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红松堡门前铺着天鹅绒地毯的车道，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林小满跳下车，反手拽住车门把手，把浑身僵硬的陆沉半拖半扶地弄了下来。
“别磨蹭了老板，今晚咱们是来发财的，拿出你高贵冷艳的架子来。”
林小满压低声音，顺手帮他理了理那件单薄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昨晚十件貂皮大衣全拿去给平菇当棉被了，陆沉现在全身上下能撑场面的，就只剩手里那根顶端镶着假红宝石的胡桃木手杖。
红松堡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交响乐的声浪混杂着烤肉的香气，顺着台阶一路滚下来。
一个穿着金丝边礼服的年轻男人端着高脚杯，堵在台阶最上方。查理。这傻少爷头发抹了不知多少发蜡，油光水滑地贴在头皮上，像只刚从猪油桶里爬出来的金毛鼠。
“哟，灰石堡的穷酸亲戚还真敢来啊？”
查理晃着手里的红酒，居高临下地把陆沉上下打量了一遍。
“穿得这么单薄，怎么，你们那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光顾的破堡，已经穷到要把男爵大人剥光了卖皮肉吗？”
周围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声。几个穿着华丽裙装的贵族小姐拿羽毛扇挡住半张脸，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税务官克劳斯就站在查理身侧，他那浑圆的肚子把马甲撑得发紧，手里抓着一只烤鹌鹑，正啃得满嘴流油。
“查理少爷，您可别小看陆沉男爵。”
克劳斯用沾着油光的胖手抹了一把嘴巴。
“人家可是大言不惭地说了，今天能带出价值五百金币的极品真菌来抵税。我要是今天见不到金币，明天一早就带卫兵去把灰石堡的门板拆了当柴烧。”
查理冷哼了一声，把高脚杯随手递给旁边的男仆，抬手打了个响指。
“那就让我开开眼界。放狗。”
侧门的阴影里传来一阵锁链拖拽的声响。几名强壮的仆人死死拽住皮带，牵着四条半人高的寻血猎犬冲了出来。
这四条狗刚一出现，空气里的味道全变了。它们身上沾满了厚厚一层亮黄色的粉末，随着跑动和剧烈的喘息，大片大片的黄色粉尘在空气中炸开，像一团散不开的黄色毒雾。
“这是从南方海岛运来的‘金藤花粉’，听说最能刺激嗅觉，是最好的开胃菜。”
查理往后退了半步，拿出一块绣着金线的丝帕捂住口鼻，声音隔着布料显得有些发闷。
“男爵大人不是最热爱大自然、最懂植物和真菌吗？不如跟我的猎犬凑近点，好好交流交流感情？”
厚重的甜腻香味混合着动物皮毛的腥臭，实打实地变成一堵墙，直直地朝着陆沉砸了过来。
陆沉死死扣住粗糙的胡桃木手杖圆头。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连退两步，后背撞在马车冰冷的车厢上。
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把长满倒刺的枯草，疯狂地在扁桃体上反复刮擦。鼻腔深处的酸涩感以几何倍数狂飙。
只要他现在张嘴喘半口气，一个惊天动地的连环大喷嚏就会当场爆发。在场这些等着看笑话的吸血鬼，会毫不留情地把他神秘高冷的皮囊扒下来，踩进红松堡的泥地里。
不能呼吸。绝对不能呼吸。
陆沉大腿肌肉绷得死紧。他闭上眼，盘算着从台阶滚下去装作突发恶疾晕倒的可行性。这虽然丢人，但至少能保住真菌狂热者的人设。
“查理少爷，您这迎客的阵仗，也太没品味了点。”
一只沾着培养土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挡在陆沉面前。
林小满站在风口处，手里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物件。
查理眯起眼睛，嫌弃地挥了挥面前的空气。
“你个下等管家手里拿的什么破烂玩意？一块发霉的木头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林小满根本不搭理他，手指精准地捏住那块银纹平菇的根部。
“咔哒。”
那块切下来的平菇被她单手捏碎。
没有爆出黏稠的汁水，也没有恶心的粉尘。一股雨后黑森林深处特有的冷香，以林小满的手掌为中心，蛮横地撞开了空气里那些甜腻黏稠的花粉。
银色的细微孢子随着夜风散开，所过之处，那些亮黄色的花粉就像是遇到了烈火的浮雪，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消融得干干净净。
陆沉的鼻尖刚触碰到这股冷香，那股拉扯扁桃体的刺痛感就如同退潮般散去。他紧绷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贪婪地将这干净到近乎凛冽的空气吸进肺里。
不仅是他。
站在台阶上原本捂着鼻子看戏的贵族们，纷纷放下了手帕。
红松堡的老伯爵常年患有严重的鼻炎，平时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会儿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的鼻子......通了？”
老伯爵丢下那条昂贵的丝绸手帕，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甚至能闻到十米外宴会厅长桌上那盘烤乳猪身上孜然的香气。这种畅快感，他已经十几年没有体验过了。
那四条原本狂躁的寻血猎犬，此时也停止了吠叫。它们甩了甩身上的残余黄粉，接二连三地趴在地上，肚皮朝上，嘴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温顺得像四只被顺了毛的胖猫。
“这......这是什么邪术？”
查理手里的高脚杯晃荡了一下，红色的酒液泼在名贵的地毯上，砸出一片刺眼的污渍。
林小满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把最后半块银纹平菇高高举起。
