是稀罕物了。

兄弟二人对坐而食,太子身边的黄门凑过来,贴着耳根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但姚炻看见那黄门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分明是“女人”、“郗氏”几个字。

太子面色如常,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姚炻把一切收进眼底,嘴角微微一翘,旋即又敛了下去。

姚炻回军带了三个女人,大张旗鼓毫不避讳,外人如何揣度他未加阻拦,随郗氏决定泄露身份与否。便是她不说,太子身边的只需稍加打探,也能探知郗氏女眷的消息。

太子夹菜、饮酒,提起皇后近来礼佛很是虔诚,提起陛下又在朝堂上扔了谁的上奏,提起几位老臣为赋税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姚炻吃完最后一块羊肉,用帕子拭了拭手,站起身。

“臣告退。”

太子点头:“去罢,好好歇着。”

姚炻推门而出。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淮水的腥气和似乎总是缭绕不去的马粪味。他深吸了口气,大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屋里点着灯,阿临坐在床榻边,看手里的东西入了神。炭盆烧得旺,屋子里暖烘烘的,熏的她眼睛水润润的,脸白得像瓷。

姚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俯下身,将鼻尖埋入她的发间。

有皂角的清气,混着炭火烘出来的干燥,像冬日里晒过的草絮。他拈起一绺发尾,绕在指间,慢慢送至鼻端。发丝从指缝间滑下去,他又绕上来,如此反复,像是在把玩一件不值钱却合心意的物件。

阿临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指间抽出来,这点嫌弃反抗惹得姚炻动了兴味。他绕到榻前,把她捞起放在膝上,方才还倔犟的阿临瞬间被点了穴道,但很快又松下来,不挣,不动,却攥紧了书卷,垂着眼,不看他。

《孙子兵法》中的《虚实篇》,扎书的绳子都磨毛了,边角卷起来,看得出被人翻过很多遍。

“看得懂?”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后的微醺,从她耳后绕过来。

阿临摇了摇头,上面的字她认不全,翻了大半个时辰,只零零碎碎地读懂了几句话。

姚炻把书从她手里抽出,翻了翻,念了一行:“‘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这是虚实篇。”

只念这一句,念完了,没有往下解释。手指在书上划过,合上,搁在榻边。呼吸喷在她脖颈,温热潮湿,她微微侧了侧头,想躲开一些。他像只贪玩的大猫,箍在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她便也不动了,只把目光落在屋角的暗处。

屋内安静下来,两条痴缠的影子映在墙上难舍难分。

“殿下什么时候放我走?”阿临的声音像那颗溅出炭盆的火星,落在地上,又无声无息熄灭。

姚炻的手指摩挲着她腰间。

“放你走也不是不行。”

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好似一对缱绻的恋人在耳语。他像是在认真思虑这件事,手指捏了捏阿临滚烫的耳尖。

屋中的安静方才还是松软的,熏熏然的,此刻忽然绷紧了,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怂毛颤栗。

姚炻鼻息喷洒的很长,“只是......”他没有说下去。

阿临感觉到他喉结滚动,不由自主攥紧了裙衫,胸腔的心跳得比方才还要快。

“本王的东西,再不好,也是本王的。”

或是早有预料,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只是陈述一句稀疏平常,像在说今晚有风,说淮水东流。

阿临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的淮水,隐隐听得拍在礁石的声响。

闷,又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