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危机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池蔚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蓝色的头发在手机闪光灯的白光边缘忽明忽暗。他的实验服下摆因为走得快而往后飘,露出里面深色T恤的下沿和牛仔裤的腰带。试管还在他手里攥着,里面的液体在行走中微微晃动,但没有洒出来。
雪杉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的白大褂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三个标本瓶、一本笔记本、一张平面图和那块刻着“W.C.”的怀表。手术刀换到了左手,刀刃朝内贴着掌心,右手空着以备不时之需。
池蔚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里。”
门是铁制的,表面刷了一层灰色的防锈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门上方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不亮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灯座。门框上钉着一块铝牌,上面刻着“化学实验室B-3”几个字,字迹被什么东西腐蚀过,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
池蔚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大约六七十平方米的房间。房间里的布局和普通的化学实验室差不多,中央是一排实验台,台面上有试剂架,试剂架上零星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试剂瓶。靠墙的位置有通风橱,通风橱的玻璃门碎了一块,露出里面生锈的铁架台和废弃的玻璃器皿。角落里有一排储物柜,柜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混着灰尘和铁锈的气息。
池蔚走进去,在实验台之间穿行。他的目光扫过试剂架上那些落满灰尘的瓶子,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标签,然后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学校的实验室里一样,完全没有那种在陌生环境中应有的谨慎和迟疑。
雪杉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先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个空间地图,实验台的布局,通风橱的位置,储物柜的分布,门的数量和方向,可能的出口和可能的掩体。
然后他才走进去。
池蔚已经走到了房间的最里面,蹲在一排储物柜前面,翻找着什么。试管被他暂时放在了实验台上,立在试管架上,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试管架,大概是实验室里本来就有的。
“你找什么?”雪杉问。
“记录本。”池蔚头也没抬,“这种规模的实验室,一定会有实验记录本。试剂出入库记录,实验操作记录,仪器使用记录。这些东西不会轻易被扔掉,就算搬走了大部分东西,记录本很可能会被遗漏在某个角落里。”
雪杉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每个专业的人都有自己的直觉,就像他一眼就能看出死者的死亡时间,池蔚一眼就能看出实验室的运转逻辑。
他开始在实验台这边翻找。
实验台的抽屉一个接一个拉开,里面大多是空的,偶尔有几支干涸的记号笔、几片生锈的刀片、几团发黄的棉花。第三个抽屉里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蓝色封皮,已经被灰尘和化学试剂腐蚀得面目全非。
雪杉翻开笔记本。
字迹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是一份试剂库存清单,日期从2002年1月到2003年4月。清单上列出的试剂名称大部分是常见的化学试剂,例如乙醇、丙酮、盐酸、硫酸、硝酸、氢氧化钠、氯化钠,这些东西在任何化学实验室里都有。但清单的最后几行,有一些不常见的名称。
“MOF-5。HKUST-1。MIL-101。”
后面标注的数量都是“见专项记录”。
雪杉不认识这些缩写,但他记住了它们的样子。
他把笔记本放进口袋,正准备继续翻找,听到了一个声音。
嗡鸣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缓慢,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地面在微微震动,实验台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在手机闪光灯的白光中像一场微型的雪。
池蔚的动作停了。
他直起身,紫色的眼睛看向雪杉。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都没有说话,但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那个东西来了。
嗡鸣声越来越大。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潮水一样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下面钻出来,从天花板上压下来。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压在皮肤上像是一层厚厚的毯子。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几度,雪杉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团白雾。
实验室里的灯,那几盏本来就不亮的灯,开始闪烁了。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频率越来越快,快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灯灭了。
彻底灭了。
手机闪光灯是唯一的光源。
“它来了。”池蔚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雪杉没有回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上一次,他在楼上遇到那东西的时候,它没有追进来,因为他躲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但这一次,他和池蔚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好吧,有门,但只有一扇门,而那扇门正对着走廊,那东西正在走廊里向他们靠近。
不能关上门等死。
必须出去。
“你还有多少试剂?”雪杉问。
池蔚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摸了一遍口袋,“浓硫酸用完了。稀盐酸还有半瓶。碘化钾溶液还在。还有…”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白色的小晶体,“高锰酸钾。刚才在实验台上找到的,顺手拿的。”
雪杉不知道这些能做什么,但他相信池蔚知道。
“能制造烟雾吗?”
