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新年假期之后,跨洋的国际衍生品市场结束节假日休市,布伦特原油期权迎来节后首个完整交易周。海外交易所周日晚间便开启电子盘预交易,对应雾都本地时间的深夜。公馆主楼的私人书房,几乎成了林逾这段日子的第二个居所。
这间书房避开公馆内部通用监控录屏,只有基础环境安防,没有录音设备。厚重的深棕实木书柜沿墙壁排开,一边是暮柘集团规章卷宗、南洋各地贸易调查报告,另一边堆叠着林逾从海外订购的大宗商品研报、期权策略分析报告。宽大的实木书桌上摆放两台屏幕,一台接入境外券商加密交易终端,盘面跳动着布伦特原油实时报价、T 型期权报价表、隐含波动率曲线;另一块屏幕用来翻阅新闻快讯,实时刷新中东地缘局势、航运港口的公开消息。
窗外是雾都冬夜沉沉的海湾,冷雨断断续续敲砸落地玻璃窗,顺着玻璃往下划出蜿蜒水痕。城市远处楼宇灯火透过雨幕,变得一片朦胧。公馆大部分区域已经归于安静,只有书房这一片,长久亮着一盏色温偏暖的落地台灯。
今夜,砚辞奉召来到书房。
公馆对外依旧维持着他失宠受冷遇的人设,不过是深夜内部传唤,不需要对外露面。他换上一身柔软的深炭灰色居家便服,面料是囚奴岛工坊手工纺织,剪裁宽松,适配冬夜室内温度。
他端着一套温热的茶具,轻手轻脚推门走入。书房里只开落地灯,光线并不刺眼,屏幕冷幽幽的蓝光,时不时扫过他的下颌与眉眼。
砚辞对于二级市场衍生品完全没有实战实操的经验。囚奴岛的训练重点放在格斗、情报搜集、药材医学、商事谈判,金融期权交易只浮于书面。他读过不少贸易财报,看得懂进出口营收、资产负债表,可面对屏幕上跳动不停的行权价、权利金、Delta、Theta 希腊字母,依旧是陌生领域。
林逾没有立刻切入盘面,抬眼看向站在书桌旁的砚辞:“坐。”
砚辞微微一怔,依照指示,坐到书桌侧边一把布艺单人沙发上,距离书桌屏幕有一小段距离,姿态依旧保持克制,腰背挺直,没有完全松懈下来。
林逾笑了笑,“坐那么远,我又不吃人。”
玩笑的逗弄让砚辞无所适从,但他没有拒绝林逾随手推过来的一把办公椅,也不敢拒绝。
林逾并无心这些细节,指尖轻点屏幕:“新年假期市场休市,但是场外 OTC 暗盘一直在交易。地缘局势的传闻不断发酵,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风险的传闻不断发酵,节后开盘,波动率必然抬升。我在节前,用药材贸易带来的部分盈利作为本金,分批建仓买入了几档轻度虚值布伦特原油看涨期权。我做了严格的资金分层,不会动用信托本金底盘,最多只亏掉已经到手的这一部分贸易利润。”
他一边说,一边拖动鼠标,调出自己完整仓位截图,把屏幕微微转向砚辞的方向。屏幕的冷蓝色光落在砚辞的眼瞳。
“期权买方,最大亏损就是已经付出去的权利金,不会再多。” 林逾放慢语速,耐心地拆解逻辑,像是从前大学课堂小组研讨那样,一点点讲解给身边的人听,“我分三批试探建仓,第一批试探仓,确认地缘风险溢价兑现之后再加第二批;如果行情继续确认趋势,才会投入第三批加仓资金。同时设置分层止损规则,如果权利金回撤达到百分之三十五,无条件部分平仓,锁定亏损,绝不死扛。如果浮盈能够翻倍,就上移止损到成本线,保住本金,让利润继续奔跑。”
砚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屏幕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面,听得十分认真。他的指尖搁在自己膝盖,偶尔会微微蜷起,把听到的关键点默默记在脑子里。他能够听懂底层逻辑:赌地缘冲突推高原油价格,但是风险被锁死在已经付出的权利金之内,不会侵蚀药材贸易得来的核心本金。
“也就是说,最坏的结局,仅仅亏掉这一部分盈利,不会伤及我们做药材贸易攒下用来游说长老的筹码。” 砚辞低声确认。
“没错。” 林逾欣慰点头,“药材贸易的本金完整隔离,单独划到另外账户。这笔期权,是拿已经赚到手的额外利润去博取更高增量。如果行情如愿向上,拿到一笔可观浮盈,成人礼的时候,我们手上可以动用的谈判资本就会再上一个台阶。若是行情反向,我们损失的,只是本来多出来的收益,不会动摇根基。”
砚辞眉头轻轻舒展,随即又生出新的疑问:“可是消息传闻真假难辨。万一传闻被辟谣,波动率快速回落,就算价格不动,期权的时间价值也会快速衰减。”
这一句提问切中期权交易里 Theta 时间衰减的要害。他没有实操过,但极强的推演能力,让他迅速抓到策略的软肋。
林逾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说得很对。所以我设置了时间窗口,距离期权到期还有四周,如果四周之内行情没有兑现预期,无论盈亏,大部分仓位都要离场,不能单纯耗时间等待。”
二人就这样,一个讲解,一个提问。书房之内,只有键盘轻微敲击声,屏幕数据流无声跳动,窗外冬雨沙沙敲打玻璃。他们并肩对着盘面,一起推演不同情景下的应对方案:如果开盘直接跳空高开,该如何处理;如果开盘冲高之后快速回落,止损执行在哪一档;如果传闻证伪,波动率崩塌,该如何分批减仓。
这一刻,褪去暮柘主奴身份的枷锁,很像前世大学时代,小组研讨课上,他和谢煦凑在一张课桌前,对着报告案例一起分析推演。记忆里,谢煦头脑聪慧,反应敏捷,已经足够出众。可此刻坐在自己身旁的砚辞,吸收速度更快,举一反三,能够迅速捕捉策略的漏洞,提出关键的风险点。
台灯暖光落在砚辞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眼轮廓和谢煦高度相似,可内里完全是另一个灵魂。谢煦是沐浴在和平普通校园环境长大,性格明媚松弛;砚辞自小在囚奴岛残酷筛选之中厮杀出来,历经重刑,在雨林梅园绝境挣扎,身上带着磨砺出来的沉静、锐利,骨子里藏着绝境淬炼而出的韧性。
