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灰石堡一楼宴会厅，沉闷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奇特的冷香。不是往常那种发霉的酸臭味，而是一种雨后黑森林深处特有的清透感。
林小满双手抓住那件价值连城的黑水貂大衣边缘，猛地一把掀开。
貂皮底下，并没有预想中大丰收的平菇海。
那朵原本发着粉光的变异大平菇，此刻体积暴涨了足足三倍，像一把撑开的短柄伞。它表面那层娇艳的粉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菌盖上爬满的一道道诡异银色纹路。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正随着菌柄的呼吸起伏，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旁边简易培养槽里的普通平菇，全被这朵巨无霸吸干了养分，变成了一堆发硬的黑色木耳。
老约翰手里的黄铜烟斗掉在了地上。
滚烫的烟丝砸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火星子溅到了他的牛皮靴帮子上，这老头硬是连躲都没躲。他是黑森林边缘最老辣的蘑菇猎人，兼任周边几个镇子的黑市药材贩子。今天天没亮就被林小满拽来估价。
“管家小姐，你这是要老头子的命啊。”
老约翰往后退了两步，枯树枝一样的手死死捂住口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那常年风湿引出的老寒肺，一受惊吓就喘不上气。
林小满拍了拍手上的培养土，转头看他。
“老约翰，别装死。你给透个底，这玩意现在能卖多少金币？三天后税务官可就带着卫兵来拆门了。”
“卖？你还想拿它换钱？”
老约翰咳得弯下了腰，连连摆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这纹路，这色泽，分明是古籍里记载的‘银斑腐尸菌’!剧毒!别说吃一口，你就是用手摸一下，三天内必全身起水泡烂穿肠子。你这哪是培育真菌，你这是在灰石堡里造了一颗毒气弹!这单生意我接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老约翰说完转身就要往外溜。
五百金币的希望瞬间碎成了渣。林小满双手叉腰，脑子里飞速盘算。这破蘑菇不仅没长成能卖钱的夜明珠，还变异成了剧毒物？那她昨晚扒了老板十件貂皮大衣图什么？图给这毒蘑菇保暖吗？
楼梯口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陆沉裹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亚麻衬衫，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步步挪了下来。
他昨晚在没有貂皮大衣保护的卧室里冻了半宿，今天早上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下楼的。这么多平菇集中在宴会厅催熟，那里的孢子浓度绝对能让他当场休克。他已经做好了只要闻到一点异味，就立刻假装突发恶疾晕倒的准备。
可当他走到距离宴会厅大门不到两米的地方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陆沉胸膛微微起伏，试探性地吸了一口冷空气。
没有刺痛。没有那种生锈锉刀在扁桃体上来回拉扯的瘙痒感。鼻腔深处非但没有任何过敏的预兆，连昨晚受凉引起的轻微鼻塞都奇迹般地通畅了。周围的空气干净得离谱，就像是被人用最高规格的魔法阵彻底净化过一遍。
陆沉的视线越过林小满的肩膀，落在那朵巨大的银纹平菇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批真菌明明活得好好的，甚至体积大得有些骇人。可他那比猎犬还要灵敏一百倍的过敏雷达，竟然毫无反应。
这绝不可能。
除非......昨晚他那十件貂皮大衣夹层里残留的高浓度抗敏药粉，被这些真菌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全吸收了？
陆沉不动声色地扣紧了衬衫的袖口。如果真是这样，这朵蘑菇不仅不是毒药，反而成了他这个重度真菌过敏症患者的续命神器。只要把这玩意留在身边，他以后在黑森林横着走都不用戴防毒面具。
“咳......”
陆沉清了清嗓子，端起那副高冷男爵的架子，慢慢踱步走进宴会厅。
“怎么回事。”
林小满看着陆沉走过来，心里咯噔一下。老板平时把这些真菌当亲儿子看，现在不仅大部分平菇死了，唯一活下来的还变成了剧毒废品。这要是让他知道，指不定当场气得背过气去。
就在林小满准备编个瞎话糊弄过去的时候。
“愚蠢的两脚兽!”
“那老头居然敢说本菇是腐尸菌!本菇现在可是吸干了精华的超级净化体!”
“方圆五米内的浊气、霉菌、还有那老头身上的陈年烟臭味，全被本菇的银色脉络过滤啦!老子现在就是无情的空气净化机!”
