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狻渡江之后,又走了整整两日。
哨兵初时以为两个流寇,待认清了前面那人的身形步态,忍不住喊出声——
“主……主公回来了!主公回来了!”
哨兵扯着嗓子往营地方向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扑通一声跪在桓狻面前:“主公!您终于回来了!”
桓狻颔首:“去找人抬伤患。”脚步不停,从他身旁经过。
哨兵这才看到后面的高虎,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就要瘫软。
“高副将!”
……
消息比人跑得快,军中将领倾巢而出。军师裴衍之走在最前,身后依次司马、长史、参军以及各营校尉聚集。裴衍之在桓氏做了二十年门客,从前不喜形于色,今日动容之下,眼眶微红。
桓狻头发脸面布满血迹,时间久远早已干涸成黑。甲胄残破,豁口张牙舞爪,翻出里面的伤痕,整个人尖锐形销而骨立。
裴衍之的嘴唇动了动,参军柳韶已经跪了下去。
“主公!”
声带哽咽,跪地有声。后面跟着齐刷刷乌压压一片,甲叶撞地,闷响如雷。
消息断绝一月有余,无人知晓桓狻是死是活,只能按他临走前定下的方略,每日照常操练、巡哨、换防,把“主公还活着”攥在脑海,不敢松懈一分。
裴衍之撩起袍角,双膝触地,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抖。
“主公,您终于回来了。”
桓狻淡然处之,跪着的人长出口气,那些悬而未定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回来了……时日甚久,桓狻谢过诸位。”
这些人不畏生死,却因为桓狻的话,抹了抹眼角。
裴衍之站起身,恢复了素日的沉稳:“传令各营,主公已归。今晚加肉加酒,但不许醉酒闹事,违者军法处置。”
中军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传令。
桓狻侧头看了一眼高虎。他靠着亲兵方勉强站住,血水将腹部衣裳染透,眼睛半睁,瞳孔有些涣散,但嘴角翘了一下。
“把他送进医帐,”桓狻吩咐下去,“让军医好生看着,情况好转,立刻送回建康。”
亲兵架着高虎往医帐去,他扭过头,看见桓狻的背影消失在主帐的帘子后面。
医帐内,军医查看伤口。浣娘缝的针脚歪扭,渗出来的脓水和肉黏在一起,皮肤又紫又黑。军医皱眉看了半晌,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吩咐学徒准备清创的刀具和药粉。
“命真大,”军医嘀咕,“这针脚缝得跟狗啃的似的,居然没死。”
高虎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是个女人缝的。”
军医的手顿了一下,瞥眼过去,没有追问。他用烧热的刀割开那些歪扭的线结,高虎疼得浑身痉挛,咬着一块皮革,咽下所有难忍。意识模糊中恍惚看见张脸,再睁眼时,医帐里只有一盏孤灯,和学徒趴在案上打鼾的声音。
高虎把手臂盖在眼睛上,很久没有动。
桓狻身上的伤被军医重新包扎过,缠着簇白的细麻布,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裴衍之坐在他左侧,其他十几名将领分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图上。
这些时日,裴衍之照常发号施令,操练、巡防、斥候上报消息,一样不少。柳韶代拟的军报照常发往朝中,措辞老辣,笔迹模仿得无人发现异样。
“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
桓狻抱之以拳。
“主公言重了,这是属下等分内之事。”裴衍之回以不敢,“主公此番涉险,收获如何?”
桓狻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两处,一处是他们伏击的地点,一处是姚炻大军的大致方位。
“姚炻精锐仍在彭城,部分人马在青石岭以东扎营,背山面水,东西南北各设望楼,昼夜有人值守。”
他抬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姚炻的粮草辎重,囤在这里。领兵的校尉不是姚炻亲信,是从北朝禁军里借调来的,跟姚炻的人配合不熟。粮道从青石岭到彭城,要经过三道山梁,中间有七八里路是盲区,斥候覆盖不到。”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裴衍之的眉头皱起,盯着地图上那道山谷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主公的意思是……再突袭一次?”
“对。”
柳韶第一个反对:“主公,姚炻刚遭过一次伏击,损失了四十骑,必定加强防备。此时再去,恐怕……”
“恐怕什么?”柳韶的话被桓狻生生截住了,“他加强防备,我就不打了?”
