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猝然熄灭，整条走廊陷入短暂的黑暗。伴随着江澈的跺脚声，灯光重新亮起，再次填满狭窄的楼道。
沈时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塑。
阮筝也没有动。
她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站在她面前，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可她却觉得陌生。
或许是因为追逐太久，所以当那个困住她的复杂问题被江澈解开，沈时川在她眼里也就变得平平无奇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是因为他？”沈时川问。
还不等阮筝开口，江澈已经上前一步。他挡在阮筝跟前，向着沈时川伸手，开口道:“你好，我是江澈，阮筝的邻居。”
说完，他又继续补充道：“十几年的邻居。”
沈时川顿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沈时川。”
两只手一触即分。
沈时川抬眸，目光落在江澈的脸上。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张很年轻帅气的脸，五官轮廓苛刻得近乎完美，就连他引以为傲的外貌在他面前，都显得太过寻常。他深吸一口气，视线越过江澈的肩膀，再次落在阮筝脸上。
“阮筝。”他微微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了些暴躁，“我不知道你有个认识这么久的邻居。”
阮筝抬眸看他，目光凝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宇间。
她的事，他什么时候知道过？
只是她并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回答道:“你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说话间，阮筝走过沈时川，打开了201的门，沈时川跟着走了进去。江澈见她没有邀请他的意思，只是沉默着打开了202的房门。
201的房间被灯光照亮。阔别十年，房间里积满了一层灰尘。阮筝的行李箱还放在客厅中间，此刻仍是打开的模样。
她合上行李箱，揭开沙发和茶几上的白布，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沈时川的目光落在塑料袋里散落出的草莓味威化饼干上，脸上的神色不算好看:“你什么时候换口味了？”
“没有。”阮筝回答。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的。”沈时川又说，“有一年过生日，我买了蛋糕，你一口都没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阮筝沉默了。
她当然记得那天。
那是她和沈时川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他明明答应了陪他去游乐场，最后却选择了去加班。他说很快就回来，可她等了整整一天。
他回来的时候倒是提了一个蛋糕，却是她过敏的芒果夹心。他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她芒果过敏。
后来他再没有买过蛋糕。
原来是因为她说的芒果过敏，在他那里成了她不爱吃甜食。
她没有解释或者责难，只是开口：“人总是会变的。”
“嗡嗡——”
说话间，沈时川放在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手机再次振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消息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让沈时川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不回吗？”阮筝问。
“不用回了。”沈时川解释道，“大概是工作的事。”
阮筝看了看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给他发过很多消息。
问他工作，问他几点下班，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她不敢发太多，怕他觉得烦，每条都编辑很久，生怕显得太蠢或者太粘人。
可他回得很少。
偶尔回一个“嗯”，她都能开心一整天。
那时候她想，他一定是很忙吧。那么优秀的人，工作一定很多，应酬一定很累，哪有时间回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她替他找了很多理由。
现在她才明白，他不是没时间回消息。
他只是不想回，或者说，只是没时间回她的消息，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难过，反而让她感到如释重负。
手机又振了一下。
“你还是回一下吧。”阮筝说，“万一有什么急事。”
沈时川在阮筝的注视中打开手机，看到许叶薇发来的消息。
许叶薇:【沈老大，这个Excel公式怎么拉不出来呀？我研究了好久好久，头都大了。】
许叶薇:【沈老大你在吗？】
许叶薇:【我真的好笨哦，救救我！】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最基础的VLOOKUP函数。沈时川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两秒，破天荒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而回复道:【百度。】
许叶薇:【百度哪有问老大快！】
许叶薇:【老大老大，我亲爱的老大，救救我～】
许叶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我一定自己百度！】
许叶薇又发来一张图，这次不是Excel，而是一张自拍。她对着镜头嘟着嘴，手指比了个V，配文写着：老大你都不理我，我只能靠自拍续命了。
沈时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下意识锁屏再看向阮筝，想知道她是否看到了这张照片。可阮筝只是沉默着坐在一旁，从塑料袋里拿出那包草莓味威化饼干，拆开包装后轻轻咬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狼狈。
“阮筝。”沈时川再次开口。
阮筝没有听见。
“阮筝。”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阮筝这才抬起头看向他。
对上阮筝眼睛的那一刻，沈时川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话。想过解释，想过道歉，想过把那些年欠她的都补上。可真正坐在这里，对上她那双平静得近乎过分的眼睛，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前她看他，眼里总是有光的。
可现在，她看他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不，或许比看普通人还不如。
更重要的是，她身边站着一个比他更亮眼的人。
沈时川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我有点事，先走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好。”阮筝收回目光，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
等沈时川走了，阮筝僵硬的身躯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防盗门轰然关闭，阮筝关了灯，一个人躺在床上。
她死死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窗外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很累。
从里到外的累。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沈时川手机里那张突如其来的自拍。尽管她尽力在假装不在意，可那张自拍还是刺痛了她。
人们在面对这种情况时，总是把错误归结于那个女人。可如果没有男人的默许，她又为什么会发出这张自拍？这不会是许叶薇给沈时川发的第一张自拍，只是这一次，恰巧被她看见了罢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样的照片，这样的撒娇，这样的“老大老大”，不知道已经上演了多少次。
想到这里，阮筝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死死盯着天花板，可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那张许叶薇的自拍，和沈时川对她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切割着她心口的每一寸。
“呜呜……”
阮筝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
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可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不甘，还是诚实地从胸腔涌出，变成破碎的呜咽。
她翻了个身，把脸死死埋在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口的痛感终于淡去。眼睛涨涨的，脸上因为泪水划过，也干涩得厉害。
她又翻了个身，整个人呈现大字的姿态躺在床上。脑海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想，什么也不想动了。
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她没动。
手机又振了。
她打开手机，里面是江澈的消息。
江澈：【你还好吗？】
江澈靠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看着迟迟没有消息的对话框，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心里焦灼得厉害，他索性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打开，冷风骤然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楼下逐渐驶离的红色车灯，吐出一口浊气。再次拿出手机，点开了和阮筝的聊天界面。对面依旧没有回复，他索性点开了那个卡通头像。
朋友圈寥寥无几，只有近三天的那条。照片是车窗外的风景，灰蒙蒙的天，高速路的护栏向后飞驰。配文只有两个字：出发。
他把那张图翻来覆去地看，惊觉自己像一只在阴暗角落里爬行的蛆虫。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那些话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是点了一个赞。
手机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吓了他一跳。他刚刚接起电话，对面就传来经纪人的声音。
“江澈，那个客户还是希望你再改一下设计……”
“不改。”江澈固执地打断她，“家的感觉太抽象了，我是设计师，设计师只需要让一个空间看起来美，用起来舒服，住起来有质感，而不是让他们产生感觉这种主观的感受。”
“行吧，我再去沟通。”经纪人长叹一口气，“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人家要是真不满意，这单可能就黄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