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沐笙已然绝望地闭上了双眼，然而那想象中的痛楚却并未降临，就连意识也未曾消弭。
“锵”地一声，身前传来了金铁相撞的嗡鸣，激得厉沐笙冷汗直出，连忙睁开了眼睛。
只见那宝器并未如意地贯穿他的身体，而是被一片闪着刺眼金光的硕大龙鳞给挡住了去路。
金光四溢，那庞大的能量萦绕在周围，抵挡那宝器似乎十分轻松，竟还一缕缕地钻进了厉沐笙漆黑的双眼，稳稳地压制住了他狂乱的气息。眼见那宝器就要率先败下阵来，昆仑长生连忙将其收回，生怕其遭到一分损毁。
他怒目圆瞪，扫视这大殿，嘴上冷哼不断。
“哼！我道是谁，原来是龙王大驾光临，今日这昆仑，蓬荜生辉！”嘴上说着极其客气的话，但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反而满是阴郁。
话音刚落，就见那殿外走进一青年，身姿同样俊逸不凡，值得一提的是，瞧他那眉眼，却与那龙鳞护着的人，有着几分相似。
厉沐枝缓步走上前，与他的兄长并肩而立，朝着上方微微拱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不敢不敢，小子仅是受命于龙王，替他老人家来赴约罢了。如有冒犯，还请昆仑大仙见谅。”
“哦？”这昆仑长生毕竟是从天界下来的，又活了好歹几千年，立马就听出来眼前之人话里的名道。而这青年，一看就是满心算计的主，一身精明，绝非那厉沐笙可比，这点从他对自己的称谓上就足以看出。
不过他也并不慌张，虽是此番目的怕很难达成，但只要天庭声名未损，上头就没法给他降罪，更何况……那一魂早就到了天界，此事已算成了。
想到这些，他面色又是一缓，居然重新带上了笑意，“原来是龙王所派，既是来赴约，又何来冒犯一说？”
下方青年再度拱手，尽显恭敬。“昆仑大仙不仅宽宏大量，又如此明事理，不愧是天庭之人，小子佩服不已。”
这一席话哄得那昆仑长生笑意更甚了，竟大手一挥，假惺惺地摆出几分豪爽之姿来。
“你这小辈倒是个人杰，比你身旁那粗鄙小儿要懂事的多。说吧，既然是龙王所派，你的要求我自当应允。”
厉沐枝不假思索，当即回道，“小子别无他求，只斗胆恳请大仙赐下魂灯，至于谢礼……龙王愿为此付出一颗龙牙，以表心意。”他神色肃穆，态度极为坚定，却又展露出几分从容，仿佛心中早有结果。
果然，那昆仑长生见他这般，知道此番无果，也再不多加刁难。毕竟这赐下魂灯，是几十年前就约定好的事情，他此前百般刁难，不过是想利用这黄口小儿，让他死了这条心，好把那一魂真正地握到自己手里罢了，却不曾想他这般执着，竟一怒之下就发起疯来。
不过，虽计划泡汤，好歹也是收到了那一颗龙牙，这可并非在那约定之中，算是那龙王给他的补偿，自然不用上缴天庭，可以自己纳下，他自是十分乐得如此。
他不再废话，哈哈大笑起来，“魂灯之事，此前便有约定，我昆仑自当不吝赠予。至于这谢礼……”昆仑长生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既是龙王的心意，我自然不敢不收。”
随即，他便伸手向那上方虚空处一点，就见那里的空间突然撕裂开来，一盏精致的魂灯显露出来，周身萦绕着昏暗的青色的光晕，竟叫人看得心生几分凄美。
那魂灯刚一现世，下方就有了反应。只见一通体碧绿金纹的瘦小蛟龙从厉沐笙怀中游弋而出，直奔那魂灯，竟咻得张开嘴来，一口吞下了。
那蛟龙吞下了魂灯，腹中的青光若隐若现，正肉眼可见地消弭，而那龙首处，那双碧绿的龙眼，却更加澄明！
那昆仑长生想来心情很好，竟为下方众人解释了起来。“这魂灯乃是我天庭至宝，能以心头血催生一丝残魂。想必正是这残魂吸引了那蛟龙，这才一口吞下去。而那蛟龙吸收了残魂，自然生出了几分神志。”
这么一说，众人也就都明了了。那蛟龙果然更灵动了几分，转了几圈又回到厉沐笙怀里，周身青光一绽，只见那青年眼中本就被压制的疯狂又猛地退缩了几分，几乎要消失不见。
见事已办妥，厉沐枝赶忙向上方致意，不敢在此多加停留，恐生变故。那昆仑长生得了好处，也就痛快放行。双方客气地告别，此间就算事了。
大轿里，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青年一声不响地靠在角落，还是低垂着双眼，指腹轻柔地摩挲着怀里的龙镯。
见自家兄长一言不发，厉沐枝不觉地心生不喜，便猝然开口道，“你从前可不是这幅样子。”
是的，从前的厉沐笙，堂堂的金乌族少族长，年纪轻轻就成就大妖，威名传遍三界，雄姿英发，一身浩然气，不说足智多谋，也不像如今这般……几乎要被疯狂磨没了理智。
可他依旧垂着眉眼，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见他这般，厉沐枝叹了口气，心知自家兄长此时情绪低迷，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见你在那昆仑发疯之时，双眼漆黑，血管青筋暴起，就连释放出来的妖力都染上了猩红……待此番回到金乌，让父亲稍加镇压，再去寻他吧。”
厉沐笙的双眸明显震颤了一瞬，仿佛此时才真正听见了什么。
“此行虽生了事端，却也让天庭的打算一览无遗。他既有意占据那一魂，怕是当下不会轻易让你去寻。”
听到这，厉沐笙双眼猛地睁圆，抬头盯着眼前之人。“岂有此理！可是……”他很愤怒，但转念一想，自己在大殿中那般发疯，人家让他去寻才怪，“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阿允。”
