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书房里那场猝不及防的花粉风暴,陆沉硬是靠着把大腿内侧掐出一大块淤青,才把那个毁天灭地的喷嚏强行憋成了一声沉闷的干咳。
代价是惨重的。
到了后半夜,陆沉仰躺在卧室那张漏风的四柱床上,感觉自己的气管里已经长出了一万朵肥硕的平菇。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生锈的锉刀来回拉扯扁桃体。维克托那庸医断了药,灰石堡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真菌孢子正在向他发起总攻。
如果再不采取点非常手段,他今晚绝对会因为过敏引发的喉头水肿憋死在床上。
凌晨两点半。仆人房阁楼。
林小满裹着那床满是破洞的鸭绒被,睡得正香。
“滋啦——”
“救命啊!下酸雨啦!”
“我的伞盖要被融化了!谁来管管这个发疯的两脚兽!”
凄厉的惨叫声毫无预兆地在林小满脑子里炸开。这动静比贴着耳朵敲破铜锣还要尖锐。
林小满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木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的局势。这破古堡穷得连老鼠都得含着眼泪搬家,有什么值得大半夜来偷的?难不成是红松堡那傻少爷气不过,派人来抢地契了?
那张地契可是她这个新任管家未来发财的唯一指望。
林小满翻身下床,随手抄起门后那把萨沙留下的秃毛大扫把。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猫着腰推开了阁楼的木门。
走廊里连一盏油灯都没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臭味顺着楼梯口飘了上来。那是高浓度白醋混合着生石灰的怪味。
林小满放慢脚步,贴着剥落的墙皮往下走。
借着走廊尽头气窗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她看清了二楼拐角处的景象。
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蹲在墙根处。
那人头上戴着一个极度诡异的物件。那是用厚帆布和黄铜滤毒罐拼接而成的防毒面具,前端两个硕大的圆筒像极了变异野猪的鼻子。黑影手里正举着一个黄铜喷壶,对着墙缝里那一排长势喜人的平菇疯狂按压。
“去死。”
黑影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咒骂。
喷壶里喷出白色的水雾,精准地覆盖在平菇上。
“辣死我了!他在用酸液洗劫我们!”
“我的孢子管全堵住了!”
平菇们的惨叫声已经飙升到了海豚音。
林小满双手握紧扫把柄。粗糙的木刺扎在掌心,换来绝对的清醒。
这贼不仅装备精良,居然还在喷洒有毒化学药剂!这分明是想把灰石堡从地基开始一锅端。房子要是塌了,三千金币的债务全砸她一个人头上,把她卖去黑煤窑挖十年煤都还不清。
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双腿骤然发力。光脚踩在湿滑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她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举起那把秃毛扫把,对着黑影的后脑勺狠狠劈了下去。
“什么人敢在姑奶奶的地盘撒野!”
陆沉正喷得起劲。
他翻遍了地下仓库,才勉强配出这壶能有效杀灭真菌孢子的特制酸液。戴上这个他曾祖父留下来的工业防毒面具,虽然闷得快要窒息,但至少鼻腔里那种钻心的瘙痒感被隔绝了。只要把生活区的这批平菇全毒死,他就能睡个安稳觉。
脑后突然刮起一阵劲风。
陆沉本就因为过敏虚弱不堪,加上防毒面具严重遮挡了视野。他刚想转头,左肩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闷棍。
“砰!”
扫把柄砸在肩胛骨上,力道大得离谱。
陆沉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跌坐在满是灰尘和酸液的水坑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黄铜滤毒罐撞在地板上。防毒面具的后脑绑带本就年久失修,当场崩断。
面具顺着陆沉的脸滑落,咕噜噜滚到墙角。
林小满一击得手,正准备抡起扫把再补一下,动作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月光照亮了地上那人的脸。
苍白、冒着冷汗、眼角因为憋屈和疼痛泛着诡异的殷红。正是她那个随时可能咽气的病秧子老板。
“男爵大人?”
林小满把扫把往身后藏了藏。
“老板,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玩角色扮演呢?”
陆沉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左肩的钝痛顺着神经一路往上爬。他看着林小满,张了张嘴。
那股熟悉的刺鼻醋酸味瞬间涌入失去面具保护的鼻腔。
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又要打喷嚏了。
陆沉双手死死抠住大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尽全力把那个即将破闸而出的喷嚏咽了回去。喉结上下一滚,换来的是一阵撕裂般的咳嗽。
就在这时,墙缝里的平菇闹得更凶了。
“哎哟疼死我了!”
