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陆沉一字一顿地问。
“你为什么会知道,红松堡的核心机密?”
水珠顺着他苍白的下巴滴落,砸在蕾丝领巾上。他死死盯着林小满。
林小满张开嘴,刚要编个瞎话糊弄过去。
“咳——”
漏风的嘶哑声从陆沉喉咙深处挤出来。他受了孢子刺激,加上一头冷水浇下来,声带当场罢工。他本想再放几句狠话,结果只发出一连串破风箱拉扯的动静。
这动静配上他苍白如纸的脸,活脱脱一个快咽气的老肺痨。
陆沉一把攥住林小满的袖口,连拖带拽把人往楼梯上拉。
他手劲不大,甚至透着虚弱。林小满任由他拽着。两人踩着缺边少角的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墙壁上的壁画全都被霉斑侵蚀,画着的威武骑士现在只剩下一团黑漆漆的污渍。
林小满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古堡的木地板连一块完整的好木料都抠不出来了。这老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得趁他病要他命,赶紧把财政大权和管家权限坐实。红松堡那傻子刚跑,三千金币的单子黄了,总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二楼走廊光线昏暗。墙角的蜘蛛网挂着灰尘。
陆沉把林小满拉到自己卧室门外。那里摆着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小圆桌,下面垫着半块破砖。圆桌旁是一张掉漆的高背椅。
陆沉跌进那张高背椅里。呼吸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边缘卷起的羊皮本和一根秃毛的鹅毛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把这女人的底细扒干净。
蘸满墨水,他在羊皮纸上用力划写。力度太大,鹅毛笔直接戳破了纸面,在木桌上划出一道黑痕。
他把纸条推到林小满眼皮底下。
“如实交代红松堡机密来源。谁派你来的?”
林小满扫了一眼纸上的狂草。
“真没谁派我来。”
林小满拉过旁边一个木头方凳坐下。
“我就是个来找饭碗的管家。刚才那事全靠大地给我的启示。”
陆沉攥着鹅毛笔的手抖了一下。神棍!这女人简直满嘴跑火车。
他大口吸进冷空气,胸腔里当即传来一阵刺痛。他左手捂住腹部,那是打喷嚏过度导致膈肌抽筋留下的后遗症。
他咬着牙,继续在纸上奋笔疾书。
“闭嘴。保守今天所有的秘密,否则死。”
写完这句,他把笔重重拍在桌上。墨水点子飞溅到林小满的麻布裙子上。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再抬头打量陆沉。
湿透的黑风衣贴在身上。脸色发青。捂着肚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透出满身随时要进棺材的衰败气。
结合这些症状,林小满心里断定。
这老板绝对得了绝症!胃部痉挛,体虚畏寒,甚至到了说不出话的地步。他死要面子,怕底下人看出来影响男爵威严,这才用这种蹩脚的威胁手段掩饰。
跨频道聊天正式开始。
“我懂。”
林小满把羊皮纸推回去。
“我发誓,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陆沉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没有。这女人的眼神真诚得可怕。
他长出一口气。他把这当成对方答应绝不泄露自己对真菌过敏的丑事。只要男爵的狂热真菌爱好者人设不崩,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查。
“您的状况我心里有数。”
林小满压低声音,语重心长。
“红松堡那事就是个巧合,我不关心别人。您这身体才是最要紧的。拖下去神仙也难救。”
陆沉眉头皱成一团。过敏而已,吃点药就能压下去,怎么就神仙难救了?这女人说话真夸张。
他刚想提笔反驳。
一阵穿堂风顺着走廊破洞吹进来。
“阿嚏——”
短促的喷嚏打碎了走廊的宁静。
陆沉打完喷嚏,身子一歪,险些从高背椅上栽下去。冷水洗礼后的后遗症爆发了。
“哎哟,您快别硬撑了。”
林小满站起身,一把拉开挂在门后的杂物袋。那是萨沙用来装废旧布料的袋子。
她在里面翻找了两下,拽出一条红绿相间、俗气到极点的大花围巾。樟脑丸的味道直冲鼻腔。
她二话不说,拿着围巾就往陆沉脖子上缠。
陆沉连连后退。这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布料,简直是对他贵族审美的践踏。
他双手胡乱挥挡,试图把那块破布推开。
“走开。”
陆沉喉咙里挤出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林小满根本不吃这一套。她看准陆沉的肩膀,单手用力一按。
“砰”的一声闷响。
陆沉整个人被结结实实按回高背椅里。那阵从林小满手腕传来的力道大得离谱。陆沉身陷几百斤的铁锭压制,直接被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他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这女人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大得能去码头扛沙袋!
