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一路向前飞驰,周遭的景象飞速倒退。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郊区零星的农田。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在灰蓝的天幕下淡得像山水画。
阮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只觉得一阵惬意。此刻,她坐在江澈的副驾驶上,不用刻意去找话题,就只是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风景从眼前流过。
她偷偷瞥了一眼江澈。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分明的光影,把他本来就立体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
“我好看吗?”
江澈突然开口,吓了阮筝一跳。她急忙收回视线,假装没听到江澈的问题,扭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江澈也没再继续追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阮筝刚解开安全带,车门便已经被江澈拉开,绅士得让阮筝意外。她走下车,等江澈停好车后,跟在他身后向前走去。
顺着蜿蜒曲折的小路走了一会,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紧接着,一条河猝不及防地撞进阮筝眼里。
要说波澜壮阔,倒也不至于,只是视野忽然开阔了许多。河水在阳光下翻着细碎的浪花,哗哗地往前奔去。圆润的卵石被潮水温柔摩挲,泛着温润的光。对岸陡峭的土坡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绿得恣意。
阮筝站在河滩边上,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把她刚才在车里积攒的那点慵懒都吹散了。
她伸了个懒腰,踩在河岸边的鹅卵石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脚下的鹅卵石相互摩擦,发出嘎吱声响。
“阮筝。”江澈开口。
阮筝看向他,却见他俯下身,捡起来一个小小的鹅卵石。他把鹅卵石手里掂了掂,问她道:“会打水漂吗?”
说完,也不等阮筝回答,他便侧身、扬手,动作一气呵成。石头脱手而出,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在水面上轻盈地跳跃,一下、两下、三下,直跳到第七下,才不甘心地沉了下去。
幼稚。
这是阮筝的第一反应。
“试试?”江澈一边问,一边递给她一块石头。
阮筝没有接他的石头,只是低头在脚下寻觅。终于,她找到了一块心仪的,站起身学着他的样子,把手里的石头向着河面扔了出去。
石头划出一道抛物线,直直地扎进水里,溅起一朵不大不小的水花,干脆利落地沉了底。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阮筝莫名觉得有点不服气。她蹲下身,再次捡起一块石头,调整了一下力度,重新扔了出去,结果依旧。
阮筝又试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她转向江澈,江澈正好又扔出一块石头。石头贴着河面蹦起来好几下,这才沉底。
阮筝皱了皱眉,犹豫片刻后,终是开口询问:“为什么你的石头可以打水漂?”
她问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江澈伸出手:“石头给我。”
阮筝递过去。
他接过来,在右手掂了掂,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着她说:“这块不行。”
阮筝一愣:“怎么不行?”
“太圆了。”他向她走了几步,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你看,这块石头边缘太圆了,打出去没有着力点,一碰到水面就沉下去了。”
“要选扁的。”说着,他从地上挑选出一块石头,拿在另一只手上,“像这块。”
阮筝接过江澈手里的两块石头看了一眼。左手边那块石头被河水打磨得圆滚滚的,看着挺好看,但没什么棱角。右手边这个扁扁的,边缘薄,带着一点锋利的弧度。
“试试。”江澈开口,“扔出去的时候,腰带动肩膀,像甩鞭子一样,最后用手腕甩出去。”
阮筝似懂非懂地点头,按照江澈所说的方法把右手那块石头丢了出去。
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打了一个水漂,然后沉入水底。
“江澈!你看到了吗?!”阮筝眼睛猛地亮起,扭头看向江澈,“一下!我打了一个水漂!”
江澈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看到了。”他说。
“你再给我挑两个。”
江澈又给阮筝挑了几个石头,最多的那个打了三个水漂。
“不玩了。”阮筝晃了晃胳膊,拍拍手上的灰,“手都酸了。”
她沿着河边往前走,江澈跟在她身侧。
“你小时候肯定练了很久。”阮筝转过身,倒退着往前走,“不然怎么能打那么远?”
“小时候,每个周末我都会来这里。”江澈的目光落在阮筝脸上,声音平静,“一开始就是坐着看河,后来开始捡石头扔着玩。”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觉得,至少这件事是我能控制的。”
阮筝怔了怔,想起江澈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年纪太小,不知道他为什么戴着耳机坐在楼道,现在她知道了。
“那你现在不用一个人在这儿了。”阮筝笑笑。
“江澈。”注意到气氛的不对劲,阮筝又捡起来一个圆圆的石头晃了晃,“这块真的打不了水漂吗?”
“能打,只是打不好。”江澈摇头,“不过,你能因为这块石头不能打水漂就觉得这块石头没用吗?”
“当然不会。”阮筝轻轻皱眉,“虽然它不能打水漂,但能铺路、能垒墙、能堵缺口,所有石头能做的事它都能做。”
“是啊。它只是不能打水漂,但它作为石头的本质用途并没有变化。”江澈顿了顿,继续道,“那你为什么会因为另一个人怀疑自己呢?”
阮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是啊,它只是不能打水漂,但它作为石头的本质用途并没有变化。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着转着,就又想到了沈时川。
那些年,她总是在沈时川身后追着他跑,拼命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可沈时川对她并不感冒,甚至连一个联系方式都吝啬给她。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行,觉得自己不够漂亮、不够有趣、不够讨人喜欢。
可在这一刻之前,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逻辑的错误点。
她将沈时川的不喜欢等同于自身价值的缺失,就像因为一块石头不能打水漂就否定它作为石头的所有用途。实际上,石头的价值多元。它不能打水漂,可它能铺路、能垒墙、能堵缺口。所以,人的价值也不应由单一标准或某个人的喜好来定义。
她并非不够好,只是不适合沈时川,就像那块石头不适合打水漂一样。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居然用了七年半都没懂。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碎发。她低头看着掌心圆滚滚的石头,只觉得它很可爱。
“它很好看。”阮筝忽然说。
江澈看着她。
“我好像一直都想做个有用的人。”阮筝自嘲地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石头仔细端详,“读书的时候要成绩好,工作了要工作好、能力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要懂事、体贴、要不给别人添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以为只有这样,才值得被喜欢。”
“你错了。”江澈打断她,“不是因为你够好才值得被喜欢,而是因为你是你。”
江澈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撇开头,低声道:“我有点饿了。”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阮筝跟在江澈身后坐上车,熟悉的城市景色又从窗外掠过。江澈载着她停在一家火锅店。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暗红色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阮筝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着,眼睛却忍不住往对面瞟。
“看够了没?”江澈头也不抬地问。
“咳咳。”阮筝急忙收回目光,打趣着叉开话题。
她低下头,认真吃着碗里的饭菜,不由得感命运的神奇。昨天之前,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可今天,她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有那么糟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顿火锅,还是因为在河边时江澈的开解。不过,这种感觉不坏。
吃完火锅,她觉得肚子有些撑,又和江澈在河边走了一会。夜风习习,吹在脸上,带着冬日的冷意,哈出口的热气还没来得及扩散,便成了一蓬白雾。
等她和江澈回家的时候,201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看到男人背影的一瞬间,阮筝脚步不由得一顿。
沈时川怎么会在这儿?
阮筝下意识去看江澈。
江澈也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影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阮筝莫名觉得,空气好像突然安静了一瞬。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沈时川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眼依旧如她记忆里一般淡漠,只是向来干净得体的他,此刻竟然胡子拉碴。
他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阮筝。”沈时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