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阮筝低着头认真吃饭。牛肉炖得软烂入味,蔬菜清爽可口,连米饭都蒸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明明是很家常的味道,却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她吃着吃着,眼眶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难堪。是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情绪,混杂着疲惫后的松懈,以及被看穿后的释然。
“江澈,你谈过恋爱吗?”阮筝突然开口。
江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回答道:“没有。”
“没有?”阮筝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江澈的长相在男生里算得上出挑,不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这样的男生,即使性格孤僻些,也不该在感情里一片空白。
“不像。”阮筝说。
“什么不像?”
“不像没谈过恋爱的样子。”阮筝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吃掉,含混道,“你安慰人的时候一套一套的,我还以为你经验丰富。”
江澈闻言,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纸上谈兵而已。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那你为什么没谈?”
阮筝问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太过私人,已经超出了他们之间熟悉又陌生的邻居范畴。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就在她以为江澈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大概是……我不太擅长把自己交出去。爱一个人,意味着把伤害你的权利亲手交出去,但是我做不到。”
这个回答在阮筝意料之中。
他父母离异,又各自重新组建家庭,于是,他成了被两个家庭放弃的人。这种被放弃的感觉,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平时不觉得疼,可一旦要靠近另一个人,那根刺就会提醒他同一件事——靠近意味着风险,交付意味着可能再一次被丢掉。而他,不想要再次被丢掉。
“所以,你宁可从一开始就不给别人这个机会。”阮筝轻声说。
“嗯。”江澈点头,“与其被选择,不如先选择拒绝。”
房间里又是一阵静默。
江澈看着她,忽然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吗?”
这个问题让阮筝沉默了。
她会吗?
“我不知道。”阮筝诚实地答,“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什么?”
“如果再遇到同样的情况,我不会再选择欺骗自己了。”
江澈注视了她几秒,目光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过饭后,阮筝准备洗碗,却被江澈抢了过去。
“我来洗。”江澈从她手里接过围裙,语气自然,“你做的饭,碗该我洗。”
阮筝没有推辞。
厨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温热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窗玻璃的一小片。江澈的动作很利落,挤洗洁精,用海绵擦拭、冲洗,然后放进旁边的沥水架,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工整。
阮筝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被热水冲洗后微微泛红。
现在它们正在洗她吃过的碗。
这个念头不知怎的就冒了出来,让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玻璃上那片模糊的水雾。
可视线一移开,思绪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飘。
她又想起了沈时川。
她和沈时川在一起三年半,好像都没有过这样的时光。换句话说,他们没有去过彼此的家里,更不要说在一起吃饭洗碗。
阮筝忽然想起来,其实她是去过沈时川家里的。那是个周末,他说要加班,让她帮忙送份文件过去。她站在门口,把文件递给他,他甚至没有让她进去坐一坐,她也没有想过要进去坐一坐。
江澈关了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他拿起擦手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阮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江澈。”
“嗯?”
“谢谢你。”
江澈手上动作没停:“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做这顿饭。”阮筝说,“也谢谢你没有用那种‘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之类的话来安慰我。”
“那种话有用吗?”
“没用。”阮筝摇头,“听多了只觉得更难受,好像我做的一切都被简化成了一句遇人不淑。”
“我不会说那种话。”他说,“因为你花出去的时间,是真实存在的。轻飘飘地安慰你,等于否定那七年对你生命的分量。”
听到这话,阮筝的眼眶又有些发酸,但这次她没有哭。
“江澈。”阮筝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哑,“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自己还懂我。”
“不是懂你。”他说,“是感同身受。”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阮筝和江澈加了联系方式,约定好明天他带她去交水电费后,阮筝这才回了家。
屋子里一片漆黑,她犹豫片刻后,再次敲开了江澈的家门。
“那个……”她提着衣服的手紧了紧,“我想在你家洗个澡。”
“进来吧。”江澈让开身。
“那个……”阮筝顿了顿,“你能和我去一下外面的超市吗?我没带洗漱用品。”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昏黄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像某种笨拙的仪式。
小区门口的超市不算大,是那种夫妻店,在这里开了几十年。老板娘看到江澈,当即放下手里正在织的毛衣,开口道:“小江,这么晚了还来买东西?”
江澈点点头,叫了声“周姐”,算是打过招呼。
周姐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阮筝身上,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她上下打量了阮筝一眼,冲江澈挤了挤眼睛:“小江你可以啊,不声不响的,什么时候谈的姑娘?也不跟姐说一声。”
“她是阮筝。”江澈答。
“阮筝?”周姐惊呼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阮筝,“阮家那个小丫头?”
“嗯。”
听到这个答案,周姐看阮筝的眼神又热络了几分。
“周阿姨。”阮筝微笑着开口。
“真是小阮?”周姐往前凑了两步,仔细端详阮筝的脸,然后一把拉住阮筝的手,嗓门比刚才又高了半度,“哎哟喂,你瞧瞧我这眼神,刚才光顾着看小江了,都没认出来!你小时候放暑假,天天跑我这儿买三趟冰棍,回回都挑草莓味的,还记得不?”
听到这话,阮筝默了默,关于暑假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那时候周姐还刚嫁过来没多久,说话也细声细气的。
“我记得。”阮筝点头,“草莓味的,五毛钱一根。”
“现在哪还有五毛钱的冰棍,最便宜的都两块了。”周姐又笑了。
说话间,又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拿了两瓶水等着结算,阮筝和江澈这才得以脱身。
阮筝走到洗漱区,买了一些洗漱用品,正准备离开,却碰到了一个意外之中的人。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质感考究的燕麦色大衣,手里拎着方方正正的托特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致的都市气息。
阮筝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方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开口道:“阮筝?”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你。”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听总部的人说你辞职回老家了,我还以为说笑呢。你那时候不是挺能抗的嘛,怎么说走就走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字字带刺。
阮筝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这个人叫林曼,是她的同事。准确说是上一家公司相处了半年的同事,还是带她的前辈。
那时候她刚进公司没多久,被分到林曼手底下学习。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林曼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紧张,慢慢来”。她以为遇到了一个好前辈,心里还暗暗庆幸过。
可后来她才知道,有一种人,嘴上说着照顾你,手上做的全是另一套。
林曼教她东西,从来只教一半。一个流程讲三步漏两步,等她做错了,再当着全组的面叹一口气,说“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语气无奈又包容,像在对待一个不太聪明但已经很努力了的孩子。
“小阮挺用功的,就是经验还不太够。”
“小阮这个想法不错,不过之前我们试过类似方向,效果不太好哦”。
林曼总是这么说。
这两句话像被浸了水的湿毛巾,捂在阮筝脸上,不疼,但喘不上气。
阮筝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不够好。她加班到最晚,笔记记了整整三本,每一项工作都反复检查三遍才敢交。
直到有一次,阮筝无意间看到林曼发给经理的消息。
“她不太行,我带不动。”
简单的八个字,否定了她的全盘努力。
后来,林曼被调去分公司,她们之间再也没有交集。
“怎么不说话?”林曼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笑,“看到老同事,不打声招呼就算了,连个表情都没有?”
“没什么好说的。”阮筝的声音很平静。
“也是。”林曼点点头,目光越过阮筝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江澈身上,“毕竟那时候我对你也不好。”
“为什么?”阮筝问。
“什么为什么?”
“那时候,你为什么要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