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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血色蝴蝶

第五章第一个真相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一扇棕色的实木门,门框上镶着黄铜的铭牌,铭牌上刻着“院长办公室”四个字,笔画里嵌着灰尘,但依然能看清。

雪杉认出了这扇门。

不是因为他来过这里,而是因为这扇门和他之前在楼上见过的那扇,同样的棕色实木,同样的黄铜铭牌,同样的门把手款式。只不过那一扇在一楼,这一扇在顶楼。

他搭着池蔚的肩膀,慢慢走到门前。

右脚脚踝的肿胀没有继续恶化,但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踝外侧都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扎。他尽量把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腿只是轻轻点地,大部分的重量都通过搭在池蔚肩上的手臂转移了出去。

池蔚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稳。

“门锁着。”池蔚伸手试了一下门把手,转不动。

雪杉从口袋里掏出手术刀,把刀尖插进门锁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轻轻拨了一下锁舌。这种老式的弹子锁结构很简单,不需要多大力气就能拨开。“咔”的一声,门开了。

池蔚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开锁?”

“手术刀能做的事情很多。”

办公室很大,比一楼那间至少大三倍。地面铺的是深棕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面上半截刷了白色的乳胶漆,下半截贴了浅灰色的墙布,墙布的边缘已经起翘了,垂下来一条一条的布片。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但被木板从外面封死了,只有几道缝隙透进来一点点光。

办公桌在房间的正中央,比普通的办公桌大一圈,深棕色的实木桌面,边角磨得发亮。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一个空了的茶杯。钢笔的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涸了,墨水在纸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圆点。

办公桌后面是一把高背皮椅,皮面已经开裂了,露出下面发黄的海绵。

靠墙的位置是一排书柜,玻璃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书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牛皮纸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年份和编号。

“这是院长的办公室。”池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照片上。

照片很大,镶在金色的相框里,挂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一栋建筑前面,穿着白大褂的、穿着西装的、穿着护士服的,大概有二三十个人。站在最中间的是那个秃顶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院长□□,和一楼办公室相框里的是同一个人。

照片的下方贴着一张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1998年10月15日,病院落成典礼全体职工合影”。

雪杉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办公桌的文件上。

他走过去,俯身看那几份摊开的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手写的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地方碎掉了。字迹工整而秀丽,是那种练过的、一笔一划都很讲究的字。

“陈院长:”

“我不同意关闭实验室。我们的研究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再给我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我就能证明这种材料的价值。你说经费不够,你说上面在查,你说压力太大——但这些都不是理由。三十一个人的死,需要有答案。你不能就这样把一切埋掉。”

“我不是在请求你。我是在告诉你。”

“如果你执意要关闭实验室,我会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王秀兰。”

“2003年5月16日。”

雪杉把这封信读了两遍。

王秀兰。

护士长。

他在笔记本里见过这个名字,是“护士长”这个身份。笔记本的主人在记录里提到过,院长不让他查了,但护士长告诉他,那些病例的肺部都有同一种东西。

他把信递给池蔚。

池蔚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王秀兰。护士长。她不同意关闭实验室。她说‘三十一个人的死,需要有答案’,三十一,笔记本里记录的是三十例,这里写的是三十一。多了一个。”

“笔记本的记录可能没写完。”雪杉说,“或者第三十一例是在笔记本主人离开之后才发生的。”

池蔚把信放回桌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这间办公室比一楼那间大很多。院长在一楼还有一间办公室?”