灯光之下,砚辞的眉眼、气度、思虑的深度,完完全全盖过了记忆里那个少年的影子。
林逾心底猝不及防掀起一阵汹涌的情绪。
从前,他总是把砚辞当做谢煦的影子,会因为那张相似的面孔而动容,把一部分对旧世界的怀念投射到砚辞身上。可今夜并肩推演盘面,思维碰撞的这一刻,他清晰意识到:砚辞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相似只是皮囊,内里的灵魂独一无二。
那一份隔着生死的、对于谢煦的少年爱慕,正在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专属于砚辞本人的,混杂着怜惜、欣赏、并肩共渡生死危机的厚重情愫。
他迅速敛住心神,垂下眼皮,指尖无意识摩挲鼠标边缘,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不能在这个时刻流露异样。主奴之间横亘着暮柘那道不可逾越的高墙,成人礼的生死关卡悬在头顶,太多现实重担压在两个人身上。
砚辞并没有察觉到林逾内心剧烈的情绪起伏。他还沉浸在刚刚接收到的全新知识之中,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的仓位表格,低声继续推演:“如果浮盈兑现,资金到手,除了游说长老,我们是否可以考虑,提前布局更多南洋药材产区的长期供货合约,锁定货源成本?”
林逾眼睛一亮,“正是我所想。” 林逾把思绪强行拉回现实的棋局,“一部分作为谈判筹码,另一部分,继续反哺我们的药材供应链。两手都要抓。”
就在这时,屏幕右上角新闻推送弹窗骤然跳出来。一条快讯刷新出来:中东局部地区武装摩擦升级,市场风险情绪快速升温。
下一刻,电子盘价格开始跳动,布伦特原油合约价格小幅向上抬升,看涨期权的权利金同步走高,账户页面之上,绿色的浮盈数字,一点点向上扩大。
砚辞的目光微微一凝:“开盘预交易阶段,行情已经开始反应消息。”
“只是预交易,不算正式结算。” 林逾语气冷静,“还要等待美盘正式开盘,才会见到真正的博弈。”
砚辞微微颔首,安静地注视屏幕跳动的数字。
深夜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落地台灯的光晕包裹住二人,外界公馆一片沉寂,大洋彼岸金融市场却在疯狂博弈。
“时间很晚了。” 林逾看向砚辞,打破这份沉浸在盘面的氛围,“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不需要熬完整场夜盘。盘中的条件单我已经全部预设完毕,触发之后系统会自动执行,不需要人工盯守。我还要再看几份新推送的行业研报。”
砚辞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久坐之后,冬日低温诱发后背疤痕隐隐抽痛,他极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外人很难察觉。
“属下记下今晚全部的策略要点。” 他微微躬身,“若是后续盘面发生意料之外的异动,二公子可以随时传唤属下。”
“嗯。” 林逾应了一声。
砚辞伸手,将温热的水重新注入茶杯,起身轻步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手的一瞬间,他脚步顿了半秒,回过头,目光扫过屏幕上面不断跳动的浮盈数字,这是他的小主人为他一介卑微家奴厮杀的战场。随后便轻轻拉开房门,缓步退了出去,房门悄无声息合上,把书房和外面的长廊隔开。
这扇门外,他又要变成不受宠的家奴。即使不为演戏,二公子为他长夜厮杀的场景也让他内心煎熬,他缓步走到外厅,屈膝跪下,他在自罚,不因规矩的冷血有任何不满,只因心疼书房那盏温暖台灯,是因保他一条生路而亮。
偌大书房重新只剩下林逾一个人。他看着已经紧闭的书房雕花木门,心底微荡。
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刚刚和砚辞并肩推演策略时心底翻涌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希望这笔筹码,可以如我们所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窗外淅沥的雨声。
他终于清晰分辨清楚两份完全不一样的感情。
谢煦,是旧世界遥远、干净,只敢遥遥仰望的少年白月光,属于已经彻底覆灭的过往。
而砚辞,是这个异世,和他一同被困在暮柘财阀的牢笼,一同在刀刃之上求生,有智慧,有韧性,满身伤痕,却依旧清醒冷静的活生生的人。
这份情感,已经不再是借皮囊怀念故人。
窗外冬雨依旧不停,大洋彼岸,原油市场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屏幕上绿色浮盈数字起起伏伏,可林逾心里清楚,就算这笔期权交易大获全胜,也仅仅只是筹码之一。雨林主庄园,长老会、晟渊布下的罗网,不会因为一笔账面盈利就此消散。
距离成人礼,时间越来越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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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盘面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