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灰石堡被一层浓重的灰雾笼罩。
所谓的全员大会,地点定在二楼那条漏风的走廊里。参与人员只有三个:管家林小满,园丁老约翰,女仆萨沙。
陆沉站在走廊尽头的小阳台上。他今天穿得像个要去参加葬礼的牧师。黑色的高领毛衣一直拉到下巴,外面套着厚重的双排扣风衣,手上戴着那副雷打不动的毛绒手套。
他在抵抗即将到来的孢子攻击。
昨晚吃了三片抗组胺药,导致他现在大脑有些迟钝,眼皮发沉。但他必须强打精神。这是林小满入职后的第一次早会,他必须重新树立起男爵的威严。
林小满站在台阶下,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编织篮。篮子里盖着一块黑色的绒布。
“老爷今天气色不错。”老约翰拄着修枝剪,小声对萨沙说。
“老爷的眼睛有点肿。”萨沙盯着陆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陆沉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目光锁定走廊天花板上的吊灯,“灰石堡的历史,是真菌繁衍的历史。我们与这些伟大的生命共生共存……”
林小满掀开了篮子上的绒布。
一株极其罕见的、直径超过半米的巨型野生平菇暴露在空气中。它的菌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灰色,边缘甚至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汁液。
“哇哦!看看这排场!”巨型平菇的心声震耳欲聋,“老子终于要登基了吗!底下这几个两脚兽都在膜拜我!”
林小满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这是她一大早从护城河最深处的淤泥里挖出来的。老约翰说这种变异的平菇能卖大价钱。她决定在早会上作为“古堡复兴”的象征展示出来。
巨型平菇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大量的、肉眼可见的灰色孢子粉末像烟雾一样升腾而起,顺着走廊的穿堂风,直扑陆沉面门。
陆沉的演讲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那阵致命的灰色烟雾。他想跑,但社恐的本能让他双腿灌铅般沉重。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孢子钻进他的鼻孔、口腔、眼睛。
“阿嚏!”
第一个喷嚏爆发。陆沉的身体往后仰,撞在阳台的石雕栏杆上。
“老爷!”萨沙惊呼。
“这是真菌的恩赐!”陆沉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在半空中乱挥,试图掩饰,“我们都是……阿嚏!孢子的……阿嚏!后代!”
喷嚏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阿嚏!阿嚏!阿嚏!”
陆沉像个上满发条的玩具,弯腰、挺身、再弯腰。每一次打喷嚏,他的脚都在地上用力跺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阿嚏!咚!阿嚏!”
这节奏出奇的规律。
林小满抱着篮子,看呆了。
“老爷在跳舞?”萨沙转头问老约翰。
“这是一种古老的祈祷仪式。”老约翰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在祖父的日记里看到过。叫做‘大地之耳的震颤’。”
陆沉的大脑已经因为缺氧而产生幻觉。他听不到老约翰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转过身,试图往书房的方向走。
但他忘了自己正闭着眼睛。
“咚。”
陆沉一头撞在阳台边缘的装饰铠甲上。铠甲手里生锈的长矛倒下来,精准的砸向他。
“小心!”
林小满扔下篮子,一个箭步冲上台阶。她没有去接那根长矛,而是直接从腰间抽出昨天改装好的那个老式喷雾器。
那是她原本打算用来给温室加湿的工具,里面装满了她从黑森林边缘打来的冰凉泉水。
“水能让孢子沉降!”林小满大喊。
她对准陆沉的脸,狠狠按下了压杆。
“噗——”
强劲的水柱喷薄而出,直接呲在陆沉的脸上。
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喷嚏。陆沉被这股冲力打得往后一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铠甲的长矛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砖上,发出巨大的金属轰鸣。
世界终于安静了。
除了那只巨型平菇还在喋喋不休:“干得漂亮!给这个不懂欣赏的蠢货洗个冷水澡!”
林小满握着喷雾器,站在陆沉面前。水滴顺着喷嘴一滴滴砸在地上。
陆沉躺在地上,浑身湿透。精心打理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白衬衫变成了半透明,紧紧贴着胸膛。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手套掉了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痉挛。
“男爵大人,您没事吧?”林小满蹲下身,伸手想去拉他。
陆沉触电般缩回手。他死死盯着林小满手里的喷雾器,眼睛里布满血丝。
“滚。”他咬牙切齿的吐出一个字。
林小满收回手。她注意到陆沉的外套口袋里掉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透明的玻璃小药瓶。瓶塞摔开了,几片白色的药丸滚落在积水里,迅速溶解。
林小满看清了药瓶标签上残存的字迹。
“抗……组……胺?”林小满一字一顿的念出来。
她虽然没上过医学院,但抗组胺药是干什么用的,她很清楚。那是专门用来治疗严重过敏反应的药物。
林小满抬起头,目光复杂的看着躺在地上的陆沉。
“男爵大人。”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走廊上的所有人都听见,“您是不是……对蘑菇过敏?”
陆沉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躺在地上。四周安静得可怕。老约翰停止了咳嗽,萨沙捂住了嘴巴。
一直以来他苦心经营的、代表着灰石堡最高荣誉的“蘑菇男爵”人设,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陆沉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
“没有。”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只是……最近有点感冒。”
林小满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身体。
“明白了。”林小满站起身,把那个空药瓶踢到走廊边缘,“感冒药。我这就去给您熬一锅热腾腾的蘑菇汤发发汗。”
陆沉猛的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不准煮蘑菇!”他吼出声。
林小满笑了。她弯腰捡起那个装着巨型平菇的篮子。
“逗您的。这东西卖钱还来不及呢。”她看着篮子里的平菇,“不过男爵大人,既然您感冒了,以后采蘑菇这种脏活累活,就交给我吧。您只需要在书房里,好好的、安全的,爱着它们就行。”
林小满转身走下台阶。
就在这时,大厅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隆声。
连着破败大门的半面石墙,塌了。
灰尘漫天。
一个穿着极其浮夸的亮片夹克、顶着一头金发的年轻男人,骑着一匹纯白色的马,从倒塌的墙壁处探进头来。
“陆沉!你这个躲在发霉屋子里的胆小鬼!快把‘梦幻蓝丝膜菌’交出来!”
金发男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林小满眯起眼睛,看着那个连人带马卡在废墟里的不速之客。
古堡复兴的第一笔横财,似乎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