“那间可能是临时的,或者他用那间来做别的事情。”

雪杉走向书柜,拉开一扇关着的玻璃门,取出一个档案盒。盒脊上的标签写着“2003-05”,时间正好是病院关闭的那个月。

他打开档案盒。

里面是一沓病例。

不是普通的病例,而是一种更正式的、更像实验记录的病例。每一份都有编号、姓名、年龄、入院日期、死亡日期、主要症状、实验室检查结果、病理检查结果。最后还有一个“备注”栏,备注栏里填的内容大多是“样本已存档”,有几份填的是“样本已送检”。

雪杉翻到编号为“031”的那份病例。

姓名:李国强。年龄:四十五岁。入院日期:2003年4月2日。死亡日期:2003年5月15日。主要症状:呼吸困难、咳嗽、视力模糊、意识障碍。实验室检查:血常规未见明显异常,肝肾功能轻度异常。病理检查:肺部弥漫性蓝色颗粒物沉积。

备注栏写着:“样本已存档。王。”

雪杉把这份病例放在一边,继续翻。

032。033。034。一直到041。

每一份的病理检查结果都一样,肺部弥漫性蓝色颗粒物沉积。

四十一份病例。四十一例死亡。

不是三十,不是三十一。是四十一。

“池蔚。”雪杉叫了一声。

池蔚从办公桌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黑色笔记本,和雪杉之前找到的那本很像,但更厚,封面上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实验记录·绝密”。

“我找到了这个。”池蔚把笔记本翻开,翻到中间的一页,递给雪杉。

雪杉接过来。

页面上是一张手绘的化学结构图。不是简单的化学式,而是一种复杂的、三维的框架结构图,画得很精细,每一个节点、每一条连线都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结构图的旁边写着一行字:

“MOF-HL-01。合成完成。比表面积测定结果:3200 m??/g。孔径分布:0.8-1.2 nm。热稳定性测试:250°C以下结构完整。”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和上面的不太一样,更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气体吸附测试完成。对目标气体的吸附容量超出预期。但材料在潮湿环境下不稳定,降解产物为蓝色颗粒物,粒径分布在200-500 nm之间。生物安全性测试尚未完成。”

“王秀兰。2003年4月20日。”

雪杉把笔记本合上,放在那沓病例旁边。

四十一例死亡。一种在潮湿环境下不稳定、降解后会形成蓝色纳米颗粒的MOF材料。一个护士长在主持实验,写信威胁院长不要关闭实验室。一个院长在2003年5月17日死了,肺里有大量的蓝色颗粒,胸腔里有一颗装着蓝色粉末的胶囊。

碎片在拼合。

但不是完整的。

“这个护士长,”池蔚说,“王秀兰,她后来怎么样了?”

雪杉在病例里翻找。如果王秀兰也死了,应该有她的病例。但他翻完了全部四十一份病例,都没有找到“王秀兰”这个名字。

“她可能没有死。”雪杉说,“或者她死了,但病例不在这里。”

“那院长呢?□□。他的病例也不在这沓里面。”

雪杉想了想。

病例是“样本”。死者是“样本”。四十一份病例,四十一例死亡,都是“样本”。但院长不是“样本”他是实验的主持者之一,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这栋楼的负责人。他的死亡可能没有被记录在这批“样本”病例里,因为他不属于“样本”的范畴。

但他是怎么死的?

那颗胶囊是谁让他吃的?还是他自己吃的?

“我们去找王秀兰。”雪杉说。

“去哪找?”

“护士站。或者她自己的办公室。这栋楼里一定有她留下的东西。”

池蔚点了点头,把实验记录笔记本塞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雪杉的脚。

“你还能走吗?”

“能。”

“要不要…”

“不用。”

池蔚没有坚持。他把肩膀凑过来,和来的时候一样。雪杉把手搭上去,两个人走出院长办公室,走进走廊。

护士站在四楼。

走廊的布局和一楼的差不多,只是更窄,更暗。日光灯只有一盏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照着走廊中央的一小段。其他的灯都灭了,只剩下黑色的灯管嵌在天花板里。

护士站是一个半开放的空间,服务台比一楼的门诊大厅小得多,只有两三米长。台面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显示器是那种又大又厚的CRT显示器,屏幕朝下扣着。键盘上落满了灰,按键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看不见的污垢。

服务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值班表,表格里的名字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个名字还勉强能辨认“王秀兰”。

雪杉绕过服务台,走进后面的办公区。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着文件、病历本、各种表格。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明显和其他桌子不一样,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的灯罩是绿色的,那种老式的银行台灯。桌面上铺了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

