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把那本字迹狂乱的羊皮本揣进怀里,手心里还残留着陆沉刚才挣扎时发凉的触感。那家伙看着高大,力气却虚得像个纸人。她顺着漏风的走廊往厨房走。鞋底踩在满是霉斑的木地板上,尖锐的木材劈裂声刮过耳膜。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笔账。
红松堡那傻少爷的三千金币飞了,虽然保住了地下的蓝丝膜菌,但眼前的难关怎么过?陆沉那个死要面子的病秧子连请医生的钱都掏不出。要想在这破地方活下去,甚至发财,第一步必须先把古堡的物资大权捏在手里。
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动静,正好是个机会。
推开半掩的厨房木门。
刺鼻的辛辣味混合着泥土发酵的酸臭,毫不客气地扇在林小满脸上。
这味道比放了三个月的死老鼠还要冲头。反胃的干呕感直冲脑门。林小满紧紧抠住粗糙的门框,指甲缝里嵌进了木刺,疼痛让大脑强行保持清醒。
灶台前,玛莎厨娘那粗壮的腰身围着一条满是油污的围裙。火光映在墙上,拉出一道扭曲的黑影。
案板上堆满了红伞伞白杆杆的毒蝇伞,旁边还散落着几簇泛着幽蓝荧光的粘液菌。
“煮熟你们!煮烂你们!让你们长得这么花哨!”
玛莎挥舞着那把边缘全是缺口的大铁勺,对着翻滚着绿色气泡的大铁锅不停嘟囔。
“救命啊!这老疯婆子要把我们炖了!”
“我可是高贵的蓝丝膜菌的远亲!你敢动我?”
毒蘑菇们在案板上发出极其惨烈的尖叫。这动静顺着潮湿的空气,毫无阻碍地钻进林小满的耳朵。
林小满咽了一口唾沫。
刚才她还在陆沉面前夸下海口要熬养生汤。这锅绿油油的玩意要是端上桌,明天一早整个灰石堡就可以直接挖坑埋人了。老板一死,三千金币的债务全砸她一个人头上,她连跑路的路费都凑不齐。
绝不能让这锅毒药出锅。
“玛莎大妈。”
林小满松开门框,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挤出热络的笑。
“这锅汤成色真特别,您这是准备给谁补身体啊?”
玛莎飞快地转过身。
昏暗的烛光下,厨娘眼里的红血丝密集得像一张网。她双手握紧那把大铁勺,勺把抵在腰间,摆出一个防御的架势。
“站住!”
玛莎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来回打磨。
“别以为我猜不透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新来的管家?呸!你们都是贪图我秘方的贼!”
林小满看着那把沾满不明黑色黏液的铁勺,心里快速评估着双方的战斗力。这老妇人胳膊比她大腿还粗,真要硬拼,自己绝对占不到便宜。只能智取。
“老天作证,我对您的秘方没有任何兴趣。”
林小满双手举过头顶,展示自己没有恶意。
“男爵大人刚才淋了雨,病得很重。我只是来拿点干净的温水给他发汗。您也不希望看到男爵大人出事吧?他要是倒了,这灰石堡可就断粮了。”
她试图用利益绑定对方。
“男爵?那个天天戴手套的怪胎?”
玛莎嗤笑出声,手里的铁勺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两下。带起一阵浑浊的风。
“他不配喝我的杰作!这城堡里的人都瞎了眼,只有我听得懂大地的召唤!这是给真正懂得魔法的人准备的!你们这些凡人只会糟蹋我的心血!”
墙角的平菇发出凄厉的哭喊。
“别聊了!那老太婆要下死手了!我们要被熏入味了!”
林小满眼皮狂跳。
玛莎根本不给她继续交涉的机会。老厨娘眼珠凸起,反手抓起案板上最大的一朵毒蝇伞。那朵蘑菇的红伞盖上长满白色的肉刺,甚至还在往外渗着白色的浆液。
她毫不犹豫地把这玩意丢进那锅沸腾的绿色毒汤里。
“滋啦——”
浓烈的腐蚀声在厨房里炸开。
一大团肉眼可见的浓郁绿烟从锅底升腾而起,像活物一样迅速向四周蔓延。
原本刺鼻的酸臭味在呼吸间发生了质变,转化成一种硫磺燃烧混合着劣质香水的甜腻气味。
林小满吸入了一小口。
喉咙深处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痛楚。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的气管本能地收缩,试图阻挡这致命的毒气入侵。
“咳......咳咳......”
墙角那丛本来就营养不良的平菇,连声音都蔫了下去。
“完蛋了......孢子管要堵死了......”
“下辈子......再也不来这个破城堡了......”
厨房里的能见度正在急速下降。绿色的毒雾顺着墙壁往上爬,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接触到雾气的刹那,直接萎缩成一团黑灰掉落下来。
这根本不是做饭,这是在搞生化袭击。
林小满连连后退,用粗糙的麻布袖子用力捂住口鼻。
这老疯子有严重的被害妄想症,根本听不进人话。硬抢?这老胳膊老腿的粗壮程度,一铁勺砸下来能把脑浆敲匀。
得找东西中和这锅毒药。
可是厨房里除了一堆毒蘑菇,连根绿叶菜都看不见。
林小满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飞速运转。
万物相生相克。只要有真菌的地方,一定有另一批真菌在争夺地盘。毒蘑菇属于高毒性的碱性物质,要破解这锅毒汤,需要强酸性或者能快速吞噬毒素的活性菌群。
酵母。
酿酒用的老酵母菌。灰石堡既然穷得只能吃蘑菇,以前肯定大量酿造过廉价的劣质麦酒。这种东西通常会存放在阴暗潮湿、靠近水源的角落。
林小满憋着气,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觉上。
穿过毒蘑菇的尖叫,穿过平菇的虚弱咳嗽,穿过沸水的咕噜声。
空气里除了气泡破裂的声音,还有什么?
