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区内，江澈正在帮阮筝挑选沐浴露和洗发水。
林曼放下手中的东西，直视着阮筝，开口道：“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聊聊？”
阮筝点头，和江澈说了一声，跟着林曼离开了超市。两个人并没有走远，只是找了个没人的路边。
“我嫉妒你。”林曼开门见山。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的表情反而松弛下来。
“你刚来组里那会儿，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是什么概念？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读研。毕业后，我到处投简历，被拒了十几次，最后进了一家连公积金都不给交的小公司，干了两年才跳槽过来。”
“你呢？名校毕业，校招直进，总监面试的时候就说你有灵气。你知道‘有灵气’这三个字，我熬多少年都换不来一句吗？”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其实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学东西快，做事认真，加班也不抱怨，对人也有礼貌。按理说我作为前辈，应该高兴才对，带一个省心的新人多好啊。”
“但我就是不舒服。你越努力，我就越不舒服。你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得我自己特别难堪。”
林曼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那时候三十多了，在这个行业干了六七年，每天早出晚归，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我拼了命才站住脚的地方，你轻轻松松就走进来了，凭什么？”
她终于又看向阮筝，眼睛里有些发红，但没有躲闪。
“其实……”阮筝看着她，“我从来没你想得那么轻松。”
“我进组的时候，每天都怕自己做错事。你教我的东西，我每次都要在本子上再记一遍才能记住。你说的那些我轻轻松松就得到的东西，我其实都付出了成倍的努力。”
阮筝顿了顿，继续开口：“我不是要跟你比谁更不容易。我只是想说，你看到的那个镜子里的人，可能并不是你以为的样子。”
“我知道。”林曼点头，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起来，“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让你出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话毕，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阮筝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公司的简介页面，阮筝扫了一眼公司名字，不由得皱眉。
这是业内一家上升势头很猛的新锐公司，去年做出了两个爆款项目，圈子里的人都在讨论。只是她不知道，林曼给她看这个公司是什么意思。
“他们那边的市场部负责人是我大学同学，聊了几轮了，方向我很感兴趣。”林曼收起手机，语气恢复了职场人的利落，“他们现在在搭建核心团队，项目体量不大，但自由度很高。我准备跳槽过去，手里正需要一个内容策划，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听到林曼发来的工作邀请，阮筝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曼会抛出这样的邀请，尤其是在坦白完那些话之后。好像刚才那番剖白只是一段必须清理的缓存，清理完了，程序就继续运行。
“你现在让我跟你一起过去？”阮筝看着林曼，“你就不怕我去了之后，又变成那面让你不舒服的镜子？”
“不怕。”林曼笑了笑，“我确实很嫉妒你，但不可否认，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内容策划。”
说完，她也不等阮筝回答，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张精致的名片递给阮筝：“我给你一个月的考虑时间，这一个月内，随时都可以联系我。”
“好了，你男朋友还在等你。”林曼收回手，目光从站在超市门口等待的江澈身上划过，“阮筝，你挑男人的眼光，终于进步了一些。”
说完，她转过身，向着自己停在路边的小汽车走去。
“他不是我男朋友！”阮筝下意识反驳，林曼却没再说什么。
阮筝目送着她离开，这才迈步向江澈走去。
“聊完了？”他问。
“嗯。”
“我买了一些，你看看有没有忘记的。”说着，江澈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阮筝。
阮筝点头，接过江澈递过来的塑料袋翻了翻。江澈很是细心，里面的东西都很齐全，甚至怕她渴，还贴心地放了几瓶矿泉水。
“够了。”阮筝开口。
两个人并肩向着梧桐院缓缓行去，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一片沉默中，阮筝开口：“你不好奇刚才那个人是谁？”
江澈默了默，回答道：“你要是想说，自然会说。”
“她叫林曼，是我以前的同事。这次遇到，也是偶然。”她顿了顿，继续道，“刚才，她邀请我和她一起跳槽，去一家新的公司？”
“你怎么想？”
“我还没有想好。”阮筝答，“以前我和她的关系也算不上好。”
二人回到江澈家里，阮筝借用江澈的淋浴间洗漱。等她穿着睡衣走出来，江澈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
阮筝走到沙发上坐下，耐心地等待着他结束那通电话。
“不改。”
“改了就不对了。光影的节奏会乱，空间的质感会掉，整个设计的逻辑就断了。”
纵然阮筝并没有故意去听他在说什么，可江澈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钻入她的耳朵。
她索性打开手机，准备刷会视频转移注意力。手机刚刚打开，沈时川的消息就一条接着一条跳了出来。
【阮筝，那个男人是谁？】
【阮筝，我们谈谈。】
【……】
阮筝这才意识到，江澈受伤时，她没有挂电话，也不知道沈时川听到了多少。不过她并不打算解释什么，索性又拉黑了这个陌生号码。
“阮筝。”江澈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了电话，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到阮筝面前，“你家里没有水电，我这还有一间房，你要不要在我这里对付一晚？”
阮筝愣了愣，权衡利弊后，开口道：“好。”
她跟着江澈走到客房，互道晚安后，躺在了床上，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
她玩了一会手机，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九点了。她缓缓从床上爬起，刚打开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江澈一个女人。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下面穿着同色阔腿西装裤，连脚下那双细跟鞋都是白色的。听见开门声，女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简单干净的脸，显得干练十足。
四目相对间，阮筝心头一紧，下意识把门关上。
她又在床上玩了一会，本打算等外面的女人走了再出去，可偏偏昨晚睡前喝了大半杯水，这会儿膀胱已经开始抗议了。
阮筝咬着下唇，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试图用意志力和生理需求做最后的斗争。然而身体这东西向来诚实，她越是想憋住，肚子里那股酸胀感就越发清晰。
她又等了两分钟，把门打开一个小缝。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女人和江澈交谈的声音，像是在聊什么工作上的事，一时半会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阮筝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伸手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朝她看过来。
“早。”她飞快地冲二人含糊了一句，然后小跑着穿过客厅，一头扎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
她在厕所磨唧了许久，直到听见防盗门特有的关门声，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紧接着，她就看到了独自坐在沙发上的江澈。
江澈抬眸向她看来：“早饭在厨房，现在要吃吗？”
阮筝点了点头：“谢谢。”
阮筝这才知道，江澈竟然也没吃早饭。她和江澈面对面坐下，又是一阵沉默。
“刚才那个人，是我的合伙经纪人。”江澈忽然开口。
“经纪人？”阮筝诧异开口。
“嗯，我是独立设计师。”江澈点头，“我负责出方案，她负责商务对接和客户维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结婚了，先生在国外。”
这句话补得没头没尾，但阮筝明白他这是在解释。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解释，她也没有立场要求任何解释。可他偏偏就这样说出来了。
阮筝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含糊地“嗯”了一声。
“等你吃完了，我带你去交水电费。”江澈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你十年没有缴纳，再次启用要去营业厅那边。”
“好。”
吃完早饭后，阮筝坐上了江澈的副驾驶。她本来是想要打开后面车门的，可江澈却说坐后面是把他当司机。
车子驶出梧桐院，拐上主路。今天是周末上午，车不算多，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挡风玻璃上，光影斑驳。阮筝侧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阮筝。”江澈突然开口。
“嗯？”
“待会儿有事吗？”
“没有。”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
“你不问问我去什么地方？”
“难道你要人口拐卖？”
二人说话间，水电营业厅已近在眼前。这里离梧桐苑不算远，开车过来大概十分钟。江澈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取了个号就轮到了他们。
阮筝报上户号和地址，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迅速解决了水电和燃气问题。
“走吧。”江澈拉开车门，“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