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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蝴蝶效应

第六章旗袍与长衫

七天后。

雪杉坐在法医鉴定中心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已经看了三遍的毒理学报告。报告上的数据和他在废弃病院取样的蓝色结晶样本基本吻合,颗粒物为某种金属有机框架材料的降解产物,粒径在200到500纳米之间,对肺组织有明确的细胞毒性。

他把报告关掉,靠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霍乱”APP的推送通知。

“副本二将在10分钟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雪杉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刚从解剖台前下来,白大褂还没脱,手套还没摘。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把白大褂扣好,把手术刀放进右边的口袋里,把标本瓶和笔记本放进左边的口袋里。

怀表也在左边的口袋里。

他摸了摸表壳,冰凉。

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走。九分钟。八分钟。七分钟。

他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准备。因为上一轮的经验告诉他,准备没有用。你带不进去任何不属于那个副本的东西。

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

蓝色的光从屏幕里涌出来,和上次一样。液体一样的蓝,冰凉的,黏稠的,从指尖开始蔓延,吞没手指、手腕、手臂,吞没整个身体。

雪杉闭上眼睛。

坠落感。

黑暗。

然后,

他睁开眼。

站在一条街上。一条二十世纪初期的、带着明显民国风格的街道。

路面是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被夜露浸得湿滑。街道两旁是砖木结构的小楼,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快要枯萎的花盆。招牌挂在门楣上方,繁体字,“张记布庄”“同济堂药铺”“李记茶馆”。招牌的漆已经斑驳了,但字还能看清。

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着夜来香的甜腻和雨后泥土的腥气。远处有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时间是夜里。没有月亮,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几颗星星模糊得像快要灭掉的灯。

雪杉低头看自己。

白大褂还在。手术刀还在口袋里。怀表还在。手机还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副本二:民国双生宅”,倒计时72小时已经开始走了。

但有什么不一样。

他抬起头。

街道的尽头是一栋公馆。

很大,比他预想的要大。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张扬,而是一种内敛的、克制的、但处处透着讲究的大。青砖外墙,红瓦屋顶,正门是拱形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林宅”。门两侧各挂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门口的石阶照得一明一暗。

公馆的整体风格是中西合璧的。中式的屋顶和砖雕,西式的拱门和窗框,两种风格被硬生生地拼在一起,但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种奇特的美感。像是有人花了很大的心思,想把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融合在一起,最后做出来的成品虽然不完全符合任何一种标准,但它有自己的样子。

雪杉朝公馆走过去。

石板路面很湿,鞋底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是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他的右脚脚踝已经不疼了,但走快了还是会有一点点酸胀,像是在提醒他别太用力。

公馆的大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庭院。不大,四四方方的,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槐树,树干很粗,大概有好几十年的树龄。槐树下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睡莲,睡莲的叶子铺满了水面,只露出几朵还没开的花苞。

庭院的对面是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是客厅,门窗都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红木家具和墙上的字画。二楼是卧室,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整个公馆安静得像一座坟。像是这里从来没有过活人,或者活人都已经死了很久,只剩下建筑本身还在呼吸。

雪杉站在庭院中央,环顾四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嗡鸣声。是脚步声。

从楼上传来的,很轻,很有节奏,像是一个人穿着布鞋在木地板上慢慢走。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走。

“噔。噔。噔。”

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每一步都间隔相同的秒数,不快不慢,像是走的人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在听。

雪杉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手术刀。

楼梯上的人走下来了。

是两个。

两个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民国时期的服装。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细密的白色花朵,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窄窄的蕾丝。头发是盘起来的,用一根银簪子别住,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圆润的耳垂。

跟在后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旗袍,花纹和粉色那件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她的头发也是盘起来的,但簪子是玉的,翠绿色,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唇。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两个人都在微笑,微笑的角度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双胞胎。

雪杉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副本设定的信息“公馆里有一对双胞胎姐妹的亡魂,必须分辨谁是真凶。”

亡魂。

这是两个人,还是两个亡魂?

粉旗袍的先开口了。

“先生,夜已深了,怎么还在外面站着?快进来坐吧。”她的声音很柔,像是泡了很久的茶,温温软软的,听着让人舒服。

绿旗袍的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她的笑和粉旗袍的笑不太一样,粉旗袍的笑是柔和的,绿旗袍的笑是冷的。嘴角的弧度相同,但眼睛里的温度不同。粉旗袍的眼睛里有光,绿旗袍的眼睛里没有。

雪杉没有动。

“我是林家的管家,”粉旗袍说,“先生可以叫我阿珍。这是我妹妹,阿珠。”

“阿珠。”绿旗袍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先生是来参加林老爷寿宴的吧?”阿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老爷还在楼上更衣,先生先在客厅稍坐,我让人上茶。”

雪杉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客厅。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有亡魂出没的地方。

他走进客厅。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地板上铺着地毯,深红色的,花纹繁复,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下面的麻线。

他刚坐下,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是一个男人。

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不像是在走路,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老爷。”阿珍微微欠身。

林老爷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阿珍,落在雪杉身上。

“客人?”

