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大亮,海平线上只洇开一层灰冷的鱼肚白。透过主卧纱帘,微弱的晨光渗进屋内。软榻上的砚辞是浅眠的人,窗外天色一变便已然清醒。一夜短暂的休憩并没有卸下他满身沉疴,膝盖的淤青、后背交错的增生疤痕,在冬夜低温的侵扰下,持续传来钝重的酸胀。他没有多做停留,悄无声息起身,整理平整身上炭灰色居家便服,把昨夜用过的茶具一一归置妥当,一切复原到原本的模样。
昨夜卧房之内推心置腹的坦白,像是一场只属于两个人的幻梦。天亮,戏就要重新开演。
林逾也已经醒来,眼底还带着熬夜留下淡淡的青黑。二人没有半句多余的私语,没有眼神的交叠。昨夜那份坦诚、那份难得的松弛尽数收敛。一瞬间,又落回公馆对外既定的人设:猜忌、疏远,主与失宠家奴。
砚辞躬身行礼,依照流程伺候林逾起身,洗漱,穿衣,无不仔细妥帖。
待林逾在床沿坐定,砚辞先把床尾叠放整齐的全套今日外出手工定制西装取过来。这套炭灰蓝色海岛羊毛面料的西装,前一晚已经由公馆洗衣房做过熨烫定型,每一道褶线都打理得平直利落。他先展开内衬,双手捏稳西装两肩,微微俯身,从身后稳妥托住衣料,等待林逾双臂向后穿入袖管。指尖分寸拿捏得极轻,避开林逾车祸旧伤的肩颈侧边,不碰到任何容易酸胀的软组织。
等双臂穿妥,他缓步转到身前,半跪于床边软垫,指尖捏起哑光的树脂纽扣,一颗一颗对齐扣眼,从上往下依次扣合,扣合时会微微向外轻扯衣门襟,避免布料拧皱。扣完外装,再伸手理平驳头手工纳缝的窄版领型,指尖顺着肩线轻轻捋过,把肩头堆起的褶皱一点点抚平,让西装版型稳稳贴合肩背轮廓。
随后取过配套米灰真丝混纺衬衫的袖扣,将衬衫袖扣妥帖露出西装袖口外约莫半厘米,再把两颗磨砂深灰袖扣对准扣孔,拇指与食指稳稳旋紧固定,不留下一丝松动。做完这些,他再拿起同色系手工缝制西裤,扶着林逾的膝盖,协助抬脚依次穿进裤管,向上提拉至腰腹位置,理顺裤腿,抚平大腿、膝弯处堆积的布料,再仔细调整皮带的穿孔卡位,皮带扣摆正,不偏不倚正对裤门中线。
最后取来暗纹针织领带,他单膝维持半跪姿态,仰起脖颈,双手绕至林逾颈前,手法娴熟地打出温莎结,反复微调结型大小,让领结服帖抵在衬衫领座之下,左右两边领片完全对称。全部穿戴完毕,他又后退半步,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扫过全身,检查衣料有无歪斜、褶皱,确认每一处手工针脚、配饰位置都规整妥当,才垂下手,安静侍立一旁,等候下一步吩咐。
砚辞伺候周到体贴,然而即使砚辞克己守礼,服侍穿衣难免触碰身体,林逾是个成年男子,就算是星逾,那也是个如火的年龄,大清早的摩挲似乎成了昭然若揭的引诱,更何况,这是谢煦的脸,砚辞再怎么冰冷,也无法浇灭林逾心口的那股邪火,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没过多久,公馆各处的仆役、家奴陆陆续续从城外的欢庆场所归来。新年假期已过半,按照排班,全员恢复在岗值守。公馆主楼渐渐恢复往日的人声,走廊上传来脚步、交谈、器物挪动的细碎响动。所有人都记得,今日晨间,按照暮柘旧例,公馆内部要集体向二公子行新年拜见礼。
就在各路人马陆续向主厅汇集之时,主卧套房内部,一声清脆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响轰然炸开。玻璃杯重重砸在石材地面碎裂的动静,穿透半开的房门,清晰传到外廊。
紧接着是林逾冷硬的呵斥,音量刚好足以让门外值守的人听见: “滚出去!”这声发泄倒不全是做戏,林逾确实起了一口火,不是针对砚辞,而是想掩饰自己此刻身体变化的尴尬。
砚辞并不知道二公子此刻真正的想法,只当是回到了做戏的拉扯里。
砚辞从卧房跨步走出,脊背绷直,面色惨白,下颌线绷得很紧。身上居家便服袖口处被碎瓷划开一道浅浅的裂口,小臂外侧蹭到飞溅的瓷屑,渗出来一丝淡淡的血珠。他没有擦拭,垂着眼,一言不发,径直走到主厅外开阔的大理石外厅,双膝重重跪落于冰凉的地面。
