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传来的巨大震动贴着脚心溜走。林小满攥紧口袋里那把沾满油污的铁钥匙,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
这破城堡下面到底埋着什么玩意,现在根本没空管。
眼下的核心危机是,她的病秧子老板随时可能咽气,而灰石堡的账上连半个铜板都抠不出来。
她从厨房那锅被净化过的清水里舀出一碗,端在缺了个角的木托盘上。路过窗台时,她顺手薅了一把长势旺盛的黄色野花,塞进托盘边缘的破陶罐里。管家嘛,服务态度必须拉满,哪怕端的是白开水,也得搞出点宫廷下午茶的仪式感。
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二楼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带着黏痰音的油滑嗓音。
“男爵大人,您这身子骨拖不起。看看您这苍白的面色,真菌孢子正在吞噬您的生命力。这是皇家医学会最新提纯的‘翠绿之息’,专治您的......隐疾。”
林小满毫不客气地推开门。
书房中央的旧皮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着天鹅绒高礼帽、手里拎着牛皮医疗箱的男人。他有着一个红得发亮的酒糟鼻,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正贪婪地打量着书房里仅剩的几件银质烛台。
陆沉坐在宽大的雕花书桌后。
他脖子上那条极具乡土气息的花围巾已经被扯掉了,换上了严丝合缝的黑色领结。但他现在的状态差到了极点。脸色比刚才淋雨时还要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双手死死抠住实木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他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拉风箱声。
听见推门声,酒糟鼻医生转过头,嫌弃地捏住鼻子,往后退了半步。
“灰石堡的规矩真是一天不如一天。”维克托医生指着林小满那身打补丁的亚麻裙,“男爵大人,医疗问诊需要绝对的保密。让这个下贱的仆人滚出去。”
陆沉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张开嘴,干涩的喉咙里只能挤出两声破碎的气流音。过度憋喷嚏导致的膈肌痉挛,让他现在连一句完整的滚字都骂不出来。他抬起右手,无力地朝林小满挥了两下。
林小满权当没看见那个手势。
她端着托盘,迈着格外平稳的步子走到书桌旁,把那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重重放在陆沉手边。水花溅在羊皮纸上。
“我是灰石堡新任管家。”林小满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拿捏着职业微笑,“男爵大人的身体由我全权照料。任何入口的东西,必须经过我的查验。”
维克托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从牛皮箱里摸出一个玻璃小瓶。
瓶子里装着浑浊的绿色液体,表面还浮着一层诡异的泡沫。
“查验?你懂什么是炼金药剂吗?”维克托把玻璃瓶在手里抛了两下,“一百金币。一滴下去,男爵大人的症状药到病除。这可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才提纯出的精华。”
陆沉抠住桌沿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百金币。上个月这庸医来的时候,开价还是五十金币。现在分明是看准了他离不开抗敏药,坐地起价。把灰石堡的大门卸下来当柴火卖了都凑不出十个金币。但他现在别无选择。鼻腔深处的奇痒正在疯狂蔓延,那件吸饱了冷水的风衣上残留的平菇孢子,正在他的气管里开派对。
如果不立刻吃抗过敏药,他绝对会当着这个黑心医生的面,打出惊天动地的连环喷嚏。
只要打出来,蘑菇男爵热爱真菌的高冷人设当场崩盘。那些盯着灰石堡爵位的远亲,明天就能把他扫地出门。
陆沉死死咬住舌尖,借着刺痛保持清醒,艰难地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那里放着他最后两张用来抵押城堡地契的欠条。
林小满的视线扫过那个绿色的玻璃瓶。
熟悉的低频振动顺着空气钻进她的耳朵。
“哦吼!晃起来了!在马尿里游泳真是太爽了!”
“薄荷叶子再加点!这该死的发酵味连我都快受不了了!”
“维克托这老抠门,连新鲜马尿都不舍得弄,这是从鹅卵石缝里刮出来的陈年老尿吧!”
“快让他喝!上个月红松堡那个马夫喝了咱们,脸绿了整整三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活脱脱一个绿皮大□□,笑死我了!”
杂菌们的狂欢声在林小满脑子里炸开。
林小满牙酸地咧了咧嘴,脸上的职业微笑直接崩塌。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这笔账。马尿加薄荷叶。喝完变成绿脸哑巴。这孙子居然敢卖一百金币?老板要是签了那张抵押欠条,灰石堡不仅要破产,陆沉还会变成一个绿油油的植物人。老板一倒,谁来发她的工资?她这个新任管家岂不是要替老板背下这笔巨额债务?
绝对不行。这钱绝对不能让他挣了。
“啪!”
