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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拍台一字逾

新年的喧嚣慢慢归于平缓,雾都接连不断的商业酒会、行业沙龙轮番上演。经过昨夜公馆新年那一出闹得满城皆知的 “失宠” 大戏,在外人眼中,暮柘?星逾身边的人事格局已然板上钉钉:砚辞触怒主上遭冷遇,砚朔得宠晋升。

出于对外维持这套假象的考量,林逾外出参加公开社交活动,既不带受罚的砚辞,也没有选择看似风光的砚朔。

砚朔身上烙印着雨林大公子那边眼线的底色,哪怕对方内心已经生出摇摆,重大对外场合,林逾依旧不敢全然交付信任。于是每一回赴宴,他只点了一名等级普通的三等家奴随行伺候。

这名家奴名叫阿淮,年纪二十出头,没有砚、朔这一类高阶编号,只是公馆内务部选拔出来执行外勤陪护的普通家奴。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哑光西装,没有任何家族徽记,面料挺括,手工锁边,是公馆外勤家奴统一配置的礼服。不张扬,不夺目,恰好适配财阀子弟出席宴会的陪从身份。

阿淮为人内敛知礼,受过全套外勤礼仪训练:进门时半步落后半步开门、递名片角度分寸适宜,接过饮品酒杯永远托住杯底,不会触碰杯口;在酒会人群缝隙之中,始终与主家保持两米左右的安全距离,既不会过分贴近抢夺视线,又能随叫随到;旁人上前攀谈,他会安静退至侧后方,不会随意插话,若有无关人士试图打探主家私事,他也懂得用得体话术委婉挡开。

几场酒会跑下来,阿淮做事稳妥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林逾心底也算满意。

可满意,终究不等于习惯。

觥筹交错之间,旁人举杯过来,阿淮及时上前替他置换冰过的香槟;外套脱下,阿淮伸手稳稳接过,叠放的样式规整妥帖。这些流程全部合乎标准,可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形之中勾起林逾的对比。

若是砚辞在侧,递过来的酒杯温度会拿捏得刚刚好,知晓他不喜欢过冰的气泡酒,会提前做简单回温;脱下外套,他记得哪一处肩位是车祸旧伤,叠放之时会刻意避开肩颈受压的位置;与人周旋谈判间隙,不用开口示意,砚辞便能悄无声息递上记满要点的小卡片,上面提前整理好对方企业的软肋、合作诉求;就连站立的位置,也会依据现场人流走向微调,既可以挡开贸然凑上来的无关访客,又不会破坏现场社交氛围。

那不是教科书训练出来的标准化礼貌,是十四年朝夕相伴,把一个人的习惯、伤痛、思维方式刻进本能之后,才会有的体察。

砚朔同样是顶尖高阶家奴,训练无可挑剔,但依旧做不到这般浑然天成。

阿淮做得尽善尽美,终究只是照本宣科的合格;砚辞,才是无可替代。

喧嚣的宴会厅灯火璀璨,林逾脸上维持着暮柘嫡系子弟该有的从容笑意,游刃有余周旋在各路财阀、商人、政客之间。

和前世那个困在校园、怯懦避世的原主星逾判若两人。他进退张弛有度,听对方阐述商业规划,也会抛出自己的条件,该示好的时候分寸柔和,触及利益底线之时,言辞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威严。

不少此前只把他当做一个远离主庄园、无足轻重的二世祖的老牌商人,几番交谈过后,都悄悄收起了轻视之心。几场酒会下来,他悄悄收集到不少南洋航运、海外原材料市场的一手情报,一部分可以用来完善药材贸易的布局,一部分,也可以为原油期权仓位做行情佐证。

应酬结束,乘车返回公馆,车厢幽暗。林逾靠在后座,脑海里依旧忍不住一遍遍对比方才宴会上的种种细节。心底清楚,眼下对外演戏的局面还不能打破,那份独属于砚辞的默契,暂时只能搁置在看不见的地方。

一月六号,一场由雾都多家慈善基金会联合主办的小型内部慈善拍卖晚宴如期举行。

暮柘集团内部规章,支持嫡系核心子弟参与这类慈善拍卖,竞拍经费可以从家族专项慈善预算中划拨。一来是拓展眼界,二来借慈善的名义向外塑造集团的公共形象。

从前的星逾对此类场合毫无兴趣,几乎从不踏足。这一次,却是暮柘?凯伦几番游说,半拉半劝,才把林逾约来。

晚宴举办在临水的私人艺术会馆,宴会厅层高开阔,水晶吊灯倾泻下暖金色光芒,落地大窗之外便是幽暗的海湾。本场 Dress Code 为 BlackTie。

林逾一身午夜蓝手工塔士多礼服,丝绒青果领泛出内敛柔光,内搭白色翼领礼服衬衫,黑色真丝领结,法式袖口缀一对哑光黑曜石袖扣。面料低调昂贵,没有夸张珠宝,只手腕佩戴一枚极简的薄款铂金腕表,整个人沉静锋利。

按照今晚活动特殊安排,为方便拍品预展阶段近距离看实物,这一次,林逾破例申请带砚辞随行。对外说辞:调遣旧人,负责古董器物类拍品的品相甄别。

今夜的砚辞不再是茶室勤务短衫。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家奴晚礼服,样式简洁克制。小臂上那道新年凌晨被瓷片划出的结痂已经褪去,留下一道浅浅淡褐色的细疤。因为依旧背负 “失宠” 的公开标签,他走在林逾身后更远的位置,神态恭谨,不多言语,只专注留意展柜之中一件件陈列的拍品。