周遭正要前去拜见的仆役、家奴尽数僵在原地,纷纷侧目。
紧跟其后,砚朔接到传唤,快步走入主卧套房。他一身崭新的炭黑色手工砚字辈制服,面料挺括,内侧烫印的砚字辈暗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是新年奴仆领取到的新衣,干净整洁。路过跪在外厅的砚辞时,他脚步顿了半秒,目光飞快扫过对方袖口的破损、小臂那一点渗血的痕迹。结合方才屋内摔瓷的动静、主上那一句呵斥,心底立刻生出猜想。
在囚奴岛受训刻入脑海的认知迅速浮上心头 —— 高阶家奴本就有承接主子**的本分。新年夜里,砚辞被调去卧房值守,应当是二公子昨夜对他提出了床笫方面的要求,又一次遭到砚辞的拒绝,才惹得主上动怒。
砚朔心底五味杂陈。碎瓷、呵斥、带伤的衣袖、当众罚跪,每一处细节都在坐实 “彻底失宠” 的假象。
近期砚辞屡遭惩罚,但说到底,底下人并不知道详情,只有砚朔知道砚辞失宠的原因,是因为拒绝主人亲近,但是砚朔心底又生出了一丝不可察的嫉妒,主人向砚辞求欢数次,“拒绝”一事,它就不该出现在家奴的人生中,莫说是面对主人情动非常时刻的要求,就是平日里表现丝毫拒绝的表情,也是极重的罪过,是可以殒命的理由。但砚辞屡次犯上,却只得来了轻飘飘的罚跪。
而自己,虽在外是因为在服侍主上情事上得脸才被赐名,但只有砚朔心理清楚,主人并未碰过他分毫,连肌肤的接触都没有。砚朔得到的赐名,未尝不是主人的另一种保全,他还记得主人那句“这一切本就不该由你来承担”时自己内心的激荡。
主人的心里,依旧只是想着那个人。砚朔最后又看了一眼垂着眼睑端正受罚的砚辞,他不敢当众戳破分毫,敛住纷乱思绪,低头跨入卧房,接手晨间全套贴身伺候的差事。
消息飞快在公馆内部流转。新年大早,就闹出这样一桩事。所有人都确信,砚辞已经彻底失宠。
不多时,林逾整理妥当走出主卧。一身手工高定西装,面料在晨间冷光下泛出哑光质感,神色淡漠,看不出方才动怒的痕迹。他站在主厅台阶之上,面对已经集合完毕的公馆全体下属,声音平静地颁布新年谕令。
“今日新年,除砚辞外,所有人不必拘守规矩。放下差事,尽可畅快吃喝,松弛游乐。”
众人脸上露出喜色,相互对视。可大家余光,都瞟向了外厅大理石地面上静静跪着的砚辞。
新年的公馆就此割裂成两面。
主厅、宴会厅欢声笑语不断,酒水餐点源源不断地摆上桌台,仆役们说笑走动,享受难得的松弛。而外厅回廊,砚辞孤身跪在冰冷石材之上,晨光一点点爬过他的肩头。旧伤叠加新的磕碰,膝盖的淤青愈发深重,小臂上瓷屑划出的细小伤口,血珠慢慢凝固成暗红小点。他垂眸,脊背依旧维持高阶家奴的跪姿,不躲闪旁人投来的各色目光,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全盘默然承受。
时间缓缓推移,夜幕降临。
今晚公馆设新年私人晚宴,林逾提前发出请柬,邀请贵族高中相熟的友人赴宴。暮柘?凯伦、莱昂、埃文悉数到场,同时还有数位在新年晚宴上新结识的各国财阀子弟。公馆宴会厅灯火璀璨,水晶吊灯倾泻下成片流光,长桌上摆满精致的南洋料理、进口香槟与各色果点。宾客谈笑风生,衣香鬓影。
晚宴开场之前,林逾才带着几分不耐,派人传出口谕。
“丢人现眼,滚去内茶室伺候茶水待客。”
这句赦免,听不出半分体恤,只有嫌恶式的打发。
跪了整整大半个白日的砚辞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新伤旧伤叠加,血流不畅,双腿麻木,身体踉跄了两下才站稳。袖口那道划破的口子没有修补,小臂上那道细小结痂的伤口就那样暴露在外。他接过下人递来的一身朴素的茶室勤务短衫,换下砚字辈居家便服。昔日统管公馆内务的高阶家奴,此刻看上去和普通勤务仆役别无二致。沉默转身,走入僻静的内茶室,着手烧水、温壶、整理整套茶器。
盛大晚宴正式拉开帷幕。
