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朝露（3）
小床的材质不知是什么合金，坚固得很，经历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损坏。只是表面坚硬又冰凉，白宣明跪上去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到这个时候，刚才的心情被冲淡，他也才意识到周围的环境。这里处于星之塔的地下，自然没有窗户，也没有智能造景——不是因为多年没人管理，而是在他在顾雪临记忆中看到的时候，就是一片苍白单调的房间，因常年没有自然光线，哪里都像这张床一样，十分坚固冰冷。
顾雪临却坐在床上，仍然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他，好像对这些毫无感知似的。白宣明搂着他的脖子，下意识又有点心疼。
他缓了缓，低声开口问道：“……你小时候就一直睡在这里吗？”
顾雪临点点头。
“顾澹无不熟悉当母亲的事，一开始什么都没注意到。我那时候小，也不懂，就这样住了很久。”他说，语气柔和，“后来还是实验室的人注意到，逐渐都过来给我添置物品，慢慢也就好起来了。不过，我那时候生病，房间里不能有活物，所以连植物和小动物都不能进来。”
“后来顾澹无或许是有所察觉，我不太清楚。”他低声说，“在用来和我对话测试的ai里嵌入了新的功能，让它可以和我聊一些别的事情。在那段时间里，它是我唯一的聊天对象。”
“就是后来的nova？”白宣明问，顾雪临点点头。
他就这样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白宣明再说话的时候，自己也没意识到，语气变得十分柔软：“……怪不得你小时候看了点操作手册就学会了修理我的游戏机。”
顾雪临笑了。
“嗯，”他说，“应该是从小就和人工智能相处，比较理解这套逻辑。就算不记得了，上手也会……”
他没说完话，白宣明实际上也没有听。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失而复得的恐惧占了半边，另外半边被焦虑不安填满，心疼就像水中的墨滴一样，在逐渐蔓延。视野越来越狭小，他凑过去，不顾对方还在说话，吻住了顾雪临的嘴唇。
过了好一阵，他们分开的时候，都在微微喘息。顾雪临看着他，目光平静深邃，不知怎的让他微微战栗，白宣明下意识地偏过头，看着地板说话。
“这里……”他低声说，“这里不行，出去再说。”
顾雪临低下头，埋在他颈间。像只大猫一样撒娇地蹭了蹭。
“先出去。”他也说道。
白宣明逃也似的跳了起来，不再多话，冲出顾澹无的实验室。顾雪临还没出来，他自己靠在墙边，按着心口，稳定自己因发情和其他影响，过快的心跳和发抖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静下来。顾雪临这个时候才推开门，走到他身边。
白宣明转过头，为了转移话题，说话的速度都变快了。
“刚才nova说的，”他问，“是什么意思？它要你做什么？”
顾雪临走在他身边，没有再碰他，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它是说，”他解释道，“幻象那边有它的势力，星之塔也基本上在它的控制之下。所以它打算从自己能控制的势力开始，慢慢出发，影响整个人类社会的架构——打开三个阶级之间的大门，逐渐消除阶级影响，达到它概念中更发达的社会结构。”
白宣明愣了愣：“……这怎么能做到？”
顾雪临笑笑：“如果世界上还有‘人’能做到，那也只是它了。”
白宣明停顿了片刻，叹了口气。
“它真的是善意的吗？”他问，“我是说，虽然它……看起来好像无害的样子，说话也比较客气，但是到底是人工智能。不如说，人工智能想帮人类，这件事本身就挺……让人不敢相信。”
顾雪临沉默了片刻。
“恐怕不能说是善意。”最后他低声说，“但也不算是恶意吧，就像你说的，毕竟是人工智能，它对人类的态度和我们论的善意和恶意不太相同。如果说是善意的方面，照它的思维，确实最终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会受伤的人，社会不稳定带来的问题，也是它认为必要的成本。”
白宣明沉默了片刻：“所以它把我带上来，就是为了和你沟通这件事，逼迫你同意？”
“我不同意也不能把它怎么样。”顾雪临有点无奈地说，“这是……nova本身，就是人类的恶行自己带来的后果，让它对星之塔进行精神操控也是教授的研究一步步走近的结局，如今只能算自作自受。只不过除了星之塔，它在外面的世界也有很多小事要做，需要帮手来帮它完成这些琐碎的任务。正是这些任务，让它一步步得以控制它想要的势力。所以……”
说到这里，顾雪临的声音慢慢变小消失了。白宣明过了片刻，才突然反应过来，猛然转过身。
顾雪临此时站在角落里，安静地望着他。
白宣明张了张嘴。
话语堵在唇舌之间，他有片刻思维乱成一团，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只能这样看了顾雪临很久，最后只拎出来一个没头没脑的问话。
“温恒……那时候，”他问，“……如果没死，你也是要杀了他，是吗？”
顾雪临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就好像他曾经有某种不该有的期盼，如今果然证实，他并没有失望，只有早已料到的无奈和自嘲。他垂下眼睛，过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你猜的对。从最开始，这就是我一手促成的。”顾雪临垂着眼睛，开口低声说道，“nova本体难以离开星之塔，但它需要联系一些关键人物，杀一些人，所以它需要我。在当初，它和我商量此事的时候，它问我想要什么报酬。我那时候想要的唯一报酬是……”
白宣明怔怔地看着他。
“我对它说，我可以做它需要我做的事，代价是我想再见你一眼，看你过得好不好。”顾雪临站在走廊的角落里，低声说道，星之塔的阴影笼罩在他身前，“就算看到你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而确立了约定之后，我的记忆果然被洗掉了。”他低声说道，“我那时太天真了，nova是我从小的玩伴，我以为她会明白我的意思，让我远远地看看你的生活。但其实不是，它把你彻底卷了进来。而它会这么做恐怕是因为……”