陆沉睁大双眼,后背紧紧贴着木椅背。那阵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他不通一个干瘦的女人为何有这种怪力。
“讳疾忌医可不行。”
林小满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利索地把花围巾在陆沉脖子上打了个死结。红绿相间的布料衬着他苍白的脸,透出一种诡异的喜感。
“这封口费我收了。”
林小满拍了拍围巾的结头。
“您放心,我不仅替您保密,以后每天我还专门给您熬养生汤。保证把您这身子骨调理得生龙活虎。”
陆沉被围巾勒得直翻白眼。他想伸手去解,手背却被林小满一巴掌拍开。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回荡。
“听话,别乱动。见风容易病情恶化。”
林小满拿出哄三岁小孩的架势。
陆沉喉咙里发出屈辱的咕噜声。他堂堂男爵,现在被一个新来的管家用花围巾五花大绑,还要被灌什么来历不明的养生汤。
他抓起笔,在纸上疯狂写字。
“不喝汤!不吃药!滚出去!”
纸都被划破了。
林小满看了一眼,满脸包容。
“病人都容易脾气暴躁,我懂。这事交给我,您踏实养着。”
林小满满意地把羊皮本合上,揣进自己怀里。这可是老板的亲笔信,以后拿来当免死金牌用。
“就这么说定了。您回屋歇着,我去厨房看看伙食。养生汤的材料得精挑细选。”
林小满转身走下木楼梯。留下陆沉一个人瘫在椅子上,脖子上挂着那条滑稽的花围巾,在冷风中凌乱。
他现在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腹部猛烈一抽,他本能地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泛起阵阵苦涩。这女人简直是个灾星。
但不得不说,那条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劣质围巾,确实挡住了走廊里刺骨的冷风。脖子上的温度让他那因为过敏而红肿的喉咙舒服了一点。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把她留在身边是个隐患,但现在赶她走,红松堡那边的烂摊子没人顶着。只能暂时留着她,等身体恢复,再慢慢审问。
一楼大厅依旧漏风。墙角的平菇正在窃窃私语。
“快看快看,那个两脚兽把男爵绑了!”
“干得漂亮!谁让他天天戴那种恶心的毛绒手套!”
林小满停下脚步,在心里吐槽。这群蘑菇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看老板笑话的机会。
她顺着墙根往厨房的方向走。走廊尽头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种复杂的味道。那是混杂了泥土腥气、陈年油脂和某种刺鼻草药的混合气味。
她刚走到门边,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动静。
“当啷,当啷。”
铁勺敲击大铁锅的声音,节奏感极强。
林小满推开一条门缝。
厨房里的灶台上点着三根惨白的蜡烛。火光摇曳。
玛莎厨娘背对着门站着。她那粗壮的腰身围着一条满是油污的围裙。
案板上没有肉,也没有菜。
堆积如山的,是一堆五颜六色的毒蘑菇。红伞伞白杆杆的毒蝇伞、散发着诡异蓝光的粘液菌、还有满身长满肉刺的不知名菌类。
玛莎挥舞着那把满是缺口的大铁勺。
“哈哈哈哈哈哈!”
干瘪沙哑的狂笑声在厨房里回荡。
“救命啊!这老疯婆子要把我们炖了!”
“我可是高贵的蓝丝膜菌的远亲!你敢动我?”
案板上的毒蘑菇们发出惨烈的尖叫,但玛莎完全听不到。
她一把抓起两朵毒蝇伞,毫不犹豫地扔进翻滚着绿色气泡的大铁锅里。
“煮熟你们!煮烂你们!让你们长得这么花哨!”
玛莎对着那锅诡异的汤汁不停地嘟囔。
林小满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刚才她拍着胸脯向陆沉保证,每天给他熬养生汤调理身体。
看厨房这阵势,这汤要是端上去,灰石堡明天就真的可以办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