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她洗漱完，准备出门吃早饭。刚打开门，她就看到那天在江澈家里的女人站在江澈门口。
“你好。”女人瞧见阮筝的瞬间，眼里闪了一下，向阮筝伸出手道，“我是江澈的设计经纪人李晓棠。”
“阮筝。”阮筝伸手握住那只手，声音有些哑。
“阮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李晓棠又问。
“你喊我阮筝就好了。”阮筝虽然觉得这人有些冒昧，还是好脾气地回答，“我以前在游戏公司，现在待业。”
“游戏公司？”李晓棠眼里多了一点兴趣，“做哪个方向的？”
“文案策划。”阮筝松开手，解释道，“写角色对话、世界观设定那些。”
“那挺有意思的。”李晓棠点头，又继续道，“我手上有个文旅项目，想做沉浸式剧本体验，正愁找不到靠谱的文案，阮小姐有没有兴趣试试？”
说话间，江澈打开了门。
江澈看到二人，他当即对李晓棠道：“李晓棠，能不能收起你那副随时随地发掘人的本事？”
“江澈，你这就没道理了。”李晓棠瞪了江澈一眼，“阮筝待业，我手里有活，你拦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阮筝，进来我们谈谈？”
说着，她伸出手拉住阮筝，径直把她拽进了江澈的房间。
江澈关了门去厨房忙活，李晓棠和阮筝坐在沙发上。李晓棠刚坐下，便拉住阮筝，开口道：“这个文旅项目是做古镇沉浸式体验的。甲方想要一个剧本杀 实景演出的古镇结合体，需要完整的NPC角色设定和剧情线。”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方案递给阮筝。
今天李晓棠背的包不算大，那么小的一个包里掏出这么一沓方案，阮筝不由得有些震惊。
阮筝接过她递过来的方案，半开玩笑道：“你该不会每遇到一个待业青年，就把这方案拿出来吧？”
“我可没那么多闲情。”李晓棠挑眉，“这个古镇的主设计师是江澈，要不是因为某人太懒，我也不至于跑这一趟。”
厨房里传来江澈的声音：“李晓棠，你说我坏话能不能等我听不见的时候再说。”
“你听见了最好。”李晓棠遥遥回了一句，又转向阮筝，语气认真了几分，“项目在江浙一带，甲方想做‘开放世界式’的古镇体验，需要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和人物线。你在游戏公司做过文案，这东西你上手不会慢。”
阮筝点点头，目光落在手上的方案书上，只见封面印着几个大字——《千灯镇·浮生若梦》。
她翻开，粗略扫了几眼。
这个项目定在江浙一带，甲方的诉求确实如李晓棠所说，是想把整个古镇变成一个大型的沉浸式剧场，主要设计是游客白天跟着NPC做任务，增加古镇体验感，晚上可以看实景演出，住进改造过的老宅民宿里。
阮筝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这种项目，她以前在公司做过类似的。那时候她负责的是其中一个支线剧本的撰写，最后落地效果不错，还拿了个文旅创新奖。只不过，那个项目的署名栏里没有她的名字。
“有没有兴趣？有兴趣的话，试写一段？”李晓棠又说。
“有兴趣。”她看向李晓棠，“现在就可以写。”
李晓棠对她的干脆有些意外:“就写一段NPC的人物小传，再带一个NPC引导游客进入剧情的关键场景。不用太长，五百字以内就好，看看感觉。”
“好了，吃完饭再工作。”江澈把刚煮好的面端到阮筝面前，又给她倒了一杯牛奶，这才看向李晓棠，开口道，“你这个工作狂能不能消停一点？”
听到江澈这话，李晓棠当即双手抱胸，冷笑看着他，开口道：“没有我这个工作狂，哪来的你这个江大设计师？”
听到二人的对话，阮筝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她迅速把早饭吃完，直接打开手机软件开始构建人物。
李晓棠和江澈也沉默着没有打扰她。
片刻后，阮筝从手机里抬起头来，看向李晓棠道:“我发给你？”
“好。”
李晓棠干脆利落地添加好阮筝的微信，直接点开她发来的文档查看。只是看到文档开头几句话，李晓棠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她把文档看完，再次看向阮筝时，眼睛里满是热切:“阮小姐，你太会写了。”
“绣娘阿槿的故事，既有情感共鸣，又有互动钩子。游客来到门口，NPC问‘你闻到香味了吗？’之后，游客根据不同的回答触发不同的剧情线任务，由此开始古镇之旅，这个设计太妙了。”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阮筝，能麻烦你这两天先写一小段完整的背景故事吗？一两千字就行，我想拿给甲方先睹为快。”
阮筝点头。