顾雪临低着头，像忏悔一样，轻轻地说：“……在我心里，潜意识的角落里，我不满足于只看你一眼。明明是自己下定决心让你离开这一切，我却有着极度贪婪的想法，内心深处渴望和你在一起，和你像普通情侣一样相处，约会也好，聊天也罢。这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在我维持记忆的时候可以被压下去，在我失去记忆的时候就没了屏障，我不记得，但nova什么都知道。所以让你参与这件事，并逐步带你前来不是为了让我做什么，是对我已经做过的事的报酬——从最开始，这就是我让nova做的。让你陷入今天的情况，全都是我……”
白宣明走上前来，拉住他的手。
他抬起手臂，环绕住顾雪临的脖颈，抱住他，把自己埋在他的颈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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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它，也不是你。”白宣明低声对顾雪临说，“是我要来的。它只是让我们相遇，是我要和你谈恋爱，硬缠着你，要和你一起住，后来也是我要来这里找你。它最多给了我选择，但是每一次都是我主动的，不是nova逼我来的。”
看顾雪临仍然低着头，全身僵硬，他和对方分开，伸手揉了揉顾雪临的头发。
“小雪。”他说道，“真是——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决定？”
“从小时候开始，你就喜欢做决定不带我，”白宣明说道，“每次都是你先做了一个大决定，最后再告诉我，又害怕我生气。以前你就是这样，现在还是。我害怕的不是你把我卷进来，我怕你不肯把我卷进来。”
说着他又忍不住开始生气：“……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介意。想杀温恒又怎么样？你就算是想和nova结伴毁灭世界，我也无所谓，唯一的请求是求你让我和你一起去做。不管你是什么人，顾雪临也好，顾惟也好，哪个我没见过的姓顾的都没关系，我也只是想和你一起，和你做普通的情侣，让你不要再走，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这些你难道不清楚吗？我不是去了你的梦里吗？我……”
不知不觉，他的话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最怕，最怕的事，直到现在也会做的噩梦，就是一夜醒来，你又消失了，等我再费尽心思找到你的时候，你又不记得我了……即便是和顾惟在一起最开心的时候，我也时常在做这样的噩梦！你以为我为什么总会在半夜惊醒？为什么不敢和你亲近？因为我一直害怕，你再和我分开一次，我就……”
顾雪临低下头，将他搂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在星之塔的地下走廊里，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白宣明在顾雪临的怀里哭。一开始只是气哭的，本以为哭一下就会好，后来不知怎的，越哭越委屈，越哭越难过，开了闸似的停不下来。顾雪临一直摸着他的后背，低声道歉，这不知怎的又让他更委屈了……结果就这样抱在一起，没有尽头地哭了起来。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哭不动了，眼泪哭干了，体力也被耗空。白宣明抽抽鼻子，从顾雪临怀里爬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非常丢人。
看他不哭了，顾雪临低下头，额头触到了他的额头。
“小白。”对方轻声说。
这个语气，是他熟悉的……小雪小时候要哄他的语气，不过略有不同，掺合了成年的顾雪临的声音。白宣明“嗯”了一声，红着眼睛看他。
顾雪临停了片刻，笑了。
“等出去。”他说。
“什么？”白宣明一愣。
“等出去，”顾雪临带着笑意轻声问道，“我可以标记你吗？”
白宣明睁大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脸颊烫得受不了，让他猛地离开了顾雪临的触碰：“什、什么……你怎么这时候问这个？”
顾雪临仍然拉着他的手，含笑看着他。白宣明只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看着顾雪临的眼睛，一时忘了语言功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该说的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
“……到时候看我心情。”他用很小的声音说。
顾雪临笑了，望着他，漆黑明亮的眼睛深深地看进他的瞳仁。
“这样就够了。”他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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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上了几级台阶之后，顾雪临拉着他的手，慢慢走近了一扇门。
白宣明担忧地朝他看了看。顾雪临没说什么，只是一边拉紧了他，一边伸手将门缓缓推开了。
他们走进的房间，白宣明似乎有些眼熟。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轻轻吸了一口气。
顾雪临没说什么。
两人沉默着，手拉着手，一同走过房间中央。曾经在这里，有一把椅子，顾雪临坐在上面，电流从四面八方接入他，把记忆运送到他的大脑里，逼着他上千万次地重组……走过那里的时候，顾雪临倒是没说什么，可是白宣明忍不住低下头，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手。
顾雪临捏了捏他。两人从那里绕过，走到了房间的后方，绕过阴影。
随后白宣明愣住了。
