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有红松堡家族徽章的马车停在灰石堡门前。车轮碾过坑洼的泥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林小满跳下车,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满五百金币的鹿皮袋子。钱币在袋子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对她来说,这声音比帝都歌剧院的首席女高音还要悦耳。
老约翰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厚着脸皮从马车后座溜了下来。他那治好了老寒肺的呼吸系统现在运转得异常顺畅,连爬下马车都比平时快了半拍。
“管家小姐,男爵大人。”
老约翰搓着一双枯树枝般的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
“那‘银斑清道夫’的效果简直是神迹!咱们是不是该谈谈后续的供货量?黑森林周边几个镇子的黑市渠道,我熟得很。只要交给我代理,保证让灰石堡数钱数到手抽筋。”
林小满斜了他一眼,把钱袋子往怀里紧了紧。
“老约翰,代理权的事以后再说。今天男爵大人刚在晚宴上大展神威,现在需要休息。你哪来的回哪去。”
陆沉单手拄着那根顶端镶着假宝石的胡桃木手杖,从车厢里跨步而出。
夜风吹过他单薄的白亚麻衬衫。他没有打喷嚏,扁桃体也没有传来那种被生锈锉刀来回拉扯的瘙痒。通畅的鼻腔让他找回了久违的从容。没有了过敏的阴霾,他现在觉得自己能单挑一头黑森林里的成年野猪。
“管家。”
陆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但语气依旧端着那股高冷男爵的架子。
“既然第一笔资金已经到位,灰石堡的初步封锁危机暂时解除。作为现任领主,我需要带你正式巡视一遍领地。”
林小满掂了掂手里的钱袋,目光扫过那扇连漆皮都掉光了的橡木大门。
“老板,大半夜的巡视领地?这破石头房子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咱们巡视什么?看墙角的蜘蛛网织得有多艺术吗?”
陆沉手杖点在残破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你需要了解这座百年古堡真正的底蕴。这是身为灰石堡管家的必修课。跟我来。”
看着陆沉那副不容置疑的背影,林小满撇了撇嘴。看在五百金币的面子上,她决定配合这位重度社恐兼死要面子的老板演完这场戏。
推开嘎吱作响的大门,三人走进主建筑。
一楼宴会厅里的那些平菇经过昨晚的折腾,现在老实了不少。陆沉没有在一楼停留,而是径直顺着旋转楼梯走上了二楼的历史画廊。
这里的空气混浊得像是一潭死水。常年不见阳光的走廊里,地毯踩上去能扬起两斤灰。
老约翰很自觉地从墙角摸出一把不知道哪年剩下的秃毛扫帚,佝偻着腰,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跟在后面默默扫地。他盘算着,只要自己表现得够卑微,总能从这棵摇钱树上扒下点油水。
陆沉停在一幅挂满蜘蛛网的巨幅油画前。
画框的镀金层早就剥落了。画上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重甲骑士,手里举着一把生锈的十字剑。只不过,骑士那张本该威严的脸,现在被一大块毛茸茸的绿色霉斑盖了个严实。
陆沉仰起头,后背挺得笔直。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帝国贵族特有的、咏叹调般的拖长音调开始背诵家族史。
“这是我的曾祖父,威廉·陆。他曾带领三百铁骑,在黑森林边缘斩杀......”
没等那句斩杀后面的怪物名字报出来,林小满脑子里猝不及防地炸开了一窝蜂的吵闹声。
“这男的谁啊!调子跑到黑森林野猪窝里去啦!”
“吵死了吵死了!老子好不容易在画框缝里扎了根,他这一开嗓,震得我孢子都掉地上了!”
“就是!什么三百铁骑,明明是被两头野猪追得爬上树,在树上挂了三天三夜下不来!最后还是靠吃树皮活下来的!”
林小满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外侧。这画上的绿毛霉菌竟然还是个不留情面的考据党!连这种丢人的家族黑历史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陆沉还在声情并茂地输出。他那副高冷禁欲的表情配合着走调的咏叹腔,简直就像是一个生硬的木偶在朗读诗歌。
“老板。”
林小满实在憋不住了,赶紧出声打断。再听下去,她怕自己会笑死在这条满是灰尘的走廊里。
“曾祖父的英雄事迹太感人了。那种与大自然搏斗的精神,简直让人热血沸腾。咱们还是去前面看看吧,这幅画的艺术造诣太高,看久了容易伤眼。”
陆沉意犹未尽地收住话头。他转过身,用手杖指了指前方幽暗的通道。
“走廊尽头是连接侧翼的箭楼。那里是灰石堡防御体系的核心,存放着历代领主的......”
