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灰石堡那扇关不严实的破橡木大门前。
林小满蹲在墙根，食指用力戳着一朵长在砖缝里的平菇。昨晚被陆沉用特制酸液浇过的地方，这玩意不但没枯萎，伞盖中央反而裂开一道口子，正往外渗着诡异的粉色荧光。
“我要开花了!我要闪瞎全堡的眼!”
粉色平菇的震动声顺着潮湿的空气钻进耳朵，吵得林小满脑仁直突突。
“闭嘴。再叫把你揪下来熬汤。”
林小满嘴上骂着，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破古堡连根蜡烛都买不起，要是能把这会发光的蘑菇全挖出来当夜明珠卖，说不定能换两顿肉吃。
一辆挂着紫铜铃铛的马车碾过长满野草的碎石路，毫不客气地停在台阶下。
车轮压过水坑，半人高的泥水飞溅起来，准准地砸在林小满刚洗过的亚麻裙摆上。冷冰冰的泥点子贴着小腿肚子，凉透了。
车门被一脚踹开。
税务官克劳斯踩着锃亮的牛皮长靴下车。鞋跟重重磕在灰石堡布满裂纹的门槛上。这胖子穿着不合身的紧身丝绸马甲，肚子上的黄铜纽扣绷得死紧，随时准备崩飞出来砸破谁的头。
“五百金币!今天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克劳斯手里甩着一卷盖着红泥印章的羊皮纸，扯开嗓子往门厅里吼。
老管家巴特从门房的阴影里钻了出来。这老头头发掉得只剩后脑勺一圈白毛，佝偻着腰，双手哆嗦着捧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布包。
“税务官大人，您宽限几天。”
巴特老泪纵横，层层拨开布包，露出两把氧化发黑的银叉子。
“这是老男爵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您先拿去抵这个月的利息......”
“拿开你的破烂!”
克劳斯嫌弃地挥开肥厚的手臂。
“当啷!”
银叉子砸在石板地上，滑进长满青苔的砖缝里。
“就这垃圾堆一样的地方，也配叫贵族领地？”克劳斯掏出洒满劣质香水的手帕，死死捂住鼻子，“墙皮掉得能熬粥，连空气里都是发霉的酸臭味!限期三天。交不出五百金币的遗产税，我亲自带卫兵来封门。让你们那个装神弄鬼的废物男爵去黑森林里睡桥洞!”
巴特双膝一软，直接跪在长满平菇的墙根下，枯树枝一样的手死死扯住克劳斯的裤腿，哭喊声哑得像漏风的风箱。
楼梯口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陆沉单手死死扣住二楼的木质扶手。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现在的状态差到了极点。昨晚被维克托断了抗敏药，刚才又听到楼下的叫骂强行从床上爬起来。冷风裹挟着门外的湿气一吹，鼻腔深处的瘙痒感正以几何倍数狂飙。
五百金币。把他大卸八块按斤卖了都凑不出这个数。
只要他现在敢张开嘴说一个字，绝对会当着这个傲慢税务官的面，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连环大喷嚏。在这帮唯利是图的吸血鬼面前，蘑菇男爵热爱真菌的神秘高冷人设会崩得连渣都不剩。
克劳斯斜眼看着楼梯上的陆沉，冷哼出声。
“男爵大人，装病可躲不过债务。帝国税务局不管你对蘑菇有多狂热，我们只看金币。”
陆沉咬住舌尖，借着刺痛强迫自己清醒。他大腿肌肉绷得死紧，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准备转身上楼，把那张还没捂热的地契拿出来抵债。哪怕从此背上高利贷，也比现在当众发病强。
一只沾着泥巴的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地上的两把黑银叉子。
林小满站直身体，手腕一翻。
“啪!”
