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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什么是爱

阮筝认识沈时川的时候,她十七岁,刚刚大一。

那是新生军训的时候。

九月的太阳格外毒辣,晒得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阮筝从小体质就不算顶好,站了不到半小时军姿,眼前就开始发黑。她本想再坚持一会儿,可身体不听使唤地软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触感,是身侧同学慌乱的惊呼,和一个带着清冽皂角气息的怀抱。

醒来时,她就看到了同样穿着迷彩服的沈时川。他穿着迷彩服,低头看着手机。窗外的光斜斜打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许是察觉到她的动静,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间,阮筝觉得自己寂静了十七年的心“咚”得一声跳了起来。

“醒了?”他声音不高,声音温柔,“医生说你低血糖,已经挂上葡萄糖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筝摇了摇头,开口道:“谢谢。”

“我们是同学,不用谢。”沈时川收了手机,又嘱咐了阮筝两句,这才离开了医务室。

从那以后,阮筝就开始了与沈时川漫长的追逐。

她追了沈时川四年,也被拒绝了四年。大学毕业的时候,她连他的微信好友都没有。后来她选择了他所在的城市,应聘同一个公司。

毕业半年后,他终于对她说:“阮筝,我们试试看吧。”

她执着求来的感情维系了三年半,平淡的不能再平淡,根本没有任何偶像剧里的情节。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直到她偶遇了他和他口里那个新进公司的实习生。那天她刚见完客户时,回公司的路上去买了杯咖啡,刚好看到他们坐在一起。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她只看到他笑着伸手揉乱她的发。

那个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那个笑容显得格外刺眼。

三年半的“试试看”,一千多个日夜的陪伴,她以为自己至少走近了他一些。可就在这个普通的午后,在一个新来的实习生面前,她构筑的一切平静假象,被一个她从未拥有过的笑容,轻易击得粉碎。

原来,她从未靠近过他。他的试试看,也真的只是试试看。

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阮筝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缓慢而清晰地裂开了。

她给他发了个消息:“你在哪儿?”

“工作。”

“忙吗?”

“还好,正在开会。”

阮筝抬起头,看着斜前方的两个人,泪水终于喷涌而出。她胡乱擦去脸上的泪,回复道:“我们分手吧。”

接着,她拿上自己刚买的咖啡走出了咖啡厅,沈时川也没有再回消息。

阮筝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仿佛沉浸在厨艺中的江澈,终于开口道:“我和他谈了三年恋爱,但是我觉得我和他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江澈的动作微微一顿,询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阮筝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左手大拇指的边缘有一小块倒刺,她用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一点细微的刺痛反而让她的思绪更清晰了些。

“就是……”她斟酌着用词,努力把一团模糊的感受翻译成江澈能听懂的语言,“我们在一起三年,但是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认真的了解过彼此。”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或者说,我曾经以为我了解他,但发现其实我从来没了解过他。”

江澈没有追问她这段像是绕口令的话,反问道:“方便说说你们之间的故事吗?”

阮筝张了张口,本来想说没什么好说的,可说出口的时候,却变成了她和沈时川的相识相爱到分开。

“那一刻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不是不会爱一个人,也不是本性如此,他只是不爱我而已。”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阮筝感到胸腔里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忽然间松动了许多。她忽然发现,当自己把这些说出来的时候,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的细节,开始变得有些陌生了,好像她现在讲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如今,她站在上帝视角去回溯她和沈时川的故事,这才发现,原来沈时川的不爱早已经贯穿了整个故事,只是她自己在自欺欺人而已。此时此刻,她竟然莫名觉得自己有些蠢。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蠢?”阮筝问。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锅里的菜倒进餐盘里,这才转过身来看向阮筝,开口道:“不,你很勇敢。”

“四年追逐,三年坚持,发现真相之后两小时内打包走人。”江澈看着她,神色坦然,“阮筝,其实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但你全做了。”

只这么一句话,阮筝刚刚止住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阮筝抬头看着他,泪水逐渐模糊视线。她不想哭,这让她显得狼狈和软弱。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去眼角的水迹,动作仓促又笨拙。可她越是不想哭,眼泪便越是止不住。

“阮筝,不管是什么样的关系,只要你觉得累了,就应该停下来。”他倚靠在桌面上,微弯着脊背,让自己的目光和阮筝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但是贸然切断所有信号,有时候并不能真的停下来,反而只是在心里埋雷。”

“埋雷……”她喃喃重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可如果不切断,难道要任由它继续消耗我吗?就像你看到一根不断漏电的电线,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先关掉总闸吗?”

“是。”江澈认可了她的逻辑,继续开口,“但关掉总闸,是为了检修,不是为了永远废弃那间屋子。你可以检查是线路老化,还是负载过大,或者,只是某个开关本身坏了。找到问题,才能决定是修,还是换。”

他的比喻平实,甚至有些刻板,却奇异地戳中了阮筝。她一直以为自己选择的是最彻底、最干净的处理方式。拉黑沈时川、提了离职,这样就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的关联。

可真的结束了吗?

如果结束了,为什么她还是会想起来沈时川的那个笑容?为什么还是会因为他一句“不要闹了”溃不成军?

“检修……”阮筝扯了扯嘴角,带着自嘲,“我大概不是个合格的电工。面对复杂的线路,只想一把剪断,图个眼前清净。”

江澈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湿漉漉的,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她比十年前更瘦了些,婴儿肥已经褪去,下巴尖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可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如初见那般干净澄澈。

“合格不合格,你自己说了不算。”他转过身,端起桌上的饭菜,“现在,这位电工小姐,你该吃饭了。”

阮筝愣在原地,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电工小姐”弄得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江澈已经把菜端到了客厅的茶几上,回头看她还站在厨房门口,开口道:“怎么,还要我请你入座?”

阮筝擦去脸上的泪水,走到江澈对面坐下。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食物咀嚼的细微声响。

阮筝端起江澈给她盛好的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流顺着食道滑下,似乎也熨帖了某些皱缩拧巴的情绪。

“你……”阮筝放下汤碗,声音还有些哑,但平稳了许多,“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江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人都会变。你不也一样?”

“是。”阮筝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碗壁,“只是有些改变,未必是好事。”

“好坏的标准是什么?”江澈反问,“活得更舒服了,还是更痛苦了?更接近你想成为的样子,还是更远了?”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阮筝哑口无言。

“我的意思是,你好像变得更……”阮筝顿了顿,仔细斟酌着用词,“怎么说呢,好像更通透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闷在心里,把所有人都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可能是因为,我也当过不合格的电工。”

阮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接她刚才关于“拉总闸”的比喻。

“小时候,我爸妈总是在吵架,我就会坐在楼梯口,等着他们吵完了再进去。”江澈顿了顿,夹起一块牛肉放到阮筝碗里,“我初三的时候,他们离婚了。我高三的时候,他们又各自再婚组成新的家庭。后来,我就成了多余的人。”

说到这里,江澈耸了耸肩:“不过他们还算有良心,把这个房子给了我,让我不至于无家可归。”

不知道为什么,阮筝觉得胸口抽痛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询问道:“所以后来,你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没有。”江澈答,“那时候我拉黑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这里。”

“后来有一年寒假,我被我妈和她的继女堵在了这里。”江澈顿了顿,“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和她的继女在我这里住了十天。”

后面的话,江澈不必再说,阮筝已经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