“是,刚到。”

“好。”林老爷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盖碗茶,用杯盖拨了拨茶叶,吹了吹,喝了一口。“客从何处来?”

雪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老爷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和阿珍的笑容很像,柔和、客气、带着一种主人对客人的天然礼貌,但底下什么都没有,像一层薄薄的纸。

“阿珍,去把客房收拾出来。今晚让客人住下。”

“是。”阿珍转身走了。

阿珠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浅绿色的旗袍在灯笼的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她看了雪杉一眼,不是看客人的那种看,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东西来。

雪杉移开了目光。

林老爷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

“客人来得巧,”他说,“明日是我的六十大寿,本来要办几桌酒席的。只是…”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门口阿珠的方向,“最近家里不太平。所以只请了几位至亲好友。客人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明日一起喝杯薄酒。”

“多谢。”雪杉说。

这是他从进入这个副本以来说的第一句话。两个字。不多不少。

林老爷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对他的寡言表示理解,又像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客人先歇着吧。阿珍会照顾你。”

他站起来,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雪杉一眼。

“夜里别出门。”

说完,他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雪杉坐在客厅里,把周围的环境又扫了一遍。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山水画,盖碗茶,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盖碗茶是热的。

不是温的,是热的。杯盖上有水汽凝结的小水珠,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沉在杯底。这说明茶是在他来之前不久才泡好的。

但林老爷说他是“刚到”。刚到的客人,茶已经泡好了。是巧合?还是有人知道他要来?

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小女孩,穿着一样的裙子,扎着一样的辫子,站在花园里,对着镜头笑。

彩色照片。20世纪初传入中国。但非常罕见,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能拍彩色照片的人,非富即贵。

但这张照片的颜色不对。太鲜艳了,鲜艳得不像是那个时代的技术能呈现出来的。裙子是正红色的,草地是翠绿色的,天空是湛蓝色的,每一种颜色都饱和到了不真实的程度,像是在原图的基础上被狠狠地调高了饱和度。

阿珠。

她站在门口,还没有走。浅绿色的旗袍,翠绿色的玉簪,没有表情的脸。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雪杉身上,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过。

雪杉抬起头,和她对视。

那双眼睛和照片上两个小女孩的眼睛很像。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深棕色,几乎发黑。但照片里的眼睛是有光的,阿珠的眼睛里没有。什么都没有。像是两颗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反射着周围的光,但没有自己的光芒。

“阿珠。”雪杉叫她。

她没有反应。

“阿珠。”他又叫了一遍。

她眨了一下眼。很慢,像是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很费力。

“你姐姐去哪了?”

“收拾客房。”她的声音和阿珍不一样。阿珍的声音是柔的、温的,像泡了很久的茶。阿珠的声音是平的、冷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你和阿珍是双胞胎?”

“嗯。”

“谁是姐姐?”

“她。”

“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1920年代的二十一岁女性,已经过了出阁的年纪。她为什么还住在娘家?为什么还没有嫁人?

雪杉没有问这些问题。因为答案可能不是他想听到的那种。

“客人。”阿珠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冷的,但说出来的话让雪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姐姐骗你的。”

“什么?”

“她不是管家。她什么都不是。”

阿珠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浅绿色的旗袍在黑暗中一闪,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雪杉坐在客厅里,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她不是管家。她什么都不是。”

阿珍说自己是管家。阿珠说不是。两个人是双胞胎,一个说真话,一个说假话?还是两个都说假话?还是两个都说真话,只是角度不同?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距离倒计时开始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还有七十一个小时。

他把怀表放回去,站起来,走出客厅。

庭院里的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水缸里的睡莲合拢了花瓣,像闭上了眼睛。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公馆的大门还是虚掩着的。他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看外面的街道。石板路,青苔,招牌,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但街上看不到一个人,连那条街上应该有夜猫野狗,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门,转身往回走。

走到槐树下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个女人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水缸底下冒出来的。

笑声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雪杉站在槐树下,手放在口袋里,握着手术刀。浅绿色的眼睛扫过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水缸,槐树,青石板,楼梯,客厅,二楼的窗户。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是阿珠。不是阿珍。不是林老爷。

是别的东西。

他走上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和阿珍阿珠下楼时的声音不太一样。她们的声音是轻的、柔的,像猫踩在地板上。他的声音是沉的、重的,像一个大活人该有的重量。

二楼是一条走廊,两侧是房间。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窗帘在风中鼓胀又收缩,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阿珍从走廊中间的房间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了她的脸。淡粉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变成了暖橘色,白色的花朵像洒在布料上的米粒。

“客人,客房在这边。”她朝走廊尽头的方向偏了偏头。

雪杉跟着她走过去。

客房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套茶具。一个衣柜,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客人先歇着,明日一早我来叫您用早膳。”阿珍把油灯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阿珍。”雪杉叫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

“你是管家?”