砚朔始终伴在林逾身侧。一身体面的砚字辈制服,手套是哑光小羊皮手工缝制,进退有度,为宾客斟酒、递上冷毛巾、记录交谈要点。作为外界眼中 “承宠得赐字” 的家奴,他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主位身旁,出入宴席各处,被在场不少财阀子弟留意打量。一荣一辱的对比,**裸摊在所有人眼底。
晚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直至深夜。主宴会厅的宴席渐渐散去,但林逾并未让友人就此离开。
“夜色尚早,不必急着返程,内茶室空间开阔,不妨留在这里消遣。”
一众少年欣然应下。公馆的仆役奉命搬入成套的桌游主机、大屏便携显示器、手柄、卡牌桌游,在茶室隔壁连通的休闲会客区布置开来。暖黄的落地灯照亮整片区域,窗外是深夜翻涌的墨色海湾。
几人卸下社交场上的客套面具,彻底放松下来。
暮柘?凯伦解开西装领口的纽扣,随意半靠在布艺沙发上,伸手拆开一盒策略卡牌。作为暮柘旁支,他习惯了凡事思虑权衡,就连玩桌游也偏爱博弈向的策略局,指尖摩挲卡牌边角,一边洗牌,一边随口调侃雨林主庄园那些老派长老的保守做派,偶尔爆出几句主庄园内部的小道趣闻。
莱昂出身南洋航运财团,性格外放爽朗,一把抓过游戏手柄,迫不及待坐到显示屏前。他习惯快节奏对抗类电子游戏,指尖飞快按动按键,嘴里还时不时发出短促的惊呼或是笑骂,少年人的张扬毫无遮掩。
埃文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他对电子游戏兴致寥寥,手里捧着一杯低度果酒,半坐旁观战局,时不时冷静点评游戏内的策略逻辑,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偶尔还掏出手机快速记下几条关于跨境契约的零散想法,职业习惯刻进骨子里。
另外两名应邀而来的财阀子弟,一人热衷卡牌赌运类的桌面游戏,不停搅动桌上筹码模型,兴致勃勃鼓动众人入局;另一人则斜倚沙发,捧着香槟,漫不经心刷看平板上的国际财经新闻,时不时抛出几条海外市场的见闻,参与几人的闲谈。
休闲区人声喧闹,笑声、手柄按键的脆响、卡牌洗牌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
砚朔留在这片玩乐区域。他不必再做繁杂的伺候活计,就站在沙发侧边,距离众人很近。作为被主上看重的砚字辈,他被允许置身这份热闹之中。偶尔有人杯子空了,他才上前添酒递水,其余时间安静侍立,旁观这群少年玩乐闲谈。这是属于 “得宠” 的待遇。
而茶室内侧,隔着一道半透的纱质隔断,就是砚辞的位置。
他站在茶台之后,与外面的欢闹隔离开。
身上是朴素的茶室勤务短衫,小臂那道被碎瓷划出来的结痂伤口清晰可见。膝盖经过白日长时间罚跪,只要微微屈膝就传来尖锐痛感。他低头,专注地烧煮沸水,温烫茶盏,分拣不同品类的南洋茶叶,静静等候外面传来的传唤。外面每一阵笑闹声,都清晰透过纱帘传过来。
他可以听见凯伦打趣长老,听见莱昂打游戏的呼喝,听见埃文冷静的分析。他能分清每一个人的声音,却不能跨过那层纱帘,踏入那片光亮热闹的世界。昔日同样可以参与情报研判、商事商议的高阶家奴,此刻,仅仅是一个待在帘后待命的泡茶仆役。
偶尔会有客人喊一声添茶,他才双手捧着茶盘,掀开纱帘走出去。走到沙发桌边,躬身倒茶。
砚辞双手稳稳托着漆木茶盘,盘上整齐码放数只薄胎玻璃杯与分茶壶。为每一位客人换上新茶。
他走到凯伦所坐的沙发跟前,微微躬身,脊背压出合乎规矩的弧度,声音低沉恭谨:“凯伦少爷,请用茶。”
他小臂上那道昨夜被碎瓷划开的结痂浅浅凸起,朴素的茶室勤务短衫衬得整个人姿态卑微,完全是当下公馆对外展示出来的、失宠仆役该有的模样。
可凯伦指尖捏着手里的策略卡牌,动作不自觉顿了半拍。
旁人只看见一个被罚过、地位跌落的家奴,但他清楚幕后全部的谋划。眼前这人,是林逾赌上极大代价,要在成人礼上拼死争取缔结生命结契的对象。一旦结契生效,砚辞就会成为二公子独一无二的专属私奴,那份主仆羁绊的重量,远胜过自己这个旁支宗族少爷的世俗身份。哪怕自己身上流淌暮柘宗族血脉,论在星逾心中的分量,他未必就比眼前这个家奴更高。
