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山门外众人就见一行人徐徐赶来。为首的自然是自家少族长厉沐笙,面上英气十足,身姿挺拔,周身气势张扬凌厉,叫人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在他身后紧紧跟着的,是那黑袍男子,和一稍显稚嫩的少年,一人在左,一人居右。下方众人也都认识,那黑袍男子墨卫是他厉沐笙的卫兵大首领,几乎算是半个管家,常常是走到哪就跟到哪。而那小少年,众人虽不了解却也有所耳闻,这是那温时允身边的人,也是温姓,只不过是个人族小子。再后面,便是训练有素的卫兵们,除了金乌卫,还有各大暗卫首领,算起来共三十几号人。虽是人少,但却个顶个的骁勇善战,乃是精英中的精英。
即便是在这山门口,来送行的众人也并未唠叨什么,该说的都已说过了,毕竟说来说去,他到底还是得靠他自己。只嘱咐了几句,便要启程了。
山门外众人眼见着少族长越过山门,纷纷抱拳俯首,整整齐齐,一句“恭送少族长,祝此行一帆风顺!”
出了山门,一行人连忙接过早已备好的车驾,骑上飞鸾,整装待发。厉沐笙头也不回,直直地上了轿,只平静地说一句“出发”。
金乌族所在乃妖族境地,而此行要去的昆仑,则归人族管辖,路途虽不至遥远,却也要花上几天。说起这昆仑,乃是那天界的势力,打着维护人界和平的旗号,背地里干的都是些挑拨离间的事。想到这里,厉沐笙胸口的恨意就开始翻涌,然而每当压制不住之时,那胸口处藏着的碧绿金纹龙镯就闪起淡淡的流光,这才得以平息。
厉沐笙摩挲着胸口冰凉的龙镯,眉眼低垂,眸色暗沉,不知在想什么。龙镯表面并不十分光滑,细密的龙鳞虽不坚硬锐利,却也有几分粗糙,指腹摩挲过去,能够感受到那隐约的纹路,带着些许生机,就像往日一般。想来温时允常日也总以人形示人,很少变回本体,可若是厉沐笙想要,他也从不拒绝,向来应允。
想着想着,嘴角就不自觉地有了些弧度。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可是时间它从不偏袒任何人。墨卫和温行舟二人也在这大轿里,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青年,心里也涌上几分悲痛来。许是不忍自家主子这般沉湎过去而求之不得,墨卫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公子莫要担忧,如今既已去往昆仑,一切便都将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属下听闻,那昆仑前日里曾传信龙宫,言说已然可以大体确定温公子的三魂所在。”话音未落,厉沐笙原本低垂的眼好似震了一震,这才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墨卫。
被自家公子这样盯着,饶是他墨卫身经百战,也不免有些发怵。他紧忙微低下头,继而又道,“公子此番前去昆仑取那魂灯,虽是早已定下的约定,但那昆仑毕竟是天庭下属,不得不防,怕是……”说到这儿,他小心的抬眼望了望主子,见他神情并未有异,这才继续,“怕是会多有刁难。”
“哼!真以为我是那好欺负的。他昆仑若敢刁难,我也并非不能使些手段。”厉沐笙眉头紧拧着,仅这一句话,浑身的凌厉气势便收不住的逸散出来,阵阵威压压得旁人微微抖了几分,这才缓过劲来。
墨卫见他这般,也只能俯首称是,可心里想的,却是那二少爷前日里送来的叮嘱……若是少族长当真被小人激怒坏了正事……还是早些做了准备,这才好万无一失。
想到这里,他连忙收敛情绪,免得自家主子发现异常。虽说他墨卫本是厉沐笙的麾下,可现在的他明显不如往日般冷静,最是容易犯错的时候。作为厉沐笙手下的半个管家,这样做也算是为了他好,以免以后追悔莫及。等厉沐笙慢慢消了气,又重新低下头沉思,他这才不声不响地下了大轿,给二少爷传了信去。