意外就发生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这条走廊的木地板常年受潮,加上白蚁的啃噬,底下早被掏成了空壳。陆沉那双擦得锃亮的牛皮靴,不偏不倚地踩中了一块已经完全朽烂的木板。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
陆沉右脚底下的木板毫无预兆地塌陷下去。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张开了大嘴。
重力蛮横地拉扯着他那缺乏锻炼的身体。他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前栽倒。而在他正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是一根生锈的铸铁烛台。这要是磕上去,男爵大人明天的早饭就得改成流质食物了。
老约翰吓得手里的秃毛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林小满的身体反应远比脑子快。她常年在乡下干粗活,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
连半秒都没到,她猛地跨出一步,右手像铁钳一样探出,一把薅住了陆沉那件白亚麻衬衫的后脖领子。
腰背肌肉骤然发力,手腕往上一提。
陆沉整个人被一股不讲理的蛮力硬生生拽在了半空。
画面在这一刻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陆沉双脚离地足足有两寸。他手里的胡桃木手杖还在半空中无助地画了个半圆。他那张原本写满骄傲与从容的脸,此刻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火腿,连眼皮都忘了眨。
林小满就这么单手拎着她的老板,姿势熟练得像是在集市上提溜着一只刚褪完毛的肉鸡。
走廊里只剩下老约翰吞咽口水的声音。
“咳。”
林小满眨了眨眼,手臂一松,把陆沉稳稳地放回旁边坚固的地板上。顺手还帮他拍了拍后背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老板,您这步法挺别致啊。是某种失传的贵族舞步吗?”
陆沉落地后,鞋底不受控制地在地板上蹭了两下。
他背对着林小满,颈椎僵硬得根本转不过来。耳根处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火辣辣的温度顺着血管一路烧到脑门。
什么贵族底蕴。什么高冷人设。就在刚才双脚离地的那一秒,全都碎成了走廊地板上的木渣子。
但他可是陆沉。是灰石堡的男爵。是把真菌当命的狂热学者。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那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痉挛感。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重新换上了一副严肃到近乎苛刻的表情。他用手杖的底端戳了戳那个破开的大洞。
“我这是在用重力加速度,测试这块承重地板的结构疲劳度。”
陆沉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管家。这块地板的抗压值已经严重低于帝国建筑安全标准。把它记在明天的维修账本上。这种存在隐患的木材,很容易滋生有害的杂菌,影响灰石堡整体的真菌培育生态。”
林小满嘴角疯狂抽搐了两下。她看着老板这副死鸭子嘴硬的做派,心里乐开了花。
这男人找补的借口一套一套的,不去镇上当销售真是屈才了。
“老板英明!”
林小满双手一拍,声音大得在走廊里带出了回音。
“这种不顾个人安危、用肉身进行硬核破坏性测试的手法,实在太符合您追求极致的务实精神了!我这就拿笔记下来。回头连同买木板的钱,一并从您的伙食费里扣。”
站在后面的老约翰默默弯腰捡起扫把,把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往这边看一眼。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把主子按在地上摩擦的管家。
陆沉握着手杖的手指骨节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小臂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决定彻底结束这个让人窒息的话题。
“继续走。箭楼就在前面。”
三人绕过那个破洞,继续向走廊深处走去。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温度降得越快。四周的墙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那些原本还能透进一丝月光的彩色玻璃窗,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糊住,光线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林小满走在最前面。
刚踏上通往箭楼的最后一级石阶,她脑子里突然像被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扎了一下。
刺痛。剧烈的刺痛。
这不是平时平菇那种无伤大雅的碎碎念,也不是画框霉菌那种贱兮兮的吐槽。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贪婪、混乱的进食信号。
“吃......吞噬木头......石头也不放过......全吃掉......”
低频的震动顺着墙砖一路爬上林小满的脚踝。她手臂上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老约翰从腰间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火柴盒,划亮了一根火柴。微弱的光晕向前推移了半米。
前方的楼梯口,根本没有路。
一团庞大得如同小山丘一样的黑色物质,死死堵住了通往箭楼的唯一通道。那些黑色的东西表面长满了细密而扭曲的触须。
它们不是静止的。
整团黑色物质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膨胀。坚硬的石阶在触须的缠绕和分泌物的腐蚀下,正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空气中没有平菇那种清甜的孢子味,也没有老旧建筑发霉的酸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反胃的、陈年血污**的味道。
陆沉停下脚步。
他那过敏症虽然被治好了大半,但本能的危机感还是让他后背的肌肉骤然绷紧。
这不是普通霉菌。这是能直接分解石头和金属的高阶破坏性真菌。这种东西,通常只存在于黑森林最深处的毒沼泽里。
“管家。”
陆沉盯着那团不断膨胀的黑影,声音压得很低,手杖的尖端已经对准了前方。
林小满咽了一口唾沫,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玩意儿传达出的心声里,可没把他们三个当成高贵的领主和勤劳的管家。
在这团疯狂繁殖的黑色真菌眼里,他们就是三块散发着热气、主动送上门的新鲜肥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