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的手背擦过陆沉的下巴，松开那条被攥得发皱的黑色领结。她顺手在陆沉胸口拍了两下，像是在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
“五百金币，三天。”
林小满竖起三根手指，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红松堡那傻少爷就算真是个冤大头，也不会凭空给钱。咱们得搞个盛大的招商展销会。场地我选好了，就一楼那个空荡荡的宴会厅。从现在开始，那里就是灰石堡第一真菌培育基地。”
听到宴会厅三个字，陆沉鼻翼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那是主建筑的核心腹地。把那些随时会喷吐孢子的玩意儿搬进宴会厅，等于把生化武器直接架在他的卧榻旁边。
“不行。”
陆沉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他死死抠住楼梯扶手，指甲在粗糙的木纹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老板，您清醒一点。”
林小满双手叉腰，大步逼近。
“不搬进室内集中催熟，靠外墙那点可怜的温度，三天后那朵粉菇连个屁都憋不出来!到时候税务官带人来封门，您连这楼梯都没得坐，只能去黑森林里跟野猪抢树洞!”
陆沉大腿肌肉绷得死紧。
他想反驳，可胃里那种因为恐慌债务而引起的痉挛感让他无法张嘴。这女人说得没错。五百金币的绞索已经套在脖子上了。只要能把隔壁那个傻少爷骗过来掏钱，别说宴会厅，就算把厨房拆了种平菇他也认了。大不了这三天他死守在二楼卧室，连一步都不下楼。
陆沉闭上眼，沉重地甩了一下手腕，算是默许了这个要命的提议。
入夜。
黑森林特有的湿冷空气顺着走廊里破损的玻璃窗猛灌进来。灰石堡的气温在半小时内出现了断崖式下跌。
一楼宴会厅里。
林小满用废旧木板搭了十几个简易培养槽，把从墙根底下小心翼翼刨出来的平菇菌丝连同那朵发光的粉菇全挪了进来。
还没等她喘口气，脑子里就像炸开了一百个破铜锣。
“冻死本菇了!”
“我的伞盖都要裂开啦!这破地方怎么比外面还冷!”
“不长了不长了!我要休眠!我要冬眠!”
几百朵平菇发出惨烈的低频震动，吵得林小满差点一头栽进培养槽里。
她伸手去摸那些原本水润的菌盖。触手冰凉，甚至有变硬的趋势。那朵被她寄予厚望的粉色变异菇，表面的荧光已经暗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像个随时会断气的光头。
林小满急了。
三天期限已经开始倒计时，要是这批货全被冻死在出土前，她下半辈子真得去黑煤窑里挖煤了。
“巴特叔!”
林小满扯开嗓子朝门外喊。
“堡里还有没有棉被、破麻袋什么的？哪怕是缝补过的地毯也行!”
老管家巴特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佝偻着腰走进来，无奈地摊开双手。
“管家小姐，上个月为了给男爵大人买草药，储藏室里的亚麻布卷都拿去当了。现在全堡上下，能勉强算得上保暖的东西......都在男爵大人的衣帽间里。”
林小满的视线瞬间穿透宴会厅的破木门，死死钉向二楼的方向。
二楼走廊。
陆沉正把自己裹得像头直立行走的熊。
维克托那庸医断了药，他现在只能靠物理防御来对抗无处不在的孢子。他把衣柜里最厚重、最名贵的十件貂皮大衣全翻了出来。身上穿了一件黑水貂的，胳膊上还搭着九件不同颜色的，准备在卧室门口铺一层防尘防敏的隔离带。
这十几件大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值钱货，平时连个灰丝都不舍得沾。也是他维持贵族体面的最后防线。
他刚把一件银狐皮大衣扔在地毯上，楼梯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小满像个讨债的女鬼一样窜了上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怀里那一堆毛茸茸的皮草。
“老板，救命!”
林小满大步跨过来，根本不给陆沉反应的时间，伸手就去扯他胳膊上搭着的衣服。
陆沉吓得后背猛地拔直，双手死死抱住那堆大衣，连退两步，后腰重重撞在墙壁上。
“宴会厅太冷了，蘑菇们闹罢工不长了!”