“我发誓我要散播毒素毒死这个戴猪嘴的变态!”
几百朵平菇同时发出低频的震动,吵得林小满脑仁直突突。
她顾不上地上还在咳嗽的陆沉,直接把扫把扔到一边,大步走到墙角蹲下。
这帮祖宗要是真发起疯来集体喷吐孢子,灰石堡明天就得变成生化隔离区。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林小满嘴里嘟囔着,伸出右手食指,精准地点在叫得最欢的那朵大平菇伞盖上。
她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在老家的时候,每次村口的大黄狗狂吠,她都是这么顺毛摸的。
手指触碰到湿滑菌盖的瞬间,林小满嘴里哼起了一支跑调的民间小曲。那是用来哄小孩睡觉的调子。
“睡吧睡吧,管家在这呢,没人能拔你们的根......”
奇迹在这一秒发生。
伴随着林小满指尖传来的微弱温热感,那些狂躁摇摆的平菇突然僵住了。
伞盖上残留的白色酸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某种力量分解。原本因为化学刺激而蜷缩的菌褶,像舒展筋骨一样慢慢张开。
“咦?”
“不疼了?”
“哇,这个两脚兽的手指好舒服,像泡在温水里一样!”
刚才还吵着要同归于尽的平菇们,瞬间切换到了享受模式。连孢子都不吐了,安安静静地贴在墙缝里,甚至往林小满的手指方向凑了凑。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沉撑在地上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半张着嘴,呼吸全乱了。
他亲手配制的酸液有多大杀伤力他最清楚。哪怕是黑森林里的毒蝇伞,被喷上也会当场枯萎。
可眼前这个村姑打扮的管家,只是蹲在那里哼了两句难听的曲子,用手指随便摸了两下。那些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真菌,居然就这么温顺地安静了下来?
她到底是什么怪物?
陆沉脑子里飞速盘算。红松堡派来的间谍?不对,红松堡那群蠢货要是有这种能安抚真菌的奇人,早就霸占整个黑森林的蘑菇圈了。这女人身上,藏着能直接干预真菌生长的秘密。
这就意味着,只要把她留在身边,灰石堡里那些让他过敏的孢子,或许全都能被压制住。
“咳......”
陆沉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必须把今晚这出闹剧圆过去,绝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对蘑菇的极度厌恶。
“我在......测试。”
陆沉指了指地上的黄铜喷壶,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新型......营养液。”
林小满蹲在地上,转过头看着他。
信息差在这一刻完成了完美的错位咬合。
老板白天被野花花粉刺激发病,晚上居然还不忘戴着防毒面具,亲自跑来给墙角的平菇喷洒特制营养液。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把真菌当亲儿子的骨灰级发烧友啊!
难怪他刚才看平菇安静下来,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肯定是因为他费尽心思调配的营养液,还不如自己随便摸两下管用,受到了巨大的学术打击。
“我懂了。”
林小满站起身,脸上挂起十二分的理解与包容。她甚至走过去,替陆沉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尘。
“男爵大人,您这晚安仪式确实挺特别的。不过您这身体实在不适合熬夜搞研究。这营养液调配得太浓了,蘑菇们一时吸收不了才闹腾的。”
陆沉眼角抽搐了两下。神特么晚安仪式。
“您快回去歇着吧。”林小满捡起地上的防毒面具,塞进陆沉怀里,“这片生活区以后归我管。我保证把它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不劳您大半夜亲自操心。”
陆沉盯着林小满那张真诚的脸。
他现在确定了一件事。只要顺着这女人的脑补,他“热爱真菌的蘑菇男爵”这个人设不仅不会崩,甚至还能把清理生活区真菌的脏活顺理成章地甩给她。
一举两得。
陆沉冷着脸,点了点头。他抱着那个沉重的防毒面具,转过身,迈着看似高傲实则虚浮的步子,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卧室。
大门关上。
林小满打了个哈欠,重新捡起扫把。
“有这么个神经病老板,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嘟囔着往阁楼走去。
走廊里再次陷入黑暗。
墙角那片被喷洒了大量酸液的区域,因为液体的堆积变得异常潮湿。
水分顺着石砖的缝隙,一点点渗透进更深层的地基。
就在刚才林小满手指触碰过的地方。
那朵吸饱了水分的变异大平菇,伞盖边缘突然诡异地蠕动了一下。紧接着,菌盖中央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一抹极其微弱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真菌的粉色荧光,从那道裂口里透了出来,在漆黑的走廊里无声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