柳韶悻悻闭嘴。
裴衍之捻着胡须,沉吟片刻:“主公敢再走一趟,想必不只是为了烧他几百石粮食。”
桓狻不置可否。
“探子来报,北朝的太子,现在就在彭城。”
帐中哗然。
战争随时一触即发,北朝太子却亲临前线,不是来督战,便是来替皇帝传旨。无论哪种,都说明姚炻在朝中的处境有了变化。而这个变化,就是机会。
裴衍之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主公想等太子返京之日动手?”
桓狻颔首。
“太子返京,姚炻必定亲自护送。”裴衍之双目中迸发出精亮,推演起来,“我们若兵分两路,一路佯攻护送队伍,牵制姚炻的主力,另一路从侧翼穿插,直取他青石岭的守军……”
“烧了他的粮草。”柳韶接上话,眼睛也亮了,“他若回援,护送队伍就散了,太子便露了出来;他若不回援,粮草辎重全毁,这仗他就没法打了。”
“他必须选。”桓狻说,“不管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帐中方才还凝重审慎的氛围,此刻像被人烧了一把火,噼啪作响。有人在地图上比划,有人在交头接耳。
周豹悍然站起:“主公,先锋让我来!上次突袭就没轮上我……”
“你急什么?”赵晁迎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两条腿跑得过我的骑兵?”
“腿跑不过,刀跑得过!”
帐中响起几声低笑,旋即被裴衍之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桓狻扫了一眼四周。
“分兵三路。”帐中瞬时安静下来,“第一路,周豹带三千兵卒,从正面佯攻守军。声势要大,打得要凶,让他以为主力在这里。但你只许佯攻,不许强攻,他的营扎得结实,强攻损失太大。”
周豹瓮声瓮气地问:“打多凶算凶?”
“凶到他派人去给姚炻报信。”
周豹咧嘴大笑:“明白了。”
“第二路,赵晁迎带兵,走这条线——”桓狻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条绕过青石岭的路线,“带几个手脚麻利的,烧了他的粮草。切记动作要快,不要恋战。他守粮的只有五百人,但反应不会慢,你只有半个时辰。”
赵晁迎站起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第三路,”桓狻的手指落在最后那条线上,“我带一千骑兵,在太子返京的路上等着姚炻。”
众人面露担忧,裴衍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主公,姚炻身边至少有两千亲卫,都是亲兵悍将。太子身边必定是北朝禁军中的精锐,主公只带一千骑,万一……”
“没有万一。”桓狻打断他,“他的任务是护送太子,我的任务不是杀光他的人,是把他的队伍冲散。骑兵对冲,他护着太子,投鼠忌器,施展不开,我比他快。”
桓狻成竹在胸。
“太子在他手里,他处处受制;太子不在他手里,他满盘皆输。”
裴衍之沉默。
柳韶适时补了一句:“主公的意思是,冲散护送队伍,把太子和姚炻隔开。太子身边的人再精锐,也架不住我们三千骑反复冲击。只要太子落单……”
话音未落,众人心中已明了。
裴衍之沉默的掏出龟甲,在地图上爻了一卦。
吉!
诸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接下来五天,斥候往来频繁。青石岭的兵力部署有何变化,粮仓周围的守军有无增派,彭城守备最近有没有戒严,事无巨细,全部记录在案。
桓狻对着地图和情报,在沙盘上反复推演。
“姚炻送太子,必定走官道。官道从青石岭北坡绕过去……”桓狻握着刀画了一道弧线,“骑兵可以从两面坡上俯冲下来,直接截断官道。”
柳韶蹲在沙盘边皱眉。
“这里离他的大营只有二十里,他若派人回营调兵呢?”
“他来不及,从坡上冲下到截断官道,最多一炷香的工夫。等他的人跑回调兵,再跑回来,我们的人已经冲了三五个来回。还有周豹在正面佯攻,他留守的人自顾不暇,哪有兵可调?”
“那太子身边的人呢?”另一个参军插嘴,“禁军精锐,不是吃素的。”
“禁军的任务是护卫太子,我们把阵型拉开,反复冲击,他们的队形一散,太子就露出来了。太子一露出来,姚炻就得停下护他,他停下来,我们就能围上去。”
桓狻直起身,看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这仗,打的是姚炻的心。”
第五天夜里,斥候快马回报:北朝太子明日启程返京,姚炻将亲率亲卫护送,出青石岭,走官道,往东北方向行进三十里,至平安驿换乘车马。
桓狻听完斥候的禀报,睁开眼,目光落在帐外燃烧的火盆上。
“传令!三更造饭,四更出发。”
月挂当空,亮如白昼,军营里已经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