池蔚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
他蹲下身,从实验台下面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瓷研钵。他把高锰酸钾倒进研钵里,又从口袋里掏出稀盐酸瓶子,拧开盖子。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浓硫酸效果更好,但没有了。稀盐酸也可以,反应会慢一点,但烟雾量够用。”他一边说一边把稀盐酸慢慢地倒进研钵里,高锰酸钾和盐酸接触的一瞬间,一股黄绿色的气体从研钵里冒出来,带着刺鼻的□□气味。
池蔚用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湿抹布盖住研钵,烟雾被暂时压住了,但还在从抹布的边缘往外渗。
“等我数到三,你把门打开,我把这个扔到走廊里。”池蔚的声音很稳,和他之前被追杀时的那种慌张完全不同。
雪杉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一。”池蔚把研钵端起来,湿抹布盖得严严实实。
“二。”他深吸一口气,紫色的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三。”
雪杉拉开门。
池蔚把研钵连带着湿抹布一起扔到了走廊里。
研钵落地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陶瓷碎裂,高锰酸钾和稀盐酸的混合物暴露在空气中。黄绿色的烟雾从碎裂的研钵里涌出来,迅速扩散,几秒钟就把走廊吞没了一大半。
□□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雪杉能感觉到喉咙和眼睛被刺激得微微发涩。他用手背挡住口鼻,眯起眼睛看向走廊深处。
烟雾里,那个东西的轮廓若隐若现。
黑色的。很大。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有实体的影子,在烟雾中缓慢地蠕动。□□似乎对它有一定的影响,它的移动速度变慢了,像是在浓雾中迷失了方向,在原地来回徘徊,找不到目标。
“跑。”
雪杉抓住池蔚的实验服袖子,朝走廊的另一头跑去。
走廊很窄,烟雾弥漫,能见度不到两米。雪杉跑在前面,手术刀握在手里,手机闪光灯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面。池蔚跟在后面,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偶尔被什么东西绊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跑过了第一个拐角。
第二个拐角。
烟雾越来越淡,□□的气味也渐渐散去。那东西的嗡鸣声还在身后,但越来越远,像是被烟雾困住了,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第三个拐角。
前面是楼梯。
不是下来的那个楼梯,是另一条楼梯,更窄,更陡,台阶更小。楼梯间的墙上用红漆写着“紧急通道”几个字,红漆已经褪色发暗,但还能辨认出来。
雪杉一步跨上台阶。
右脚踩下去的时候,他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圆形的,光滑的,像是一颗弹珠,又像是一粒被磨圆了的小石子。
他的脚从那个东西上滑出去,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旁边倒,右脚的脚踝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转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踝处炸开,像是一根针从骨头里往外扎。
他用手撑住了楼梯扶手,没有摔倒。
但脚踝的疼痛告诉他,崴了。
不严重,但跑不了了。
“怎么了?”池蔚在他身后停下来,喘着气问。
“崴脚了。”雪杉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池蔚能看到他撑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用力到发白。
池蔚没有犹豫。
他蹲下来,一只手扶着雪杉的膝盖,另一只手摸到雪杉的右脚脚踝,隔着鞋子和袜子轻轻地按压了一下。雪杉的脚踝在他手指触碰到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肿了。”池蔚说,“不能跑了。”
“你先走。”雪杉说。
池蔚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在手机闪光灯的白光中,池蔚的蓝发和紫眼显得格外鲜明,像是从某个不属于这里的、更明亮的世界里掉进来的一块碎片。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犹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直接的东西。
“你开什么玩笑。”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雪杉,又蹲下来。
“上来。”
雪杉看着他的后背。实验服的白色布料上沾满了灰尘和化学试剂的痕迹,后领口因为蹲着的姿势而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后颈。蓝色的发尾垂在衣领上,在灯光下泛着海水一样的光泽。
“不用…”
池蔚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快点。那东西随时会跟上来。”
雪杉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术刀收进口袋,趴到了池蔚的背上。
池蔚站起来,把他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开始上楼梯。他的步子很大,一步跨两级台阶,速度比刚才两个人一起跑的时候慢不了多少。雪杉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在用力,能听到他呼吸加重的声音,但他的步伐始终稳定,没有摇晃,没有踉跄。
雪杉的手搭在池蔚的肩膀上,手指能感觉到实验服下面肩胛骨的轮廓。他的下巴几乎搁在池蔚的肩膀上,鼻尖离池蔚的耳朵只有几厘米。他能闻到池蔚身上的气味。洗衣液的香味,化学试剂的残留,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咸味。
他移开了目光。
但耳尖的温度在升高。
雪杉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在发烫,热度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烧了一下。
他庆幸池蔚看不到。
池蔚背着他上了两层楼,穿过一条走廊,又上了一层楼。手机闪光灯的光柱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晃来晃去,照出一个个快速移动的圆形光斑。那东西的嗡鸣声已经听不到了,但池蔚没有停下来,他的步伐依然很快,像是在用速度对抗某种无形的压力。
第三层楼的楼梯口,池蔚终于停下来,把雪杉轻轻放下来,让他靠墙坐着。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一直滑到下巴,然后滴在地面上。蓝色的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像是海藻被冲上了沙滩。
雪杉靠墙坐着,右脚的脚踝已经开始肿了,他能感觉到鞋子里面越来越紧。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的位置,鞋口处已经鼓起来一小块。
“谢谢。”他说。
池蔚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奔跑后的红血丝,但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不客气。”他说,“你比看起来重。”
雪杉没有接这个话。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一分。距离那个倒计时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那东西是什么?”池蔚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胸口还在起伏。
“不知道。”
“不是人。不是动物。不是任何我知道的东西。”
“嗯。”
池蔚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害怕吗?”
