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请他们来着?”
“因为他们那时候都帮了我。”
白宣明说,从房间里走出来。他穿戴到一半,衬衫松松垮垮地在前胸半扣,正一边说话,一边把下面的几颗扣子扣上。
顾雪临站在桌前,转头看他。他自己也是刚刚穿戴整齐,不过很早就起来了,白宣明则睡到下午,这会儿才被自己的闹钟勉强叫醒。头发还是乱的,睡眼朦胧,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慵懒,迷人的柠檬味。
像被阳光晒了大半天,到下午时分甜甜的柠檬,顾雪临想。随后他半转过脸,不去看对方**的胸膛,继续问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去上城区的时候?”
“对,”白宣明说,似乎也在用对话让自己醒过来,“当时是小穆总帮忙找的关系,夏辞和周蘅都帮忙了,那天回来也匆匆忙忙的,一直都没有好好感谢他们……”
何止是没有。那天从星之塔出来,他记挂着顾雪临,差点都要忘了回去找小穆总。后来还是顾雪临问他怎么来的,白宣明才猛然想起来还有穆之桥这人的事,然后两人就回去宴会厅找穆之桥,跟之前从船上离开的时候一样,三个人从塔里走了。
只不过后来和夏辞周蘅两人见面的时候,对方神神秘秘的,一直在相互传递眼色。不过,他那时候除了自己身边的人以外,无暇他顾,几个人顺着来时的路回了繁城。
“所以,那时候都没有好好谢谢他们。”白宣明说道,“回来之后一直觉得很抱歉,而且我们一直以来,都挺麻烦小穆总的……”
顾雪临轻声笑了一下。
“那也确实。”他说。
白宣明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对方早上就起了床,这会儿准备出门,已经换好衣服,站在桌前,正在调整西装的袖口。窗外已是黄昏,橙红色的光芒洒在他的侧脸,给他勾勒出一道橘色的弧线,从他的头发开始,走过他的脸颊,慢慢伸进他的衣领……
白宣明猛地一闭眼,回过神来,低下头匆匆忙忙地把自己的扣子系好:“……所以我说等空下来和他们见一面,也好好说说我们的事情,但是之前忙着安顿下来,一直没顾上。现在才……”
扣子扣好了。腰带也系好了,外套也已经穿上,身上实在连一个没整的线头都找不出来了,白宣明半低着头,看着顾雪临脚下的地面,手无意识地折腾自己的腰带,试图假装自己还有事忙。
顾雪临一时也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一只手递到了白宣明面前。
“走?”对方问。
白宣明一愣,顿了一刻,点点头,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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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星之塔回来到现在,也已经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来,他们两个的状态截然相反。白宣明花了三天时间不眠不休,拆解nova的核心代码,完全破解后,把一切都讲给了顾雪临。于是顾雪临接手了管理nova的这份工作,简单来说,就是要求nova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先和他商量。他会评估风险,适度地协助AI,不然就会封住对方接触外界的功能。
真就跟管教未成年妹妹似的,白宣明感慨。
而比较起来,他的状况就没有这么充实了。拆解了nova,确定顾雪临会用之后,白宣明就开始睡觉。
不是睡一天的那种,是从那天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在睡。醒来的时候拉着顾雪临,和他说话聊天,然后贴在他怀里,继续睡着,就这么一个月来,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顾雪临一开始也很担心他的状况,还去看了医生。医生检查后,温和地对白宣明说只是最近休息不好,压力太大了,然后把顾雪临叫到了走廊里。
“他从18岁分化到现在,一直在用抑制剂压制自己的发情。”医生对他说道,“早就把身体基础折腾得太差了,现在放下心防,睡觉都是身体在自我修复的表现。”
“这样下去没事吗?”顾雪临问,医生摇摇头。
“还能修复,就有希望。”她说,“不过最后结果怎么样,还是要看他造化。下次发情期的时候,如果能平稳度过,就多半没什么问题了。”
千万不要再用抑制剂了,她最后嘱咐道。
于是就这样,后来的日常,就是顾雪临每天和nova一起商讨如何利用她手里的资源重组世界,白宣明则多数时间都在他身边昏睡。
……说出去都嫌奇怪。
到目前为止,两人对这个状况倒是都没有什么不满,还各自暗地里很享受。在他们之间,虽然这次是真的在一起了,但一时有些难以回到小时候那种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状态,反倒是一个人在睡觉,另一个人守在身边,会有种难得安定放松的感觉。
所以,这个月差不多要过去,白宣明终于攒足了一点力气,想起应该好好和朋友聚一下,谢谢朋友的时候,两人才头一次这么正式地面对着面,彼此都有些尴尬。
白宣明拉着顾雪临的手,愣愣地想。他会和小时候的顾雪临相处,后来也学会了和顾惟共处,甚至只短暂相处过的顾澜,顾时,他都因为知道对方在当下场景中的人格,而聊得不错。现在真的和这个拥有全部记忆的顾雪临在一起,他反而有点摸不准对方在想什么,因此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了。
想来顾雪临和他也是一样。他们没对彼此说话,手却没有分开,过了好一会儿,顾雪临低声开口。
“小白。”他说。
“嗯?”
“你要是不舒服,就不去了。”顾雪临说道。
白宣明有点莫名其妙:“不舒服?我没有啊。”
顾雪临沉默了一刻,还是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那走吧。”他说。
.