得了阮筝的肯定，李晓棠这才看向江澈。只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江澈，你看看人家阮筝，说写就写，写得还这么好。你呢？出了个设计就什么都丢给我，我在甲方面前装孙子就算了，还要在你面前装孙子！”
江澈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开口道：“我觉得你现在一点不像在装孙子。”
“我这是忍无可忍了！”李晓棠一拍桌子站起，“改个设计图有那么难吗？你知不知道这个甲方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拿下的？就因为你一句不改，我白装孙子这么久了！”
李晓棠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拔高了不少，像是把积攒了许久的火气一次性倾倒了出来。
阮筝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手机，没吭声。
江澈靠在沙发背上，仿佛一点儿没被李晓棠的情绪影响：“那个客户要的不是设计，是情绪价值。他家里到底什么样，他自己都没想明白，我改一百遍，他也只会说‘感觉不对’。”
“说不过你。”李晓棠翻了个白眼，指了指桌上千灯镇的方案，“东西给你拿来了，记得看。”
说完，她转向阮筝：“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先走了，期待你的后续文案。”
“路上小心。”
李晓棠点头，向着门外走去。
随着关门声响起，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江澈给阮筝的水杯里续了一些热水，肯定道：“李姐很少这么直接地夸人，你刚才那个绣娘的设定，看来是真的打动了她。”
“可能正好是她想要的方向。”阮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继续说道，“文旅项目嘛，游客要的是代入感，和游戏一样。如果有情感钩子的话，比单纯解谜或者看景更容易让人感兴趣。”
“对了。”阮筝抬眸看向江澈，“刚才李姐的话是？”
江澈喝水的动作微微顿住：“一个客户，不喜欢我给他设计的卧室。他说我设计得太冷了，想要有家的感觉。”
“家的感觉？这个概念确实太过抽象了。”阮筝摇了摇头，“我以前在公司的时候经常就遇到这个问题。甲方张口就是要燃，要治愈。你问具体点，对方自己也说不清楚想要什么。”
江澈忍不住笑了一下。
“客户自己也说不清想要什么，大多数时候只是想让我们帮他把心里那个模糊的意象具象化而已。”
“比如？”
阮筝想了想。
“我之前做过一个国风类手游，主策说要燃，要突出战争的残酷。我写了一个开场CG：千军万马，主角单刀赴会，把宵小尽数斩于马下，BGM是琵琶加战鼓，最后镜头凝在滴血的刀尖上。”
江澈点头：“听着挺燃的。”
“我也觉得挺燃的。”阮筝笑了一下，“但主策说不行，不够燃。我说那再加点啥？他说感觉就是不对，你回去想想。”
她顿了顿。
“我想了两天，最后改了一版。依旧是单刀赴会，只是BGM加了人声，大概就是说‘将军快跑’、‘替我回家’之类的低语，渲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壮感。镜头从战场拉到他的眼睛，再从眼睛拉远，最后定格在他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上的背影上。”
“这版成功了？”
“是啊，主策说就是这个感觉。”
江澈微微皱眉：“这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阮筝摇头。
“哪里不一样？”
“锚点。”
“锚点？”
“嗯。”阮筝肯定道，“第一版平铺直叙，只有那个男人很强的感觉。第二版添加了人声低语、他的眼睛和背影，这些就是锚点。你依旧会觉得这个人很强，但是还有很多留白让玩家自己去想。面对这些留白，玩家会把自己的经历和情绪填进去。当他们填进去的那一刻，这个故事就已经不是我在讲了，而是他自己在经历。”
江澈听完，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道：“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说的锚点，其实是一把钥匙。”他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不是去告诉客户‘你应该喜欢这个’，而是递给他一把钥匙，让他自己去打开那扇门。”
“你这话要是早点悟出来，这个方案可能早就过了。”她半开玩笑地说。
“佛家有言，终日参究不透，一言点破迷关。”江澈笑笑，“作为感谢，我中午请你吃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