两把发黑的银叉子被她重重地拍在门厅那张摇摇欲坠的迎客木桌上。桌腿发出一声惨叫，抖落一地白蚁啃出的木屑。
“三天就三天。”
林小满跨出一步，直接挡在楼梯口，把陆沉和税务官隔开。
她脸上挤出十二分热络的职业假笑，脑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五百金币交不上，灰石堡被查封。她这个新上任的管家不仅工资泡汤，说不定还得作为连带责任人被抓去黑煤窑挖煤还债。这胖子是来砸她饭碗的。绝不能退。
克劳斯被这声巨响吓得倒退半步，上下打量着林小满这身打补丁的衣服。
“你是个什么东西？主子还没说话，轮得到你一条看门狗吠？”
“我是灰石堡新任财政总管。”
林小满大言不惭地给自己升了职。她转身走到大门缝隙处，一脚拨开那些普通的白平菇，露出最深处那朵正在发光的粉色变异体。
“税务官大人，您既然管着这片领地的账本，总该听过‘梦幻蓝丝膜菌’的传说吧？”
克劳斯停住脚步，胖脸上闪过迟疑。他确实不懂真菌，但这名字在黑森林边缘的上流社会里传得神乎其神。
林小满弯下腰，指甲精准地掐住那朵粉菇的根部。
“灰石堡为什么连饭都吃不上？因为我们男爵大人把所有财力都投入到了最高端的变异真菌培育中!看看这色泽，看看这突破常规的生物发光体。这是专供皇家医学会提取长寿药剂的终极原料!”
墙根的粉色平菇剧烈哆嗦起来。
“别掐我!疼疼疼!我要喷毒液了!”
林小满面不改色地加重了手指的力道，硬生生把平菇的抗议憋了回去。她盯着克劳斯的眼睛，语速越来越快。
“这叫‘极光粉霓菌’。三天后，第一批成菌就能采摘。别说五百金币，五千金币那些红松堡的大少爷们都会抢破头。您要是现在贴了封条，这批娇贵的真菌断了水分滋养，一见光就死。到时候帝都的大人物怪罪下来，您这顶镶金边的帽子保得住吗？”
克劳斯探头看了一眼那朵粉色的玩意。
确实在发光。黑森林这破地方邪门得很，万一真是个宝贝，他可担待不起破坏皇家药剂原料的死罪。
他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楼梯上一言不发的陆沉。
陆沉因为强忍喷嚏，整张脸绷得像一块坚冰，眼底甚至因为过度用力憋出了几缕红血丝。这副面无表情、高深莫测的死人脸，落在克劳斯眼里，倒真成了隐世高人胸有成竹的架势。
“好。”
克劳斯收起羊皮纸，把手帕揣回兜里，指着林小满的鼻子。
“我就等你们三天。三天后的太阳落山前，见不到五百金币，我连这扇破门都给你们拆了当柴烧!”
税务官转身爬上马车。紫铜铃铛响着远去，车轮碾过水坑的声音逐渐消失在黑森林的雾气里。
门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阿嚏——”
陆沉再也憋不住了。一个闷雷般的喷嚏响彻门厅。
他捂着鼻子，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楼梯台阶上。粗重的呼吸带起胸腔一阵剧烈的拉扯痛。
五百金币的催命符，加上满屋子飞舞的平菇孢子，彻底击穿了他的防线。
老巴特瘫在地上，哭得直捶地砖。
“完了......灰石堡要完了......老爷的心血全毁了......”
陆沉双手搓了一把苍白透顶的脸。
三天。那朵发光的破平菇根本就是昨晚被他的酸液刺激变异的垃圾。红松堡那个傻少爷就算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也不会花五百金币买一朵不知名且大概率有毒的平菇。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陆沉脑子里快速过滤了一遍黑森林边缘那几座废弃桥洞的漏雨情况。他得趁着这三天时间，收拾几件厚衣服跑路。睡桥洞也比留在这里被抓进债务监狱强。
他绝望地闭上眼，双手撑着膝盖准备站起来去拿行李箱。
一只粗糙的、还带着泥土味的手猛地伸过来。
林小满一把揪住他胸前那条严丝合缝的黑色领结。力道大得直接把陆沉上半身扯得往前一倾。
陆沉睁开眼。
林小满凑得快贴到他鼻尖了。她脸上没有半分恐慌，鼻尖甚至冒着兴奋的汗珠。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陆沉，眼神里没有一点打工人的卑微，反而像一头饿了三天终于盯上带血肥肉的野狼。
“跑什么？”
林小满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老板，你真当我是随便吹牛的？三天，这五百金币，我帮你从隔壁那个傻少爷口袋里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