心底悄然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忌惮。不是惧怕身份和地位,而是忌惮这个人在全盘棋局里的位置,忌惮他在林逾心底占有的那一份沉甸甸的重量。
凯伦没有摆出宗族子弟居高临下的架子,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坦然受下这份侍奉便闭目无视,他微微欠了欠上半身,手掌虚虚向前抬了半寸,做了一个客气避让的细微姿态,声音放轻:“有劳。”
砚辞垂着眼,看不见情绪,执壶缓缓倾出滚烫琥珀色茶汤,茶水高度分寸分毫不差,没有一滴溅落在杯沿之外。倒完茶,他双手收回分茶壶,再次浅浅一礼,没有多余攀谈。
做完之后,便立刻退回到帘后的茶台,不多抬眼,不多言语。
这一幕尽数落入坐在主位沙发上的林逾眼底。
他看似半歪着身子,手里还捏着游戏手柄,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显示屏战局上,实则余光把纱帘前这一小段互动完完整整地收进心里。
他看得清清楚楚:砚辞低伏的脊背,小臂上那道暗红结痂的伤口,恭谨到近乎压抑的姿态;也捕捉到凯伦那一下不自觉的卡牌停滞,那记虚抬手掌的避让,那份藏在礼貌表象之下、若有若无的忌惮。
林逾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五味杂陈。
外界所有人被眼前的假象蒙蔽,看见的只是一个失宠受罚、沦为普通勤务仆役的家奴。可唯有少数知情人心里明白,砚辞的命运牵系着成人礼整场博弈的成败,是自己不惜赌上嫡系资格也要奋力争取的人。
堂堂暮柘宗族旁支少爷凯伦,明明身份血统高于家奴,却已经提前预判到结契之后的格局,本能地对这个此刻身份卑微的人心生忌惮。
这便是暮柘这套扭曲制度的吊诡之处。血统、名分可以在一瞬间颠倒高下。外在的尊卑只是演给外人观赏的外壳,真正的权重,取决于主子的心意与一纸生命结契。
看着砚辞安分恪守当下卑贱的角色,一丝不苟完成添茶的差事,林逾心口轻轻一沉。今夜所有的折辱、伪装,砚辞都要肉身尽数承担。他必须忍耐这份人前的贬低,用来换取大洋彼岸雨林那边的情报误判。
可这份隐忍,每一分都是实打实的消耗。
他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不能流露出怜惜,更不能投去任何安抚的眼神。若是一个眼神泄底,这一整场费尽心力铺出来的假面大戏,就会顷刻崩塌。
林逾指尖微微收紧游戏手柄,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脸上依旧挂着少年人玩乐时松弛漫不经心的神色,仿佛只是随意扫过茶役侍奉客人的寻常一幕,转头,还跟着莱昂的游戏战况轻笑出声,将自己真实的心绪彻底掩藏在热闹喧嚣的外壳之下。
这场新年上演的盛大假面戏,公馆之内所有人都成了戏中角色。
笑声喧闹的休闲会客区,与纱帘之后寂静的茶室,一明一暗,一荣一辱。大洋彼岸雨林主庄园,未来还会收到砚朔整理上报的这一整套新年事件简报。晟渊与长老们看到这份报告,只会更加确信:砚辞彻底失宠,再难翻身。
窗外,深夜的海风拍打公馆幕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热闹还在继续,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片刻的新年欢愉只是短暂。成人礼的脚步,正在步步逼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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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假面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