“好闷......我们要憋死了......”
“谁来把盖子打开......我要吃糖......我要吐泡泡......”
细若游丝的抱怨声,从灶台左侧最底下的砖缝里传出来。那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铁锅的沸腾声掩盖。
找到了。
林小满睁开眼,眼底布满被毒气熏出的血丝。
她用力吸了一口衣领里相对干净的空气,双腿发力一蹬,整个人顶着浓稠的绿雾冲了进去。鞋底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差点滑倒,但她强行稳住重心,直扑左侧的角落。
“小偷!离我的锅远点!”
玛莎听见风声,狂吼着抡起铁勺砸过来。
带着劲风的铁勺擦着林小满的头皮呼啸而过,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木制置物架上。
“喀嚓!”
半指厚的木板直接断成两截。木刺四处飞溅,其中一根擦过林小满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林小满根本不管脸上的刺痛,直接扑倒在灶台左侧的脏水坑里。
泥水溅了她一身,发凉的触感穿透亚麻裙,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双手在布满油污的砖缝里疯狂摸索。这里堆着几个破麻袋和烂木头。她一把推开麻袋,手指碰到了一个粗糙冰凉的陶罐边缘。陶罐口用泥巴封得严严实实。
“快点!我们要憋死了!”
酵母菌的催促声变得刺耳。
林小满双手抱住那个落满灰尘的陶罐,腰部骤然发力,从地上翻滚起来。
“砰!”
玛莎的第二勺砸在林小满刚才趴着的位置,地砖直接裂开一条宽缝。碎石子打在林小满的小腿上,生疼。
“去死吧!亵渎魔法的贼!”
玛莎高举铁勺,双眼通红,准备再次砸下。
林小满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她双手举起那个粗糙的陶罐,对准翻滚着绿色气泡的大铁锅边缘,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陶罐碎裂。
一大包白色的、散发着浓郁酸馊味的老面粉末倾泻而出,精准地砸进沸腾的毒汤里。
不知封存了多少年的饥渴酵母菌,接触到富含营养物质和毒素的温水,立刻陷入了毫无理智的狂欢。
“开饭啦!”
“吞掉它们!全是我们的!”
锅里的化学反应发生得异常剧烈。
白色的粉末与绿色的毒液刚一碰撞,立刻爆发出刺耳的嘶嘶声。锅里的液体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向上翻腾。
一大股白色的浓烈蒸汽冲天而起,直接顶开了厚重的木锅盖。
“嘭!”
沉闷的爆炸声在锅底炸响。
剧烈的气流夹杂着水汽向四周扩散,直接把林小满和玛莎同时掀翻在地。
林小满的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米缸上,内脏跟着震颤了一下。她本能地屏住呼吸,把涌上喉咙的酸水强行咽了回去。
灶台上的三根蜡烛被当场扑灭。
厨房里失去了吵闹声。
只有锅里还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林小满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正在消退。
空气变了。
原本令人作呕的毒气被彻底清空,空气里只剩下一股混合着雨后泥土芬芳和刚出炉黑面包的奇特香气。
月光顺着厨房高处的小气窗投射进来,正好打在那个大铁锅上。
锅里不再是翻滚的绿色毒液。
一整锅汤变得清澈见底,水面上甚至泛着一层银色光泽。所有的毒蘑菇都在剧烈的酸碱中和与酵母吞噬下化作了无形的残渣。
玛莎挣扎着爬起来。
她丢掉手里的半截铁勺,连滚带爬地扑到大铁锅前。
老厨娘双手扒着锅沿,直勾勾地盯着里面清澈的汤水。
“净化......”
玛莎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这是古老的净化仪式......传说中的配方是真的......”
她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石板地上。
玛莎双手合十,对着那锅清汤,也对着站在一旁的林小满,深深地趴了下去。
“魔法复兴了!大地的恩赐重新降临了灰石堡!”
林小满拍打着裙子上的泥水,站直身体。
这老厨娘的脑补能力真是绝了。用一罐过期酵母引发的化学反应,硬生生被她当成了神迹。
不过这正好省了废话的功夫。林小满走到玛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既然你见证了大地的恩赐,那现在,这个厨房由谁说了算?”
玛莎毫不犹豫地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双手高高举起,递到林小满面前。
“您是真正的魔药大师。厨房的一切,都听凭您的差遣。”
林小满伸手接过那把带着体温和油污的钥匙。粗糙的金属质感握在手心,代表着灰石堡最核心的后勤大权正式易主。
有了这把钥匙,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控古堡的物资分配。陆沉那个病秧子老板就算想反抗,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林小满把钥匙揣进怀里,准备吩咐玛莎把这锅无害的清水端去给陆沉洗胃。
“咚。”
一声沉闷的异响突然从脚底下传来。
林小满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那不是老鼠跑过的动静,也不是城堡年久失修的木板开裂声。
那是一种低频率的巨大震动。
“咚。”
又是一声。
震动顺着潮湿的石板地砖,穿透林小满的皮靴底部,直接传导进她的骨髓里。
那是心跳声。
就是在这座残破的灰石堡地基最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庞大菌丝网络中央,有一个沉睡了数百年的庞然大物,因为刚才那场小规模的爆炸余波,缓缓地翻了个身。
墙角原本还在欢呼得救的平菇们,在转眼间,集体闭上了嘴,连孢子都不敢往外吐。
林小满低头盯着脚下的石砖,手心渗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