怎料这墨卫刚传信不过一刻,那二少爷便遣人回了信。原是他早已暗暗跟在一行人后头,自是做足了准备,这才令墨卫稍稍松了气来。
昆仑位处人界极西之地,地势极其高峻,乃是整个人界中,离天界最近的地方。一行人已经启程近两日,而越靠近这昆仑,就觉着环境比寻常地方要愈加寒上几分。而他金乌族乃妖族至阳,虽不曾怕了这些许寒冷,却也向来不喜。不过既是带着要紧事而来,众人也并不计较什么,只默默地运起丝丝妖力,暖暖身子。
很快,这昆仑便到了。
连群的宫殿端坐云层之上,四处都立着刻满云纹的玉柱,确实是有几分恢弘的气势。
刚到殿前,就见一身穿青白长袍的童子缓步走来,朝着一行人微微俯首,口中振振有词。
“平武纪丙辰年巳月,昆仑恭迎金乌少族长前来赴约。我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语毕,那童子挥了挥手里的浮尘,之见那原本浓密的云层唰地涌向两侧,竟是生生让出了一条道来。童子率先起步,一行人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不多时便进了正殿。
这正殿也依旧以玉石做基,处处刻着清一色的云纹。殿中之人端坐于一侧,皆是相似的青白袍子,花白的长胡低低垂着,面色却并不十分友善。一行人自觉地落座于大殿的另一侧,同样气势凌人,远远看去,竟还生出了些许剑拔弩张的微妙态势。
这时,大殿最前方又走来一人,同样是花白胡子低垂,唯一不同的是,他身上的袍子并不那般寡淡,而是绣着点点金纹,彰显着权势与地位。这便是当今的昆仑之主,昆仑长生。此人本是天庭之人,受命前来坐镇人间。
这昆仑长生早早就察觉到了下方的微妙气氛,但却并不言他,而是直接进入正题。
“金乌族诸位今日不远千里而来,昆仑有失远迎,还请见谅。”昆仑长生脸上挂着些许笑容,朝着下方来客微微拱手,却未得到什么回应,不过他也并不计较,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诸君前来,应是赴那几十年前定下的约定?既如此,我昆仑作为当年人界混战的平息者,自当将一切安排妥当,还请诸君放心。”
“平息者?你昆仑长生活了这么久,我看不单单是寿命悠长,这脸皮怕也不是一般的厚。”厉沐笙本就不喜这昆仑的一切,而如今这天庭走狗居然当着他的面提起人界混战,还如此颠倒黑白,说他昆仑是混战的平息者?!怒火当即就冲上天府,理智终究没能压制住多年的愤恨,一发不可收拾。
那昆仑长生被这小辈这么一骂,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竟也讽刺了回来,“哼!你这小辈好生无礼!想当年若不是你妖族御下无方,那巫族怎会心生反意?而你堂堂妖族却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以致人界混战,险些酿成大错!若非我昆仑受命于天庭,前来平息战火,这人界又何来的安宁?”
“呵,巫族叛乱不过小事一桩,我妖族本能轻易镇压,若不是你天庭横插一脚,挑拨离间,让那人族对立于我,这混战根本不会爆发!”积压在心底的恨意再也压制不住,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多年的郁结如今总算有了个豁口,便争着抢着倾泄而出。
“别人不知你天庭居心叵测,我却一清二楚!真以为我妖族都是些头脑简单的粗人?你天庭千年前下这人界建立昆仑本就坏了规矩,如今又以小人之姿挑起是非,图谋不轨之心已然人尽皆知!又何须在此诡辩!”
昆仑长生面色不改,依旧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冷一哼,“无知小辈,满口胡言!你句句不离我天庭插手,可又怎知天庭对众生的怜悯!眼见着战火纷飞,我天庭又岂能袖手旁观!”