“这不是邪术。这是灰石堡历经三代人、耗费无数财力物力，甚至搭上了男爵大人十件顶级貂皮大衣，才培育出来的环境净化核心科技——‘银斑清道夫’。”
林小满脑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帮贵族天天吃香喝辣，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富贵病。连老约翰那种积年老寒肺都能一口气治好，对付这些花粉过敏和鼻炎，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把功效吹得够玄乎，这帮怕死的冤大头绝对愿意掏空口袋。这门生意只要开了头，就是垄断。
“各位大人。”
林小满拔高音量，清脆的声音直接盖过了宴会厅里的交响乐。
“这块真菌，只要放在床头，就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过滤空气里的毒素、花粉和霉菌。别说鼻炎，就算你把毒药粉末洒在屋里，它也能给你吸得干干净净。这半块，是今晚唯一的试用品。起拍价，一百金币。”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克劳斯扔掉手里的烤鹌鹑，肥厚的手指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把，两眼冒着贪婪的绿光，硬生生挤开人群冲到最前面。
“我出一百五十金币!我那小儿子一到春天就起疹子，谁也别跟我抢，这东西我要了!”
“你个收税的也配跟我谈条件？”
老伯爵一拐杖敲在克劳斯的肥腿上，财大气粗地举起戴满宝石戒指的手。
“我出三百金币!谁敢加价，明天老子就断了他在红松镇的木材生意!”
查理急了。这可是他自家的宴会，要是让别人把这等神物抢走，红松堡的脸往哪搁？更重要的是，他刚才亲眼看到了这东西的威力，如果能买下来研究透彻，转手卖给帝都的皇室......
“四百金币!这本来就是灰石堡带来孝敬我的!”
查理扯着嗓子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五百。”
一个穿着黑天鹅绒长裙的贵妇从二楼楼梯上慢慢走下来，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折扇。
“这股冷香我很喜欢，放在卧室里正合适。男爵大人，五百金币卖我个面子，如何？”
五百金币!
林小满听到这个数字，心跳漏了半拍。她强行压住疯狂上翘的嘴角，转头看向陆沉，眼神里疯狂发送着交易信号。
陆沉靠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现在却为了半块破蘑菇争得面红耳赤的贵族。
他整理了一下亚麻衬衫的袖口，将手杖重重地顿在石板地上。
“成交。”
两个字，干脆利落。
贵妇的随从立刻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鹿皮袋子走了过来。
林小满一把抢过袋子，解开绳扣。里面全是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币。她抓起一把金币，故意让它们从指缝里漏下去，发出清脆诱人的碰撞声。
这就是实力的声音。
林小满拎着袋子，大步走到克劳斯面前。
“砰!”
沉重的金币袋子被她毫不客气地砸在克劳斯的胸口。
克劳斯被这股大力砸得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他双手死死抱住那个袋子，疼得直咧嘴，却连个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税务官大人，五百金币的遗产税，一分不少。”
林小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麻烦您明天去灰石堡把那些封条的胶水清理干净。要是留下一丁点痕迹，影响了男爵大人培育下一批真菌的心情，老伯爵和这位夫人可是会生气的。”
克劳斯抱着钱袋连连点头，胖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堆谄媚的笑。
“一定，一定。管家小姐放心，我亲自拿刷子去擦。”
晚风吹过红松堡的庭院。
陆沉看着林小满空着双手走回来。这个女人穿着打补丁的裙子，脚上的皮鞋还沾着泥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放在以前，这种不讲体面、满身泥土味的人连靠近他三步之内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
陆沉摸了摸自己通畅的鼻梁，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点钱的克劳斯，以及台阶上方正死死盯着林小满背影、眼神阴晴不定的查理。
危机解除了。五百金币的绞索被这个女人用半块平菇轻描淡写地切断。不但解决了灰石堡的债务，甚至还顺手帮他把隐疾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陆沉握着手杖的力道松了几分。
他突然觉得，这个嘴里没一句实话、做起事来像个土匪一样的社牛管家，似乎比台阶上那些喷着名贵香水、满肚子算计的贵族，要顺眼得多。
“走吧，老板。”
林小满拍了拍手，自顾自地爬上那辆破马车。
“回去还得给剩下的平菇浇水呢。那可都是活生生的金疙瘩。”
陆沉没有反驳，低头弯腰钻进了车厢。
二楼的阳台上，查理看着渐渐远去的灰石堡马车，手指用力捏碎了手里的红酒杯。玻璃渣刺破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不在乎那点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灰石堡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破地方，绝对藏着能够改变帝国真菌市场的核心秘密。这块肥肉，他必须连皮带骨地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