林小满指着楼下，语气急促。
“再不弄点保温层盖上去，明天早上咱们只能收获一堆发硬的木耳!”
陆沉眼皮狂跳。
拿几百金币一件的纯手工貂皮大衣去给那些肮脏的真菌当棉被？这女人的脑子是被门夹了吗？这可是他保命的隔离层!
陆沉喉结剧烈滚动，死死咬住后槽牙，坚决不松手。
林小满看着陆沉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立刻改变战术，直接往他那狂热真菌爱好者的软肋上捅。
“男爵大人，您对真菌的爱，难道还比不上几件死物吗？连这点拯救古堡的觉悟都没有，您拿什么去面对那些被查封的平菇!”
这句话就像一记闷棍，准准地敲在陆沉的天灵盖上。
他现在的人设是把蘑菇当命的变态贵族。如果他为了几件大衣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实验品冻死，林小满绝对会对他起疑。只要这女人察觉到他对真菌的抗拒，他在灰石堡的伪装就会全面崩盘。
陆沉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冷风顺着走廊的气窗往他脖子里灌。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些柔软昂贵的皮草，又看了一眼林小满那副大义凛然的脸。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僵硬地松开了手。
林小满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胳膊上的九件大衣全抢了过来，顺势还拽住了他穿在身上的那件黑水貂大衣的领口。
“这件也脱下来，凑个整。大棚讲究个密封性。”
陆沉整个人都麻了。
他机械地解开纽扣，任由林小满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扒走。
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亚麻衬衫。
夜风毫无阻挡地吹在陆沉身上。他站在漆黑的走廊里，双臂不受控制地环抱在胸前，牙齿上下打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那股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
不仅是冷。
更要命的是，失去了貂皮大衣的阻挡，楼下宴会厅里飘上来的隐秘孢子气味，再次钻进了他的鼻腔。
奇痒难耐。
陆沉仰起头，眼眶因为极力憋喷嚏而迅速充血泛红。冷风一刺激，两滴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林小满抱着一大堆貂皮大衣，正准备下楼，余光瞥见陆沉那副惨样。
他在哭。
林小满脑子里轰的一声。信息差在这一刻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对接。
老板为了不让真菌受冻，竟然主动脱下身上最后一件御寒的衣服，甚至因为心疼那些受苦的蘑菇，站在风中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真菌狂热症啊!
“老板，您放心。”
林小满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怀里的皮草。
“只要度过今晚，我保证把隔壁少爷的钱骗到手，给您买十件新的!”
说完，她抱着大衣头也不回地冲向一楼。
陆沉靠在冷冰冰的墙壁上，看着林小满消失在拐角。
他抬起哆嗦的手，死死捏住自己的鼻子，终于把那个憋了半天的喷嚏闷成了一声变调的低哼。这日子没法过了。
宴会厅里。
林小满把十件价值连城的貂皮大衣展开，严丝合缝地盖在简易培养槽上。
柔软厚实的皮草瞬间隔绝了冷空气。培养槽内部的温度开始稳步回升。
“哇!好暖和!”
“这毛毛蹭得本菇好舒服!”
“有力量了!我要发力了!”
脑子里的惨叫声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欢呼。那些原本僵硬的平菇伞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贪婪地吸收着大衣下锁住的热量。
那朵粉色变异菇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菌盖表面的荧光重新亮了起来，甚至比白天还要刺眼几分。
林小满搓了搓冻僵的手，长舒了一口气。
大棚保温室计划完美成功。
她退到宴会厅门口，准备去厨房弄点热水喝。
就在木门合上的瞬间。
被貂皮大衣覆盖的培养槽内部，发生了一些林小满和陆沉都无法预料的变化。
陆沉为了压制过敏症，平时一直把维克托卖的抗敏药粉末洒在衣服夹层里。那些大衣内部，残留着大量成分不明的化学粉末。
随着培养槽内湿度的增加。
貂皮大衣上的抗敏药粉末逐渐溶解，顺着水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底下那些疯狂生长的平菇上。
那朵最大的粉色平菇伞盖刚刚接触到水滴，突然停止了摇摆。
紧接着，它原本纯粹的粉色表皮下，悄然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的脉络，顺着菌柄一路蔓延，最终隐没在泥土深处的菌丝网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