“呵,好一个怜悯众生,好一个袖手旁观!”厉沐笙低笑一声,眼里尽是对面前之人的不屑,“你这天庭的走狗,倒是早早地给天庭披上了一件如此伟岸的外衣。”
见他如此,那昆仑长生却反倒不再接话,而是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你我二人多说无益,你只需知道,天庭自古以来便从不是恶人。”他顿了一顿,复而睁开眼睛,继续道,“你今日来我昆仑,想必非是与我争论这是非吧?哼,我也不和你个小辈多计较什么,有关温时允之事,几十年前就有了约定,我昆仑自当遵守承诺。”
听到温时允,厉沐笙这才清醒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已被恨意占据了大脑,万不该在今日与昆仑产生冲突。他连忙压制住情绪,但面上却依旧强硬,“这样最好,省得我多费一番功夫。”
见这小辈嘴上仍旧不依不饶,饶是他昆仑长生也不禁心生了怒意,不愿再给他好脸色。
“既是如此,我便不妨将这温时允之事说给你听听。当年他温时允以大妖之躯硬抗巫蛊二族秘术一击,本应在当时便魂飞魄散,消弭殆尽,你妖族虽拿出至宝封住他的七魄,保他肉身不灭,却也对其三魂的离去束手无策。”
说到这,昆仑长生脸上的高傲又浓烈了几分,“众所周知,这世上能留人三魂的法宝只我天庭独有,但这等至宝怎能轻易让与他人。当初你妖族不惜代价来求,而我天庭又多怜悯,这才分于你妖族魂灯一盏,取那温时允心头之血,加以温养,方能催生出一丝残魂,用以感应他丢失的三魂。这魂灯,本该按照约定于此时赐你,让你好去寻那三魂,不过……”
昆仑长生有意地顿了顿,眼睛瞥向下方的青年男子,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厉沐笙顿时神情一冷,双眼紧紧盯着昆仑长生,“你想说什么?”
“呵,小辈不必如此紧张。我昆仑既代表着天庭,那便必然一言九鼎,此前有约,也自不会轻易毁了。也不妨告诉你,早些日子我已然能够感受到那温时允的三魂所在,说来也巧,这三魂竟分居天地人三界。”昆仑长生摸着花白胡子,脸上的玩味的笑意却更深了。
“什么?!”厉沐笙彻底惊了。他知道这一切会很难,路上的艰险会数不胜数,可为何……他仍旧不愿相信,神情也再度激动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阿允他在人界陨落,三魂怎会落在三界之中?!”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恨意更浓,“是你,是天庭!世人皆知唯有你天庭才有这对付灵魂的法子,不是你们,还能有谁?!定是你们居心叵测,将阿允的三魂牵至三界!”
谁料上头的人脸上仍挂着笑意,只是嘴上严肃了几分,“无知小辈,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天庭怜悯众生,又怎会做这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既然他温时允的一魂来了我天界,我天庭自当好生养着,他那一身妖力,却是得天独厚的优势,天庭已然为他寻了一副好身躯,多加培养,将来又是一尊仙君。你也当放心了。”
听到这里,厉沐笙就算是傻子,也该听出了那昆仑长生的意思。他天庭分明是想,将那缕分魂据为己有!
厉沐笙冷冷的笑着,双眸已经阴黑得看不出一丝光亮,紧握的双拳微微地颤抖着,仿佛正竭力地克制着。
“想从我这里,把阿允抢走,除非我死,门都没有。”他缓缓地说着,可任谁都知道,这是他爆发前最后的宁静。
再度抬头时,厉沐笙的双眼已经彻底变得漆黑,眼周血管诡异的暴起,额头的青筋根根分明。他再也压制不住愤恨,他再也不想忍耐。为了他的阿允,他可以低头,也可以任人摆布,但如果要跟他抢人,那便是不可饶恕!
他彻底发狂了。
纯金的妖力此时却带上了些许猩红,在他的掌中快速凝聚,巨大的能量竟隐隐有些撕裂空间的迹象,朝着上头的昆仑长生飞速袭来!
反观那昆仑长生却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老样子,不紧不慢的拿出一宝器,对着下方发了疯的青年直射而来,脸色从容,好像早已预见了这一切。
那宝器显然来着天界,蕴含的能量非是现在的厉沐笙可以阻挡。这一击过后,怕是他厉沐笙,也要魂飞魄散了。
他已经彻底疯了,但身体本能的恐惧却昭示着这一击的恐怖!
而此时的他,不仅没有一丝害怕,反而心里似乎得到了解脱。
“阿允,我知道你很冷,你很孤单。别怕,我这就来陪你了。只是……”
只是……终究还是不甘啊!
这章写的好多!!快夸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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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