“只怕那天庭早有预谋，此番就算你尚未发疯，他也会以别的理由挑起事端。不过这样一来，短期内，你就只能先去寻其他两界之魂了……”
提起三魂之事，厉沐枝也明眸暗闪，语气中隐约有些担忧。不过他转眼间就恢复了正常，继而又道，“这三界之中，本属他天界最是易寻，每个投胎天界的生灵都记录在册，而其余两界……”
他微不可察地抬眸瞥了自家兄长一眼，见他依旧无声听着，这才继续，“人界最为宽广，无边无际，又万族林立，若是毫无线索，怕最是难寻。地狱虽不如人界这般无垠，种族也很有限，但其中凶险却……对我金乌一族而言，更是如此。”
厉沐枝说的一点儿没错，以人界的规模和混乱，想仅靠着一丝残魂的指引，找到一个连种族都尚且不知的生命，实在太难，用大海捞针已经不足以形容，简直就是从银河里捞这一根针！只有先集齐那其余两魂，才有机会感应到他的所在。
至于地狱，虽容易寻找，但无间地狱里业火纵横，处处被阴气笼罩，对他这金乌一族最为克制，实力只怕十不存一，能不能顺利带走那一魂，都还是未知数。
不过，那厉沐笙此时却一反常态，并未再度低糜，反而十分果断，眼里坚定的神光又重新闪烁起来。
“去地狱，没什么好怕的。”
厉沐枝心中也早就有了结果，听他这么一说也丝毫不意外，只默默点了头，便不再多言。
一行人就这么原路回了金乌，一路上倒也没受什么阻碍。刚下大轿，厉沐笙就直奔祠堂去了。在路上他想了很久很久，大殿里那个发疯失控、险些坏了大事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已经因为自己的过失害得他的阿允失去了性命，而这种事，他不想再经历一遍。他必须忏悔，然后压制甚至封锁自己的情绪，他必须足够冷静，才能启程，才有可能成功寻回他的阿允。
祠堂里，除了祭坛中央平静躺在冰棺里的温时允，以及永远在一旁守着的厉长老，还有他的父亲，金乌族长，背对着他，立在祭坛前。他早已知晓了此行发生的一切，也猜到厉沐笙必然会来此地，便早早地等在这了。
一进来就看到父亲威严的背影，厉沐笙心中的忏悔更甚了。他低低地垂着头，声音暗哑，道了声“父亲”。
厉珩川没转身，却能看到他巍峨的背影狠狠地颤了一瞬，像是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笙儿，为父知道你很不安、很迷茫、很愤恨，甚至很想就那么彻彻底底地疯掉，但这只会成为你未来路上的绊脚石。你的理智已经被无边的恨意压得遍体鳞伤，再不救，就来不及了。”话音落下，他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青年，一双略带沧桑却仍奕奕有神的眼睛一转也不转。
厉沐笙知道，眼前的男人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他好，他所做出的决定，未必最完美，却一定能救回那个从前的自己。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见他无言，厉珩川也不多废话，直接施展起了妖族秘术。他知道，此时的厉沐笙体内已然充斥着疯狂，短期内想清除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而他即将去往地狱，故而只能采取镇压一途。
厉珩川手指捏起法决，只见那一片在大殿中就护着厉沐笙的龙鳞又慢慢地亮出了金光。厉珩川挑手又是一勾，一股庞大成团的妖力便被扯出厉沐笙体内，金黄的底色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猩红，充满邪异，混乱不堪。
哪怕他厉珩川早有预料，也被这妖力的混乱惊了一瞬，但随即便再次抬手，眼里闪过一丝决然。
龙鳞散溢的金光随着他的抬手慢慢地钻进那混乱的妖力中，将那渗着丝丝猩红的妖力一块块地包裹，分离了出来。这个过程并不缓慢，因为那金光并没有细细地区分，将那丝丝猩红从妖力中剥离出来，而是连着附近的金黄妖力一并吞噬，也正因此，原本庞大的妖力，在那金光作用下，只剩下不足十分之一的澄明妖力。
眼见这剥离即将结束，厉珩川才终于又一次开口。
“你的妖力被邪异的疯狂污染得不成样子，没有个几百年很难清除干净。如今我只能借那龙鳞之力吸收掉那丝猩红，可你的妖力……也被一并封了进去。如今你能动用的妖力十不存一，实力大打折扣，日后更要多加小心。而不到万不得已，那龙鳞里封存的力量万不可动用，以免再度疯狂失控。”厉珩川眉眼流露着担忧，可他除了多给他一些保命法宝、多派遣一些护卫之外，也再无能为力。
感受到身上力量的流逝，厉沐笙情绪自然低落起来。但又察觉到体内蛀藏的邪异消失不见，久违的清醒与澄明重新回到脑海，紧皱的眉就又舒展了几分。他失落，因为怕太过弱小，带不回心爱之人的灵魂。他欢欣，因为从此刻起，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才算回来。这才是他的阿允喜爱着的，一身浩然、威风凛凛的厉沐笙。
主线就要开始了！！刺激的终于要来了！！！我相信会爽到你们的！（至少我构思的时候是爽到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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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