顾雪临却像早已料到似的，安静地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眼前。在这个改造记忆，重组神经的房间里，受nova操控的地方，在顾雪临的记忆里曾经出现过的教授坐在地上。
他皮肤青白，神色涣散，已经死去有一段时间了。
在他的大脑后面，一根电线从那里接入，在远处接入了房间的另一端。白宣明怔怔地低着头，看着对方，一时脑海里思绪翻涌，不知从何说起。顾雪临抬起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过了片刻，白宣明轻声开口询问。
“……nova？”他问道。
顾雪临点点头。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白宣明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复杂，一时觉得自己恨透了这个给顾澹无，顾雪临和自己带来这么多痛苦的人，一时看着他被人工智能夺取了性命的模样，又觉得十分荒凉。自己自来星之塔之后，甚至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而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见到的，就已是尸体。
两人在那里站了片刻，随后顾雪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手。白宣明什么也没想，转身就跟着他走了，就好像是小的时候，小雪要带他去哪，他就去哪。
跟着顾雪临，两个人从这个房间的另一侧走了出去。白宣明被突然暴露的阳光刺激得微微眯起眼睛，随后有些惊讶地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星之塔，现在站在塔楼的底部，正面对着那个巨大的，缓缓移动的星象仪。
顾雪临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他低声说，“这一切对我来说也有些难以描述，只是我多少有点理解。”
“Nova对你说过，她是顾澹无的另一个孩子。”他缓缓说道，“这恐怕在更多的意义上也是真的。她也诞生自顾澹无的研究，和我一起长大。”
“她的善不是人类说的善良，是更大维度的，更广意上的‘善’。”顾雪临轻声说，“她认为人类社会有很多顽疾，就决定改变它们，为此可以牺牲必要的人和事，可以不择手段地驱使我，也可以用最效率的方式杀掉碍事的人。虽然最终目的是好的，但本质还是一种……”
他沉默了。白宣明这时接了过来：“……冷漠。”
顾雪临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很多时候，我会在想，”他低声说，“如果不是小的时候逃了出去，遇到了你……恐怕我就会是这个样子。”
白宣明一怔。
“找到一个正确的目标，然后按照这个行事。”他说道，“即便我有记忆，不受星之塔的控制，恐怕也会做nova相同的事。所以说，她在很多意义上，都是我真正的妹妹。”
白宣明想张口为他辩解，但顾雪临侧过头，打断了他。
“是遇到你让我变得不同了。”他说道，“每一次我的记忆被洗掉，后来也都是因为想起了你的事，让我没法再做一个单纯的工具。不过，也是因为遇到你，我失去了做其他的事的动力，所以才会被星之塔带回来，让你一个人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对不起。因为你的缘故，我不再关心世界或者别人，这可能也是一种不负责任，不过……”
他转过头，望着白宣明。
“我的母亲，”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称呼叫顾澹无，“小的时候，偶尔也有不工作的时间。那种时候，她就会坐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看书，或者看我玩游戏。有的时候她会用一种很安静，很安静的声音，轻轻哼唱一首古词。大部分内容我都忘了，只记得她不断在重复的那一句「云山摛锦，朝露漙漙」。我问她的时候，她说那是提醒人们在忙碌的前程和已逝的半生之间，享受一段单纯的，和爱的人在一起的轻松日子。”
“现在我理解了。对她来说，这样的时间是最宝贵的日子。而她那时对我的希望，也不过是这样而已。她希望我能拥有这样的自由快乐，像人，而非机械那样活下去。”
“所以，”顾雪临静静地说，露出一抹笑意，“小白，是你让实验体Prototype-314消失了，重新诞生的是身为人的小雪，后来又变成了顾雪临。我的整个生命都因你而存在。”
“谢谢你。”他说道。
白宣明想说两句好听的，体面的话，来回复他这样的告白。可是话到嘴边却变得困难，他一句话也想不出来，嗓子也被噎住，即便他想出来，恐怕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干脆换了个话题。
“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轻声说。
顾雪临低下头，凑过来。这样，他们在星之塔身侧，在回流雪一样流动回环的星象仪面前，在繁星之下，贴在一起，脸颊蹭着脸颊，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样絮絮私语。
“我把nova的本体拷贝到终端里了。”白宣明悄声说，很开心地看到顾雪临挑起眉毛，一脸惊讶，“在让她给我展示你的记忆都时候弄的……我怕她不把你还给我。你以前说过的，转移注意力，还有什么，骗人比骗AI重要？反正我还和你在繁城的时候，就写了这个定时程序，每半分钟询问一次，一旦获得权限就可以实施。就像你当时操作我的繁城身份证一样。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忘了，nova更是完全不知道。总而言之，现在我在别的地方也可以拆解nova的底层代码，让我好好研究一番，说不定能控制点你妹妹的行为呢。这叫什么，管教未成年人？”
见顾雪临弯起眼睛，露出他熟悉的笑容，他也笑了，抬起双手，揽住了顾雪临的脖子，趴在他颈窝里。
“这么一来，”白宣明笑着说道，“我就从星之塔摘下两颗星星回家了。”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