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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

淮水在谷底翻涌,浪头撞向碎石,卷起千堆雪。对岸的山势连绵起伏,暮色里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安静地等待最佳伏击时刻。

水边风大,桓狻打着绺的头发被吹开,露出悍然坚毅的目光,观测着四周地形。

三天前他把马车丢弃在一条岔路口,马车太显眼,车辙印在泥地上,追兵顺着就能摸上来。

密林里无路,枯藤缠脚,荆棘刮肉,头顶的树枝交叠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天棚。日头射不进,脚下是腐烂的枯枝残叶,危险暗布。

桓狻走在前面,一手拨开挡路枝条,马背上驮着高虎,浣娘跟在最后。三个人一头牲口,在林间穿梭。

最艰难莫过于浣娘,背着郎中留下的那只药箱,药箱的带子勒进肩膀,轧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鞋底磨穿了,好几次力竭摔倒趴在地上起不来,都是桓狻一把攥住后领拎起来。

无人敢在密林中倒下,他们走了两天一夜,白日赶路,天擦黑就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下。桓狻用匕首削了几根木箭,打些麻雀山鸡。浣娘负捡些树枝,窝着土坑烤熟。烤好了,桓狻让高虎先吃,吃完再让浣娘吃,然后他再咬两口,剩下的都塞进布囊内。

三天后的黄昏,他们终于穿出了密林。

眼前豁然开朗,夕阳照在淮水上像泼了一地的金。江风扑面而来,把林子染成一片暗沉沉的墨色。高虎靠着树干,呼吸声又长又沉,浣娘蜷在另一棵树下,脑袋歪着,双臂抱紧药箱。风吹过,发丝微动,她没醒。

高虎睁开眼,看了看天色,桓狻正从斜坡上往下走。他翻身坐起来,动作很慢,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按着腹部的伤口。停了两息,才慢慢直起来。

桓狻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几道,勾出淮水位置,对岸山势,以及那条天堑小路的大概位置。

“淮水比上个月涨了一些,但石梁还在。枯水期没过,能过去。”他用枯枝点了点地上那道代表石梁的线,“天黑之后动身。”

高虎点头,又抬起来,目光落在不远处蜷缩着的浣娘身上。

“主公。”高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咱们就要过江了。”

桓狻“嗯”了一声,没抬头。枯枝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在地上划了一道,把石梁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

“还要带着那个女人吗?”

枯枝戳在泥地上,戳出一个小坑。桓狻拧着眉,没有回答。

过江要走那条天堑小路,崖壁上的石棱只有脚掌宽,他还要顾虑高虎这个伤员,再带上一个女人简直难如登天。

高虎小心觑着他神色,深知桓狻的顾虑。战火连天,一个孤女,放她走,活不了几天;不杀她,若落在别人手里,他二人危在旦夕。

桓狻的手按上刀柄,刀刃在鞘口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主公。她救过属下的命。”高虎的声音,近乎恳求的柔软。“当初在破屋,她跑了,又回来了。”

桓狻瞥眼。

浣娘的胳膊被卸下了,却影响不了性命。她确实可以跑,她也确实跑了,可时逢战乱,她又能去哪?也许留在原地,还能活。

桓狻给她机会了,她也做出了选择。

“这些时日,都是她在照顾属下。那些稻草,都给了我,那些药,是她一口一口喂的。”

高虎的声音越来越低。

“主公救命之恩,属下没齿难忘,可没有她,属下也会死在那间破屋里。”

他停了一下,深吸口气:“属下恳请主公……放了她吧。”

风从林子里穿过,把树梢吹得沙沙响。浣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桓狻的手还按在刀柄,手指收得很紧。这一路奇袭,只有他和高虎死里逃生,浣娘受他威逼,也算尽心尽力。

高虎称浣娘是救命恩人,却似乎忘了,为了他,差点死掉。在那场伏击里,高虎挡在他身前,以肉身为盾,肠子都淌出来了,只说“主公快走”。

桓狻走到浣娘跟前,踢了踢她。

浣娘猛地惊醒,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本能地蜷缩起来。

“醒了?”桓狻的声音冷得像江风。

浣娘努力睁大双眼,桓狻站在面前,可惜天色暗淡,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表情。

她愣愣地点头。

“醒了就赶紧滚。”

浣娘还未完全清醒,“滚”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终于砸出意思。

高虎把布囊里的肉撕了大半,捆了扔过去。

“路上吃。”

浣娘揣着肉就跑,跑了两步,把背上的药箱解下来,放在地上。她犹豫着,小心觑着桓狻,还是开了口。

“贵人放心,奴婢绝不会透露贵人的任何消息。”

说罢,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她的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风里只剩下她踩过的枯枝咔嚓。桓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高虎靠着树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马也得放了。”桓狻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硬,“你能走?”

高虎收回目光,撑着树干站直了身子。“可以,只是会慢点。”

桓狻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金色的线,风更大了,吹得草木摇晃。

他把马背上的东西卸下来,又从药箱里挑了几味用得上的药材,揣进怀里,然后解开缰绳,在马臀上拍了一巴掌。

“走吧。”

马迈开蹄子慢悠悠地走远了,二人蹲在树下,把剩下的肉分了,吃完上路。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还未登天,后人顶着前人鞋跟,全凭记忆摸索。

他们走下山头,又爬上一道悬崖。

月亮终于升起来,挂在崖顶上方,把山石的轮廓照得通透。悬崖面朝淮水,陡峭如刀劈,山石擂摞,像巨兽的利爪。风呼啸水面撞向崖壁,碎成无数尖啸。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天堑小路就藏在这里。

说是路,不过是天然形成的一道裂缝,弯弯绕绕地盘旋而下。到了崖底,再沿着碎石滩,枯水期的江面会缩成窄窄的一条,露出只有一人脚掌宽的石径,横跨江面,通向对岸。

桓狻找到了那条裂缝的入口,两块巨石一道窄缝,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周身皆是苔藓和石棱,两个人贴着崖壁往下挪。风灌在耳侧,碎石从脚下滑落,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下到了一处稍宽的石台上。

石台不过三尺见方,三面悬空,底下就是万丈深渊。月光照不到这里,只有江面上反射的一点微光,把石台的边缘照出一道模糊的白线。

桓狻蹲在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到崖底,还有十几丈。他解下腰带,一头缠在高虎身上,另一头缠在自己腰间,攥紧。

“我先下。”他的声音被风撕得零零碎碎,“跟着我,拽紧了,别松手。”

桓狻翻身下了石台。

脚尖踩上第一级石棱,碎石簌地下落,风从背后推来,像在掰他的肩膀。他贴着崖壁,手指弯曲扣紧,双腿蹬踏发力,腰带绷得像跟弦。

“踩住了!”

高虎的脚尖终于踩到了一块还算稳当的石棱,腹部的伤口剐蹭着崖壁,疼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深吸口气,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继续向下。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下到了崖底。

高虎腿一软,差点跪下。桓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低头看他腹部,血色渗出一片。

“让主公担心了。”

高虎推拒,桓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继续吧。”

淮水就在前面两三丈远的地方,浪头拍在岸边的礁石,溅起的水花又冷又腥。枯水期的淮水被崖壁挤成一条窄窄的咽喉,露出一道天然的石梁,像条白练,梁上薄薄的青苔,淮水从缝隙里挤过来,看似涓流细小,但冲击之强,掉下去,直接被卷入梁底,连个泡都冒不出来。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踩到了石头。淮水从脚边流过,冰凉刺骨,但无甚感觉。

月亮业已偏西,淮水的漩涡还在转,那条看不见的小路被夜色和浪花吞没了,好像从来就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