餐厅是穆之桥选的,在某个河边,复古装潢,非常有资本主义的败家气质。
离他们的家不算远,因此他和顾雪临是走路过去。两人在天色要暗未暗的时候走出门,顾雪临稍微落后他半个身位。
不知为何,白宣明总觉得他在看自己。可当他转过头的时候,对方的视线却都在看着别处,非常自然,直让他怀疑自己是太多心了。
他想了想,试着和顾雪临开口。
“小穆总他,”他说,“那时候……”
两人从塔顶下来,到宴会厅的时候,穆之桥一个人倚在窗口发呆。见到他们两人,他挑起眉毛,露出了一个介于放松和遗憾之间的表情。
那个时候他无暇思考,这么多天来,那个表情不知怎的,一直留在他的记忆深处,这时候想忘也忘不掉了。
“他不是不希望我顺利,”他对顾雪临说,“因为他还是为这个做了很多,中途出事的时候,也是他吸引了宴会厅里所有人的注意,才让我们没人打扰的。他也并不是对你有意见,他只是……”
“我知道。”顾雪临笑了笑,轻声说,“我理解他的意思。”
白宣明张了张嘴。
“可能有的事情我没告诉你。”顾雪临说,声音平静,“以前,你来我身边时,我总是觉得……”
他想了想:“……其实没有记忆的时候,虽然有移植的假记忆,但我心里某个角落一直都觉得非常恐慌,就好像所有接近我的东西,这一秒还是真实的,下一秒就会突然变成流沙,很快在我眼前消失。那种感觉……”
他停了说话。白宣明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言语。
顾雪临沉默了一刻,又接着说下去:“所以我害怕你也会变成流沙,想到这个就觉得非常非常恐惧。你和穆之桥在一起的时候,我会觉得踏实,好像你从我这个流沙的漩涡里离开,到了更加安稳的地方。那时候的安心也不是作伪,只是,每次你还是会回来找我,那时候我就心想……”
“我心想,如果可以屏蔽感觉就好了。那样就不会在每次你回来的时候,都觉得窃喜,一边担忧你会被流沙卷进去,一边又隐隐觉得如果能和你一起消失,那真是再好不过,没有遗憾了。”顾雪临低声说道,“所以,那是又欣慰,又遗憾的感觉,因为穆之桥和我有相同的想法,所以在这件事上才会互相理解。”
两人在河堤上缓步前行。白宣明看着他,傍晚逐渐亮起来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他想说话,顾雪临却摇摇头。
“我都知道。”他说,“我和你一起经历过的时间,对我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宝藏,对你来说恐怕也很重要。我失忆的时候就是在否定这些,所以恢复记忆之后,不会再这样做了。不过……”
他这次停顿了更长时间,才继续说下去:“……我和你其实一直都没有时间长期相处,小的时候那样突兀地离开,不管是不是我的意愿,都确实伤害了你。我这段时间,也想了很多……”
白宣明在河堤上站住了。他转过头,去看顾雪临的眼睛,在夜色里,他的目光并不十分明亮,却仿佛有一汪清澈温柔的湖水。
顾雪临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把他拉近到自己身边。
他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看着他靠近过来,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白宣明的额头。
“小白。”他低声说。
白宣明过了一会儿,才愣愣地“嗯”了一声。
“我想站在和穆之桥平等的位置,”顾雪临说,语气十分认真,但又好像带了点笑意,“然后从头开始追求你。”
白宣明睁大了眼睛。
“不过,我比他无赖一点。”顾雪临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想理我,还是嫌我烦,我也都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好一直粘着你。因为我想要的东西更多,所以不得不和他竞争。我要的不只是你在我身边,或者你的陪伴,我想要你最珍贵,最唯一而无价的东西。”
白宣明贴着他的额头,听他说话,感觉自己呼出来的气流滚烫,烧得他眼前都有点模糊不清。
“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意见,”顾雪临轻声问,“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白宣明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顾雪临笑着说,“我可以喜欢你吗?”
……白宣明闭了下眼睛。
眼眶又热,又酸涩,像高烧一样。心跳也快得像擂鼓。他想回答,然而全身像一个彻底僵化掉了的木偶,没法动作,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去拉住顾雪临的手腕,把自己埋在了他颈窝里。顾雪临回手搂住他的腰,白宣明半张开嘴,呼吸发烫,觉得在被对方碰到的时候,自己就双腿一软,像丢了骨头似的,瘫在了对方的怀里。
他试图说话之前,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是生理性的泪水,但因为情感的激烈起伏,眼泪变得更加汹涌,无法控制,就好像他整个人都融化了,水从他身体里不断流出来似的。
“……雪临……”他低声喊。顾雪临也意识到了不对,伸出双手抱住他,把他揽到自己怀里支撑住。
“我……”白宣明想解释,顾雪临却摇摇头,摸了摸他的后颈。
“我知道,”他说,“你这两天体温升高,出门之前信息素的味道更浓重了,我知道就是这两天。”
所以出门前,才问他如果不舒服可以不去……
而他那时没有反应过来,因此对方也没有继续问。或许本来也不该恰好是这时候发情,完全是被对方的一通表白弄得心绪起伏,简单几句话,竟然就把他给催得开始生理反应了……
想到这里,白宣明简直丢人得恨不得在对方怀里一头撞死。顾雪临搂着他,嘴唇找到了他脖子上的腺体。
“我们回家。”他在咬下去之前,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