雪杉走到那张桌子前,俯身看玻璃板下面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站在一台仪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烧杯,对着镜头微笑。

第二张照片是同一个女人,和院长□□站在一起,两个人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文件,像是在开会。

第三张照片是实验室里的集体照,有五六个人,站在实验台前面,穿着白大褂,有的拿着试管,有的拿着笔记本。那个女人站在最右边,笑容比前两张都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王秀兰。

这不是一个“护士长”。这是一个科学家。

雪杉拉开办公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一本通讯录,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姓名和电话号码。他快速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线索,放回去。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沓信纸,和他在院长办公室看到的那封信用的信纸是一样的。最上面一张只写了两行字:

“他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但我也快了。”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发抖。和之前那封信里工整秀丽的字迹完全不同。是同一个人,但不是在同一个状态下写的。

第三个人的状态。

恐惧。绝望。或者两者都有。

雪杉把信纸放回去,拉开第三个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有写收件人和寄件人,封口没有粘。雪杉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又是两行字:

“真相不在病例里。真相在实验室。”

“我在B-3等你。”

B-3。化学实验室B-3。他们之前去过的那个实验室。

雪杉把信封放进口袋。

“她在实验室里等谁?”池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看到了信上的字。

“不知道。”

“等我们?”

“信是2003年写的。不是等我们。”

雪杉站起来。脚踝的疼痛比刚才更明显了,可能是刚才站得太久,血液循环不畅导致肿胀加重了。他试着走了一步,疼得皱了一下眉。

池蔚看了一眼他的脚,“肿得更厉害了。”

“嗯。”

“我背你下去。”

“不用”

“B-3在地下三层。你现在这个状态,走不到一半就会撑不住。”池蔚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商量,是陈述事实。

雪杉沉默了一秒。

“好。”

池蔚蹲下来,雪杉趴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动作比之前自然了很多。他的手臂环过池蔚的肩膀,手指交扣在池蔚的胸前。他能感觉到池蔚的心跳,隔着实验服和T恤的布料,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池蔚站起来,往下走。

从四楼到地下三层,要经过七层楼。楼梯很窄,很陡,台阶上到处都是碎玻璃、生锈的铁钉、不知名的碎片。池蔚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呼吸很均匀,没有因为负重而变得急促。

雪杉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气味在变化。从消毒水味变成了化学试剂味,从化学试剂味变成了更刺鼻的、说不出名字的混合气味。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在手机闪光灯的白光中像是一颗一颗透明的眼泪。

B-3的门还开着,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池蔚背着雪杉走进去,把他放在实验台旁边的转椅上。转椅的轮子不太好使,滑了一下才稳住。

“你坐这儿,别动。”池蔚说。

雪杉没动。

池蔚开始在实验室里翻找。他打开了所有的储物柜,翻遍了所有的抽屉,把每一个角落都查了一遍。他的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不是乱翻,而是有系统地在扫描整个空间。

雪杉坐在转椅上,看着池蔚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

蓝色的头发在不同的光源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在手机闪光灯的白光中是亮蓝,在应急灯的橙黄光中是深蓝,在没有光的地方几乎是黑色的。实验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找到了。”池蔚的声音从实验室的最里面传来。

他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大概和一本厚字典差不多,表面锈迹斑斑,盖子上的扣环已经断了,用一根铁丝绑着。

池蔚把铁丝拧开,打开盖子。

盒子里是一沓文件。

最上面的一份是手写的总结报告,标题是“MOF-HL-01项目总结报告”,日期是2003年5月20日,病院关闭后的第三天,院长死亡后的第三天。

雪杉接过来,开始读。

报告的内容很长,但核心信息很清晰。

MOF-HL-01是一种新型金属有机框架材料,由王秀兰主持合成。这种材料具有极高的比表面积和优异的气体吸附能力,最初的设计目标是用于工业废气处理。但在后续的测试中,王秀兰发现这种材料对一种特定的人体激素代谢产物有极强的吸附能力。

这种激素代谢产物,在正常人体内的浓度很低,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比如长期处于极端恐惧状态的人,这种代谢产物的浓度会急剧升高,高到足以对人体产生毒性。

