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破败大门的半面石墙塌了。
灰尘漫天。
一个穿着极其浮夸的亮片夹克、顶着一头金发的年轻男人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马,从倒塌的墙壁处探进头来。
马蹄踏在残破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林小满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卡在废墟里的不速之客。
“陆沉!你这个躲在发霉屋子里的胆小鬼!快把‘梦幻蓝丝膜菌’交出来!”
金发男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激荡。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沉从二楼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现在的形象堪称一场灾难。黑色的双排扣风衣吸饱了冷水,沉甸甸的往下坠。水珠顺着他苍白的下巴滴落,砸在蕾丝领巾上。他死死扣住木质的楼梯扶手。冷风顺着塌掉的墙洞灌进来,他的肩膀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
查理看见陆沉这副落汤鸡的模样,直接笑弯了腰。
“老天,灰石堡连修屋顶的钱都没了吗?堂堂蘑菇男爵,要在漏水的房间里洗澡?”
查理翻身下马。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走到大厅那张满是虫眼的橡木桌前,“啪”的一声拍在上面。
“三千金币。”查理用指关节敲击着桌面。
“把那株变异的蓝丝膜菌卖给我。红松堡今天就要带走它。”
陆沉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的鞋里全是水,踩在地砖上发出滑稽的“叽叽”声。他想冷笑,想用高高在上的贵族语调反击。
一阵冷风迎面吹来。
“阿......”
陆沉猛的吸了一口凉气。他捏紧拳头,把那个呼之欲出的喷嚏硬生生憋了回去。这一下憋得他眼眶通红,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这副欲言又止、眼圈发红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不敢发作。
萨沙抱着水盆,吓得直接缩进了桌子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约翰握着修枝剪的手在抖。
“不卖。”陆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因为寒冷而发颤,毫无威慑力。
“由不得你。”查理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的高壮侍卫罗宾上前一步。手掌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金属摩擦的铮鸣声在大厅里回荡。罗宾冷着脸,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厅。
“红松堡的少爷要的东西,没人能拒绝。搜。”
林小满抱着平菇篮子,站在台阶边缘。她看着桌上那卷三千金币的契约,在心里快速盘算这笔买卖的得失。
三千金币确实能还清灰石堡的债务。但老约翰早上刚科普过,蓝丝膜菌是灰石堡地下庞大菌丝网络的关键节点。要是被这傻帽连根拔走,古堡地下的生态链就断了,以后连破平菇都长不出来。这是杀鸡取卵。
不能让他带走。
就在林小满盘算着怎么把人赶出去的时候,一阵极其刺耳的、干瘪的沙哑狂笑声钻进她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傻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林小满四下寻找声音来源。这声音不是平菇的,也不是酵母菌的。
“他踩到我了!踩到伟大的马粪包了!”
林小满的视线锁定了查理那双镶着金边的定制皮靴。皮靴的鞋跟边缘,粘着一小块灰褐色的块状物。那是一种生长在马厩附近的低等真菌,俗称马粪包。
“还三千金币呢!这蠢货昨晚打雷吓得尿了床!连床单都是老子看着女仆偷偷洗的!”
马粪包的笑声更大了。随着查理的走动,它在鞋底发出得意的哼唧。
“装什么霸道少爷!每天晚上不抱着那个叫‘啵啵’的小熊布偶,他连眼睛都不敢闭!”
林小满的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扯。她把装平菇的篮子往老约翰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大厅中央。
查理正得意洋洋的看着陆沉发抖,冷不丁被一个穿着打补丁亚麻裙的女人挡住了视线。
“你谁啊?”查理嫌弃的后退半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灰石堡连要饭的都能随便放进来了?”
林小满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低下头,双眼死死盯着查理的鞋尖。
“万物皆有灵。”林小满压低嗓音,语速缓慢,带着一种神棍特有的空灵感。
“大地在向我低语。风带来了红松堡的秘密。”
查理愣住了。他看了看林小满,又看了看陆沉。
“这疯女人在说什么?”
“我说。”林小满猛的抬起头,直视查理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要刮掉他一层皮。
“昨晚的雷声很大吧。”
查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雷声那么大。红松堡的床单,洗起来一定很费劲。”林小满往前逼近一步。
查理下意识的往后退,后背撞在破橡木桌的边缘。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查理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色厉内荏。
罗宾拔出长剑。剑尖指着林小满。
“退后。休得对查理少爷无礼。”
林小满连看都没看那把剑一眼。她保持着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查理的腰带上。
“真可怜啊。”林小满叹了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出门在外装得这么凶狠。晚上却没有‘啵啵’陪着。少爷今晚能睡得着吗?”
“当啷。”
查理腰间的一个银质怀表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罗宾举着剑,茫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主子。
陆沉忘了打寒颤。他盯着林小满的背影,眼睛睁得滚圆。
“你......你是谁......”查理仰着头,看着林小满。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尿床的事,只有他的贴身女仆知道。小熊布偶“啵啵”,那是他藏在枕头底下、连他亲爹都不知晓的绝对机密!
这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会知道?
黑巫师。红松堡的老人们说过,黑森林里藏着能看透人心的黑巫师,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把你的灵魂剥得干干净净。
“大地什么都知道。”林小满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你要带走大地的恩赐,大地就会把你的秘密宣告天下。要试试吗,查理少爷?”
查理的五官挤成一团。他手脚并用的往后爬,连滚带爬的抓起桌上那份契约,像撕碎一块破布一样把它撕得粉碎。
纸屑在风中乱飞。
“不买了!我不买了!”
查理冲向废墟处的白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因为腿软失败了三次,最后是在罗宾的托举下才狼狈的爬上马背。
“走!快走!这地方被诅咒了!”
马蹄声狂乱的远去。扬起一长串灰尘。
大厅里只剩下风穿过墙洞的呼啸声。
萨沙从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死死端着那个水盆。老约翰抱着平菇篮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小满转过身,拍了拍手。
“危机解除。男爵大人,我们可以谈谈修门的事了。”
陆沉没有说话。
他站在楼梯上。水珠还在滴答。
他看着林小满。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穷酸的应聘者,而是在看一个极度危险的未知生物。
他很清楚查理是个什么德行。红松堡的少爷狂妄自大,绝对不可能被几句装神弄鬼的话吓退。除非,林小满说的全是真的。
可是,一个今天刚入职、连饭都吃不起的女人,凭什么能掌握红松堡最深层的丑闻?
陆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慢慢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走到林小满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林小满能清晰的看到他苍白皮肤下细小的青色血管。
“林小满。”陆沉开口。嗓音因为刚淋过冷水而变得极度沙哑,带着一种砂纸摩擦的质感。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陆沉一字一顿的问。
“你为什么会知道,红松堡的核心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