凯伦也到场,一身炭黑色塔士多,早早在预展区等候。场内宾客不多,都是雾都圈层之内的熟面孔,不少财阀继承人、收藏家,三三两两围着展柜低声交谈。拍品包罗万象:近现代油画、欧洲古董银器、南亚木雕,也混杂少量流散海外的东方古物。

拍卖正式开始,现场执行增价拍卖,设置保留价。拍卖师站在高台,语调沉稳,一件件拍品依次过槌。台下宾客手中持有编号竞买号牌,同时开通电话委托、线上同步竞价通道。大部分拍品流转平缓,几声举牌便落槌成交,拍卖所得全部划入慈善救助基金账户。

一路进行到本场倒数几件标的。

玻璃展柜被工作人员推到台前。一方小巧的青冻石印章被安置在丝绒底座上,印面二点二厘米见方,桥形印钮,是南宋文人私印。印面只篆刻一个朱文篆字 ——逾。

拍卖师拿起话筒,用双语介绍这件标的:“这是一件海外回流南宋私印,出自一位安抚制置使的旧藏,印文仅单字‘逾’,无更多款识。无明确传世谱系,但经数家机构联合鉴定为宋代古物。起拍价一万两千欧元,加价幅度一千元。”

灯光落在青冻石温润的石面上,朱红色的印文在射灯之下清晰夺目。

林逾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顿住。

暮柘家族对外,登记的官方名字是 Mok Cheh SingYu。那是属于暮柘?星逾的代号。而这个简简单单的汉字 “逾”,却是属于另一个灵魂,属于他前世故土的名字,逾,超越,逾迈,以此取名的人非常少。

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隔着两个世界,这一枚小小的古印,猝不及防撞进他心底。一种阔别已久的故土思念翻涌上来。这一件东西,于旁人只是一件尚可把玩的宋文玩,于他而言,是一份无可替代的念想。

台下很快有人举牌。一名从事跨国古董贸易的老牌财阀商人,素来痴迷东方古物,对这方印章表现出浓厚兴趣。

“一万二。” 商人举牌。

“一万三。” 林逾第一时间抬起手中竞买号牌。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小声议论。就连站在侧后方的砚辞都微微一怔。在他印象之中,二公子向来对古玩珍玩算不上热衷,更不会在拍卖场上这般主动争抢一件古旧小器物。

凯伦靠在侧边立柱上,抱着手臂,饶有兴致看热闹。他隐约察觉这方印章对林逾意义非同寻常,却猜不透内里真正的缘由。

竞价一轮轮往上叠加。

“一万五。” 古董商人再度举牌。

“一万八。” 林逾应声跟价。

对方也不肯轻易退让,几番拉锯,价格一路冲破三万、三万五。拍卖师反复确认场上报价,目光来回扫视两名主要竞争者,同时还要留意电话委托席有没有传来新的出价。

场内其余宾客已经放弃介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这两方的角力之上。

价格抬到四万二欧元。

砚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家族慈善预算固然不在乎额度,但为一方单字私印,出价到这个地步,已经远远超出这件拍品客观市场估值。他不明白一向权衡利弊、精打细算的二公子,为何这一回如此势在必得。

“四万五。” 林逾声音平稳,再度举牌,没有半分犹豫。

那名古董收藏家脸色略有不快,短暂沉吟之后,报出四万八。

全场安静下来。拍卖师高声重复报价:“四万八,场内这位先生出价四万八,还有更高出价吗?”

话音落下的片刻停顿。

林逾指尖微微收紧号牌,抬臂,动作干脆利落:“五万二。”

数字报出来,展厅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唏嘘。

对面那名财阀收藏家摇了摇头,放弃继续角逐。

拍卖师环视全场:“五万二,第一次…… 五万二,第二次…… 五万二,第三次!”

木槌重重落下,“成交!”

清脆的槌声在大厅回荡。

这方南宋 “逾” 字私印,归属于暮柘?星逾。

砚辞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展柜那方小小的印章上,又望向身侧刚刚放下号牌的林逾。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他看得出来,二公子方才那股志在必得,无关器物的金钱价值,是一种情绪层面的执念。那是他读不懂的一部分,属于眼前这个人藏得极深的秘密。

凯伦走上前来,压低声音笑着打趣:“真是出人意料,我还以为你只是随便看看,竟然舍得把价钱抬到这个地步。这方印章,对你就这么重要?”

林逾垂眸,视线还停留在丝绒底座的青冻石古印之上,眼底情绪复杂难明,只淡淡回应一句:“算是一点私人念想。”

慈善拍卖的流程继续推进,后面两件拍品草草走完过场便宣告晚宴拍卖环节结束。宾客四散,有的去往酒会休息区继续闲谈。

按照流程,林逾需要前去办理成交确认手续,签署竞买成交单,家族慈善专项账户会完成款项划转。砚辞跟在身后,等候差遣。

会场外面的夜色深沉,海湾的冷风从通风缝隙吹进会馆。

拍卖场上的亢奋一点点褪去,林逾的心底,混杂着得偿所愿的慰藉,又裹挟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他拿到了这枚刻着自己前世名字的古印,可他依旧困在暮柘这个异世的牢笼里面。大洋彼岸雨林主庄园,成人礼的阴影依旧沉甸甸悬在头顶。

这场拍卖,于外人,只是一场财阀子弟兴致所致的收藏博弈;只有林逾自己清楚,这枚小小的石头印章,承载的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跨越生死与世界的乡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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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拍台一字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