雪杉想了想这个问题。
“害怕。”他说,“但害怕不能解决问题。”
池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有意思”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笑,像是在某个不太重要的场合里偶然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池蔚说。
雪杉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电脑从实验室找到的那本试剂库存清单,翻开,找到那几行他不认识的试剂名称。
“MOF-5。HKUST-1。MIL-101。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池蔚凑过来看了一眼,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MOF。金属有机框架材料。”他说,“MOF-5是早期最经典的一种MOF,锌和对苯二甲酸合成的。HKUST-1是铜和均苯三甲酸合成的,香港中文大学最早做出来的。MIL-101是法国凡尔赛大学研究组开发的一种铬基MOF,比表面积特别大。”
他说这些名字的时候,像是念一种他从小就熟悉的语言。每个字母,每个数字,在他的嘴里都有精确的位置和含义。
“你刚才说,你在实验室合成的材料,也是MOF?”雪杉问。
“对。是一种新型的MOF,配体和金属中心和现有的都不一样。”池蔚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紫色的眼睛里的光微微变了,从那种“我在讲述我知道的事情”变成了“我在想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这栋病院的实验室,二十年前就在研究MOF材料?”
雪杉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翻到试剂库存清单的那一页,指着最后几行的“见专项记录”。
“专项记录不知道在哪里。但这说明,他们不是在随便用这些材料,而是在进行某种专项研究。MOF材料的合成、表征,可能还有,应用。”
“应用。”池蔚重复了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
雪杉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标本瓶,里面装的是院长肺部取出的蓝色颗粒。他把标本瓶举到手机闪光灯下,蓝色的颗粒在白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你说过,MOF材料可以用来吸附气体。”
“对。”
“如果有一种MOF材料,被设计用来吸附某种特定的气体,但它的颗粒足够小,可以被吸入肺部,沉积在肺泡里。那它会在人体内造成什么后果?”
池蔚沉默了几秒。
“取决于它吸附的是什么气体。”他说,“MOF本身可能没有毒性,但它吸附的东西可能有。如果它被设计用来吸附某种有毒气体,然后被人吸入,它就相当于一个缓慢释放毒药的载体。MOF在肺部沉积后,随着呼吸和□□的侵蚀,结构逐渐降解,吸附的有毒气体慢慢释放出来,持续作用于人体。”
“持续多长时间?”
“取决于MOF的稳定性。有些MOF在水汽中几分钟就分解了,有些可以稳定存在几个月甚至几年。”
雪杉低头看着标本瓶里的蓝色颗粒。
几个月甚至几年。
病院2003年关闭。现在是,他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但墙上的日历停在2003年。如果这些蓝色颗粒是MOF材料,如果它们被设计用来吸附某种气体,如果它们在人体内缓慢释放毒物
那这栋楼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一次实验的结果。
“这不是普通的病院。”雪杉说。
“我知道。”池蔚说。
“这是一座实验场。”
池蔚没有接话。他从墙上滑下来,也靠着墙坐着,和雪杉并肩。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但不会碰到。
“你脚还疼吗?”池蔚问。
“还好。”
“能走吗?”
“慢点可以。”
“那我们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
“嗯。”
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和雪杉口袋里那块怀表的表针走动的声音一模一样。
“雪杉。”池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觉得这个‘霍乱’,到底是什么?”
雪杉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怀表。银色的表壳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表针还在走,“嘀嗒”“嘀嗒”“嘀嗒”,一刻不停。
“一种游戏。”他说。
“游戏?”
“有人在设计。有人在运行。有人在观看。”雪杉说,“而我们是参与者。”
“赢了呢?”
“赢了就能出去。”
“输了呢?”
雪杉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不需要说出来。
池蔚也没有追问。他把试管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里面的液体,又放回去。然后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蓝色的头发在手机闪光灯的光线中微微泛着光。
五分钟后,雪杉站起来。右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可以慢慢走。
池蔚也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需要背吗?”
“不用。”
“确定?”
“确定。”
池蔚耸了耸肩,走到他旁边,伸出手臂。不是要扶他,而是把自己的肩膀凑过去,让他可以搭着。
雪杉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搭上去。
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池蔚的肩膀比看起来要宽,隔着实验服的布料,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和肌肉的温度。雪杉的手指搭在上面,轻轻用力,分担右脚的负担。
走了几步,池蔚忽然说:“你耳朵红了。”
雪杉的手僵了一下。
“没有。”
“有。”
“光线问题。”
“行吧。”池蔚的语气里有明显的笑意,但他没有回头,没有看雪杉的耳朵,只是继续往前走。
雪杉垂着眼睛,看着脚下被手机闪光灯照亮的地面。
耳尖的温度比刚才更高了。
他假装不知道。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