那朵银纹平菇的伞盖剧烈震颤了一下，极其嚣张的心声顺着潮湿的空气，直接砸进林小满的脑门里。
林小满搓了搓耳朵，眼睛瞬间亮了。
抗敏？净化？空气净化机？
她快速回想了一下。昨晚盖上去的那些貂皮大衣，是陆沉这个病秧子常穿的。以他那随时要咽气的身子骨，衣服里肯定常年熏着名贵的药材。这平菇八成是误打误撞吸收了那些药材的精华，发生了良性变异。
这就不是毒药，这是能治病的摇钱树!
林小满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往大门口挪步的老约翰。
“老约翰，站住。”
林小满大步走过去，顺手从腰间的皮带上拔出那把切菜用的小匕首。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芒。
“你那破风湿肺病，治了十年都没断根吧？一到阴雨天就咳得像要断气。”
老约翰停住脚，警惕地盯着林小满手里的刀。
“管家小姐，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动刀子可就坏了规矩了。”
“少废话。”
林小满转身走到培养槽前，手起刀落。匕首精准地切下银纹平菇边缘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菌肉。
伤口处没有流出任何毒液，反而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清香。
林小满捏着那块菌肉，直接递到老约翰嘴边。
“男爵大人耗费十件名贵貂皮大衣培育出来的特效真菌，便宜你了。含进去。”
老约翰死死闭着嘴，拼命往后仰脖子。
“我不吃!你想拿我试毒!”
林小满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你上个月倒卖黑森林违禁草药的账本，还压在红松堡的当铺里吧？你要是不吃，我下午就去镇上找税务官聊聊你逃税的事。但这块你若是含了，真吃出毛病，我把我未来十年的管家薪水全抵给你当安家费。”
老约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权衡了一下被税务官抓去挖煤和当场毒死的概率，最终咬了咬牙，闭着眼睛把那块银纹菌肉夺过来，塞进嘴里。
没有想象中穿肠烂肚的剧痛。
那块菌肉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极其清凉的气流，顺着喉管直接冲进肺部。
老约翰常年积攒在肺泡里的浓痰和浊气，就像是遇到了烈日的积雪，瞬间消融得一干二净。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宴会厅里的冷空气。
胸腔里那种风箱拉扯的杂音彻底消失了。
“这......这怎么可能？”
老约翰摸着自己的脖子，用力往肺里吸了几大口气。顺畅。前所未有的顺畅。他甚至觉得现在自己能一口气跑到黑森林外围去打死一头野猪。
“神药!这是驱除瘴气和呼吸道隐疾的神药!”
老约翰激动得一把抓住林小满的胳膊，浑浊的眼底全是贪婪的光。
“管家小姐!这整朵银纹菇我全包了!我出......我出两百金币!”
“滚一边去。”
林小满冷笑一声，嫌弃地甩开老约翰的手。
“两百金币就想买断灰石堡的独家专利？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二楼都听见了。这种级别的抗敏净化真菌，别说两百，五百金币那都是起步价。”
陆沉站在三步开外，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现在终于弄明白了。这朵变异的平菇，不仅完美解决了他的过敏危机，还成了一个具有极高药用价值的稀罕物。
林小满这女人，居然真的用一堆破衣服和发酸的营养液，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活路。
不过，五百金币的定价，老约翰这种黑市贩子绝对吃不下。真正有财力买单的，只有那些怕死又讲究排场的正牌贵族。
销路在哪？
就在这时，灰石堡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高大的纯血枣红马在残破的橡木大门前勒住缰绳。马蹄扬起的泥水溅在台阶上。
红松堡的管家穿着一身笔挺的燕尾服，胸前别着镶钻的怀表，趾高气昂地站在大门外。他手里捏着一张带着玫瑰熏香的硬纸板，连门都没敲，直接顺着门缝扔了进来。
纸板在空中打了个转，啪的一声掉在林小满脚边。
“灰石堡的各位听好了。”
红松堡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轻蔑。
“明晚红松堡举办秋季狩猎晚宴。我家少爷点名邀请蘑菇男爵陆沉大人赴宴。听说你们最近在培育什么了不得的变异真菌？少爷说了，如果不带上拿得出手的贡品，灰石堡那块连着黑森林边缘的地契，他明天就派人来收了抵债。”
马蹄声渐渐远去。
林小满弯腰捡起那张请柬，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哪是请柬，这分明是一张催命的鸿门宴入场券。红松堡那个傻少爷，摆明了是要借着晚宴的名头，当众踩碎陆沉最后一点贵族尊严，顺便把灰石堡吞干抹净。
林小满转过头，举起手里那张熏香请柬，看向陆沉。
“老板。”
林小满嘴角咧开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弧度，眼神像盯上肥羊的狼。
“咱们这超级平菇的销路，这不就自己骑着马送上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