林小满一巴掌拍在陆沉即将拉开的抽屉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鹅毛笔直接弹到了地上。
陆沉满头大汗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三分困惑七分暴躁。
“维克托医生是吧。”林小满转身,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酒糟鼻,“一百金币买一瓶发酵的马尿,皇家医学会的抢钱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书房里的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维克托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把玻璃瓶往怀里藏。
“你胡说什么!这是珍贵的草药提取物!”维克托拔高了嗓门,声音里透着明显的色厉内荏。
林小满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
“草药?用后院那匹瘸腿老马的尿液做基底,塞两把野薄荷盖住腥臊味,再放在阴沟里发酵三天。这就是你的翠绿之息?”
维克托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腰撞倒了一个落地灯架。黄铜灯罩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林小满的眼神透着见鬼的惊悚。
这配方只有他一个人知晓。为了追求那种恶心的浑浊绿光,他确实在里面加了马尿。这个村姑打扮的管家是怎么连发酵天数都说得一清二楚的?
陆沉坐在椅子上,呼吸变得格外粗重。
他虽然说不出话,但脑子没坏。维克托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居然差点花一百金币买一瓶马尿来压制自己的过敏症。胃部不可控地痉挛了一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男爵大人,管好你的疯狗!”维克托眼见骗局被拆穿,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柄解剖刀,刀尖指着林小满,“既然你们不识抬举,那以后的药剂供应全部切断!你就等着被那些真菌折磨死吧!”
放完狠话,维克托转身就要往门外冲。
“来都来了,急什么。”
林小满的动作比他快得多。
她左腿猛地发力,一脚踹在厚重的橡木门上。“砰”的一声,大门严丝合缝地关死。
维克托急刹车不及,鼻子直接撞上门板。他捂着酸痛的鼻子转过身,挥舞着解剖刀。
“让开!否则我......”
话音未落,林小满已经欺身上前。她根本不管那把虚张声势的小刀,右手精准地钳住维克托的下巴,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他的酒糟鼻。
维克托气管被封,本能地张大嘴巴倒吸氧气。
林小满左手夺过他紧紧攥着的玻璃瓶,大拇指顶开软木塞,瓶口对准维克托的喉咙,直接倒了个底朝天。
“咕噜——”
伴随着粗暴的吞咽动作,那一整瓶冒着诡异气泡的绿色液体,一滴不剩地灌进了维克托的肚子里。
林小满松开手,嫌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维克托双手捂住脖子,眼珠子凸出得快要掉在地上。
他张开嘴想要干呕,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药效发作得超出常理的快。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一种诡异的荧光绿顺着他的脖颈往上爬。那抹绿色迅速占领了他的下巴、脸颊,最后连那个红彤彤的酒糟鼻都变成了暗绿色。
他现在看起来活脱脱一个长了手脚的巨大绿包心菜。
“啊......啊......”
维克托惊恐地指着自己的喉咙,喉结疯狂上下滚动,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流声。失声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门,双手在门把手上胡乱扒拉,终于拉开大门,连滚带爬地摔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一连串东西被撞倒的杂乱声响,接着是顺着楼梯滚下去的动静,最后外面那扇破败的大门发出一声惨叫,彻底没了声息。
书房里只剩下风撞击玻璃的闷响。
陆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瓶在地板上滚动。
他保住了一百金币的财产。也保住了灰石堡最后的地契。
但他立刻面临一个致命的问题。
维克托是个卖假药的骗子没错,可那个骗子之前提供的劣质抗敏药,确实能勉强压制他的症状。现在彻底撕破脸,他唯一获取药物的渠道断了。
他的过敏症,现在处于完全脱缰的状态。
鼻腔里的瘙痒感正在成倍放大。陆沉双手抠住大腿的肌肉,试图用疼痛转移注意力。
林小满拍了拍手,转过身,邀功似的看着陆沉。
“危机解除。老板,我这波操作怎么也得算个大功吧?一百金币省下来了,咱们下个月的伙食标准是不是能提一提?”
陆沉死死盯着她。
他现在连写字骂人的力气都没有。这女人确实帮他躲过了一场勒索,但同时也亲手把他的退路给炸了。
他大口喘息着,试图让新鲜空气进入肺部。
“哎呀,别激动。先喝口热水压压惊。”
林小满端起那碗白开水,连同旁边那个插着野花的破陶罐一起推到陆沉面前。
“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我特意从墙根拔的,给这死气沉沉的书房添点生机。”
陆沉的视线顺着林小满的手指,落在那一簇生机勃勃的黄色野花上。
花瓣边缘,挂着厚厚一层饱满的黄色花粉。
一阵穿堂风吹过。
细密的黄色粉末脱离了花蕊,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型风暴,不偏不倚地扑向陆沉的面门。
陆沉半张着嘴,鼻翼剧烈抽动了两下。
一股直冲天灵盖的奇痒,在这一秒彻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