“是。”

“林老爷的管家?”

“是。”

“你妹妹呢?她在做什么?”

阿珍的表情变了一下。一种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被问到了一个她一直在等但又不希望被问到的问题。

“阿珠……她身体不好,不太见客。”阿珍说,“客人早些休息吧。”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来时一样轻,一样柔,像猫踩在地板上。

雪杉关上门,把手术刀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他把怀表放在床头柜上,把手机放在怀表旁边。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走,71小时11分钟。

他没有脱衣服,和衣躺下。

床板很硬,被褥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形状像一朵云,边缘模糊不清。

雪杉闭上眼睛。

不是真的想睡。是想让自己的大脑在安静的环境里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一遍。

阿珍说她是管家。阿珠说她不是。

阿珍说阿珠身体不好。阿珠看起来不像身体不好。

林老爷说“最近家里不太平”。什么不太平?是双胞胎姐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那张彩色照片。两个小女孩。是阿珍和阿珠吗?如果是,那她们从小就在这栋公馆里长大。如果不是,那两个小女孩是谁?

笑声。从水缸底下传来的笑声。很短,很轻,像是有人在水底笑了一声。

雪杉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好,给每一个碎片打上“可信”或“存疑”的标签。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听到门开了。

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而是自己开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吱——”,然后停了。门开了一条缝,大约十厘米宽,从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

不是油灯的光。油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会跳动。这道光是冷白色的,很稳定。

雪杉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右手已经从枕头下面摸到了手术刀,刀柄握在手心里,刀刃朝外。

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门口向床边靠近。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和阿珍阿珠的不太一样。更轻,更软,像是踩在地板上的不是脚,是别的东西。

脚步声在床边停了。

雪杉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目光,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感知,他皮肤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后脖颈一阵发凉。

床边的东西站了很久。

很久。

然后,它说话了。

“你不是他。”

声音是女人的。和阿珍的声音不像,和阿珠的声音也不像。更年轻,更尖细,像是小女孩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那种声音里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像是金属丝在玻璃上摩擦时发出的共鸣。

雪杉睁开眼。

床边什么都没有。

门关着。油灯还亮着。窗帘没有动。

但他能闻到一股气味。很淡,很甜,像某种花的香气,但又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花。那气味在空气中滞留了几秒,然后消散了。

雪杉坐起来,把手术刀握在手里,走到门口。

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还在风中鼓胀收缩。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方形光斑。

他走到阿珍的房间门口,门关着,没有声音。走到阿珠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也没有声音。走到林老爷的房间门口,门关着,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均匀的鼾声。

什么都没有。

雪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手术刀重新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

他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阿珍来敲门。

“客人,该起了。老爷在楼下等着用早膳。”

雪杉起来,简单洗了脸,把手术刀和怀表放进口袋,手机,手机的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够用。他跟着阿珍下楼。

客厅里,林老爷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手里端着盖碗茶,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白粥。阿珠站在他身后,浅绿色的旗袍换了一件深绿色的,玉簪还是那根翠绿的。她的表情和昨晚一样,冷,平,像一块玉。

“客人请坐。”林老爷抬了抬手。

雪杉坐下,拿起筷子。白粥很稠,小菜很咸,味道还行。他吃得不快不慢,和他在鉴定中心食堂吃饭的节奏一样。

吃到一半,阿珍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客人,”阿珍说,“老爷说您穿这身不太方便,让我给您备了一身衣裳。”

雪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在1920年代的上海公馆里,穿一件二十一世纪的法医白大褂,确实不太方便。

他把白大褂脱了,挂在椅背上,拿起托盘上的衣服。

是一件长衫。

月白色的。

布料是绸缎的,手感很滑,很凉,像一层薄薄的水覆在皮肤上。领口和袖口镶着深蓝色的边,扣子是布扣,一共五颗,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侧。

雪杉把长衫穿上。

很合身。像是量着他的尺寸做的。

他扣好扣子,把手术刀、怀表、手机从白大褂口袋里转移到长衫口袋里。长衫的口袋很深,在腰侧的位置,手伸进去刚好能握住刀柄。

“好了。”他走回客厅。

林老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阿珠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变化,还是冷的,平的。

阿珍端着托盘站在旁边,看着雪杉,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客人穿这身真好看。”她说。

雪杉没接话。他把白大褂叠好,放在椅背上,重新坐回桌前,继续喝粥。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是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从楼上走下来。

池蔚。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立领,四个口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蓝色的头发在中山装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像深夜的海水。冷紫色的眼睛在看到雪杉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雪杉。

月白色长衫,白发,浅绿色眼睛。

池蔚笑了。

“你穿这身好看。”他说。

雪杉别过脸。

“专心看线索。”他说。

池蔚的笑意更深了,但没再说什么。他走进客厅,在林老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客人认识?”林老爷看了看池蔚,又看了看雪杉。

“认识。”池蔚替雪杉回答了,“老朋友。”

雪杉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

他只是继续喝粥。

白粥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