MOF-HL-01能吸附这种代谢产物。理论上,它可以用来治疗由恐惧引起的某些疾病。

但问题出在材料本身。

MOF-HL-01在潮湿环境下不稳定。它会降解,降解产物是微米级的蓝色颗粒。这些颗粒被人体吸入后,会沉积在肺部,引起炎症反应、纤维化,最终导致呼吸衰竭。

前三十例死亡,都是因为吸入了降解的MOF颗粒。

不是意外。是事故。

王秀兰在报告里写道:“我发现了问题,但我没有停止实验。我告诉自己,只要解决了材料稳定性的问题,这些死亡就不是徒劳的。我告诉自己,他们的死会有价值。”

“但他们的死没有价值。”

“我解决不了稳定性的问题。这种材料在任何含水环境中都会降解,而人体是含水60%以上的系统。它不适合用于人体。永远都不适合。”

“院长要关闭实验室。他是对的。”

“但三十一个人已经死了。我不能让他们白死。我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失败,所有的错误。至少让后来的人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报告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陈院长,对不起。”

雪杉把报告放下,拿起盒子里剩下的文件。

实验数据。合成记录。吸附测试结果。毒性测试结果。X射线衍射图谱。扫描电镜照片。每一份文件都标注了日期和实验编号,每一份文件上的字迹都工整而清晰,像一个认真到骨子里的人留下的最后的工作记录。

在盒子的最底下,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人。

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黑框眼镜,白大褂,王秀兰。

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秃顶,金丝眼镜,白大褂,□□。

两个人站在实验室的门口,身后是一台巨大的仪器。王秀兰在笑,□□也在笑,两个人的笑容都很自然,不是那种拍照时硬挤出来的表情,而是真正开心的、毫无防备的笑。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1999年3月,B-3实验室建成。秀兰和建国。”

1999年。四年前。

四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笑着拍照。四年后,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消失了。

“雪杉。”池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雪杉抬起头。

池蔚站在实验室的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紫色的眼睛盯着纸上的某一行字,眉头紧锁。

“这个MOF-HL-01,”池蔚说,“它的合成路径和我在实验室做的课题几乎一模一样。”

雪杉没有说话。

“配体不同,金属中心不同,但整体的设计思路是一样的。定向设计孔道结构,调控表面化学性质,实现对特定分子的选择性吸附。”池蔚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很有前景的方向,导师也觉得很好,我们还在写论文准备投。”

“现在呢?”

“现在……”池蔚把文件放下来,紫色的眼睛看着雪杉,“我在想,如果二十年前就有人做过这个东西,而且做失败了,死了一堆人,那我的课题算什么?重复别人失败的路?”

“科学就是不断试错。”雪杉说。

“试错可以。但试错不应该死人。”池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雪杉没有反驳。

池蔚蹲下来,把文件重新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用铁丝绑好。他把盒子放在实验台的角落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脚怎么样了?”

雪杉动了动右脚,疼痛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肿胀没有消退。他试着站起来,右脚踩在地上,还能承受。

“能走。”

“那走吧。还有什么要查的?”

雪杉看了一眼铁皮盒子。他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王秀兰的报告回答了大部分的问题,蓝色结晶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导致死亡。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有回答。

“真凶。”雪杉说。

“什么?”

“系统说的‘真凶’。墙上的血字说的。72小时内找到病院‘真凶’。我们已经找到了蓝色结晶的来源,找到了死者的身份,找到了实验的记录。但‘真凶’是谁?”

池蔚想了想,“王秀兰?她合成了这种材料,导致了三十一个人的死亡。”

“她的本意不是杀人。是治病。MOF-HL-01的原始设计目标是吸附恐惧代谢产物,治疗疾病。毒性是副作用,不是目的。”

“那院长?他关闭了实验室,但如果他没有及时关闭,可能会有更多人死。他是好的?”

“不一定。”雪杉说,“他的肺里有蓝色颗粒,胸腔里有胶囊。他是被谋杀的。”

“被谁?”

雪杉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实验台前,把铁皮盒子打开,取出最底下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王秀兰和□□在笑。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除了那行字,还有别的。

在“1999年3月,B-3实验室建成。秀兰和建国。”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更淡的字迹,像是用很轻的力气写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对不起。”

一个字。

不是“陈院长,对不起”。不是“我对不起你们”。就是一个“对不起”。

写在这个位置,不是写给院长的,是写给她自己的。

雪杉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真凶不是王秀兰。”他说。

“那是谁?”

“是恐惧。”

池蔚愣了一下。

“MOF-HL-01的设计目标是吸附恐惧代谢产物。但它不稳定,降解产物会杀人。三十一个人死于恐惧,不是他们自己的恐惧,是王秀兰对失败的恐惧,对三十一条人命无法交代的恐惧,对真相被掩埋的恐惧。院长死于恐惧,他怕真相暴露,怕承担责任,所以他吃了那颗胶囊。王秀兰消失于恐惧,她怕了,所以她逃了。”

雪杉的声音很平静

“这栋病院里发生的一切,根源不是蓝色结晶,不是MOF材料,不是任何化学物质。是恐惧。恐惧让人犯错,让人撒谎,让人杀人,让人自杀。恐惧才是这栋楼里的‘真凶’。”

池蔚沉默了很久。

实验台上铁皮盒子的盖子微微翘着,露出里面泛黄的文件一角。通风橱的玻璃门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

然后,墙壁上开始出现字。

不是从外面写上去的,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和之前那行血字一样。暗红色的光从墙壁内部渗透出来,在墙面上凝聚成笔画,笔画连成字,字连成句子。

这次是蓝色的字。和手机屏幕上“霍乱”两个字的蓝色一模一样。

“真凶已找到。”

“副本一通关。”

“正在传送”

雪杉看到池蔚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什么都听不到。他伸出手,想去抓池蔚的实验服袖子,但手指穿过了布料,像是穿过了一层雾。

池蔚在消失。

不,是他在消失。

整个实验室在消失。墙壁变成了透明的,地板变成了透明的,天花板变成了透明的。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液体,不是气体,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无法用任何感官描述的存在。

雪杉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的时候,他坐在法医鉴定中心的转椅上。

白大褂还在。手术刀还在口袋里。三个标本瓶还在。笔记本还在。平面图还在。

怀表还在。

手机在桌上,屏幕亮着。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多了一个APP的图标,深蓝色的,中间写着“霍乱”两个字。图标下面有一行小字:

“已通关:1/?”

没有数字。就是一个问号。

他点开APP。

界面很简单。最上面是他的名字“雪杉”,下面是通关记录。

“副本一:废弃病院。通关时间:2小时31分钟。评级:S。”

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下一个副本将在7天后开启。”

七天。

雪杉把手机放下,靠在转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

解剖台上的无名尸还在那里,手术刀还放在器械盘里,标本瓶还在操作台上。一切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发生过。

他能感觉到。

口袋里的怀表还在走,“嘀嗒”“嘀嗒”“嘀嗒”。

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银色表壳上那道细微的划痕还在。表盖上“W.C.”三个字母还在。秒针还在走。

他按了一下表盖侧面的按钮,表盖弹开,白色的表盘,罗马数字,蓝色的时针和分针。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零三分。

距离他第一次拿起手机,只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

但他在那栋病院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时间是同步的。

他把怀表放回口袋,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他把手术刀放在器械盘里,把标本瓶放在操作台上,把笔记本和平面图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

然后他拿起手机,准备离开。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

不是“霍乱”APP的消息,是普通的短信。

号码不认识。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掉了一根头发。在我口袋里。”

雪杉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了解剖室。

走廊的灯已经自动切换成了夜间模式,昏黄的光把整层楼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格子。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看表壳背面。

W.C.

不是他的缩写。

但现在他知道那是谁的缩写了。

电梯到了。

门开了。

雪杉走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不锈钢门板上,白发,浅绿色的眼睛,白大褂脱了之后显得更瘦了。

倒影的手里攥着那块怀表。

他没有松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