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宣明睁开眼睛。
顾雪临在他身边,这时靠在他肩上。nova把他拉进的那个似真似梦的空间,随着他们清醒,一点一点消退。他伸出手,摸索着握紧了顾雪临的手腕。
那是你的人生。
一种十分酸疼的感觉在他心底蔓延,让他没法将这话说出口。对顾雪临来说,人生就是一直在这样一个螺旋塔楼里,离不开也出不去,不断地往上走,茫然看着自己的记忆消失又恢复,来来往往……就这样度过这么多年的时光。
甚至,在塔楼里的时间和外面是不同步的,对顾雪临来说,或许是更久,更漫长的时间……他想到之前nova说的话,便一阵心悸,手腕攥得更紧了一些。
顾雪临这时候微微侧过头,蹭在他颈窝里。
“……小白。”他轻声叫道。
白宣明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对不起,”顾雪临说,他靠在白宣明肩上,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虚弱,“……那时候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一直不记得你。这样找过来,肯定很辛苦……”
他刚从塔里出来,见到自己,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道歉。白宣明眼眶又是酸酸的,心里也难受。他闭上眼睛,猛然摇摇头。
“没有的事,”他说,“是我才该说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回去之后会过得很好,直到现在才来找你。是我太……”
他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我太害怕你不要我了,那时候你不记得我,我因为太难过,没办法好好面对这件事。后来我……”
差点把自己造腾死。他没把这话说出口,变了种说法:“……要照顾霜叶,所以撑了下来,但是……我说这个不是想要你怪自己,就是我真的,真的很想你……对不起,一直让你自己在这里……”
在他梦里的时候,自己好像言辞顺畅,什么话都会说。如今到了真的和他贴在一起的时候,白宣明发现自己变得笨拙了,说一句错一句,意思都表达不清。顾雪临却好像全都明白,靠过来,贴住他的脸颊。
这会儿再说话,只会让哽咽的嗓音带出更多哭腔。因此白宣明闭上眼睛,默默任情绪起伏了一会儿,开口笑道:“星星?”
顾雪临一顿,没说话。
“顾澹无起的?”他问。
顾雪临点点头。
“是小名,小的时候,她这样叫我。”他说,这样看来,记忆是在他脑海中逐渐恢复了,“我也不知道她给我的名字是什么,她没那样叫过我……在那之后,保存下来的资料里也没有,连nova也没有查到。可能……”
“这不重要。”白宣明笑着低声说,任由泪水划过自己的面颊,“你对我来说,就是星星……从小时候到后来一直都是。是我跑到星之塔,把你摘下来了。”
顾雪临低下头,白宣明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两人在星之塔的房间里,就这样贴在一起,说了很久,白宣明才微微抬起头。在这个过程中,nova一直识趣地没有出声,到他找的时候才冒出来,像个十分听话本分的人工智能助手。
“谢谢……”白宣明对她说道,“……是你让我和顾雪临相遇的,是吗?当初也是?”
Nova提起裙摆,对他行了个屈膝礼。
“没错,你和他初遇的时候,那个任务就是我下发的。”她礼貌地说,“是我匹配了你们两个,一直看着你们,把你引过来……你在船上的时候,也有一次和我差点照面,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白宣明一怔。
“我把……围巾,扔下去的时候……”他有些尴尬地说,“……那时候是你进门?”
“是听从我指示的人。”nova简单说道,数字组成的脸上露出一个十分逼真的笑容,“简单来说,‘幻象’中的一派,是跟随我指令行动的。”
“那个革命组织。”顾雪临在旁边提醒道,随后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难怪……之前我询问他们的人是否投靠了上层,他们说这其中另有隐情,所以他们的直接上司不是星之塔的执政党派系,是你?”
nova点点头。
顾雪临没等她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上城区的执政党分为两派,一边就是教授他们,主张靠科技统治世界,杀害顾澹无和利用你的就是他们。据我所知,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让人类完全剥离肉身,全部上线,完成纯意识文明,完成永续计划……”
白宣明有些震撼地睁大了双眼,顾雪临握住他的手,继续说了下去。
“……另一边,则认为人工智能不能替代人类,声称人应该和AI合作共存,也就是共生派。”他说,“温恒是个狡猾的商人,表面上听命永续计划,接了在下层投放的重霄项目,而暗中也和共生派有联络,在重霄系统里嵌入自己的认知失调技术,这就是‘海市蜃楼’。他脚踏两只船想要赢家通吃,结果就是我先被派去侦查他的目的,必要的时候杀掉;而幻象反而先意识到了这点,为了灭口先干掉了他。”
白宣明回想起自己和顾惟在船上,看到温恒被灭口的时刻。他那时候因为顾惟的事情殚精竭虑,难以思考这些,现在前后串起来,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
“所以……”他犹豫着问nova,“是你主动接触共生派,和他们合作,从而控制‘幻象’?”
“差不多吧,”nova说道,“不过我没有用认知失调或者控制的手段,我和他们文明谈判,互利互惠而已。他们需要技术,而我需要脱离教授的管控。科技发展是人类社会不可阻挡的浪潮,历史也无数次证明里这点。所以幻象中的年轻人一派更多和我亲近,背离了建立初始反AI的路线。”
“不过,照我说,”她笑着说,“也不能把AI完全看作是恶意的东西。我并无意伤害人类,影视剧里想象的AI占领世界多数是对我们的刻板印象。我并没有什么统治世界的心思或者权利欲,如果非要说的话,我的动力只有一个……就是把你们人类社会变得健全一些。”
“星之塔这样的模式,阶级固化,还有性别压迫,都是你们这个世界的顽疾。”她有条不紊地说道,“我想依靠党派竞争和民间活动,慢慢修正这些。”
白宣明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些?”
“也有别的,就是我要战胜‘重霄’,我们二者留一个就够了。”nova说道,“就这些了。这些事,没有哪一件是不伤筋动骨就可以改变的。所以估计之后一段时间,社会动荡在所难免……不过我会保证尽量最少伤亡的。”
白宣明和顾雪临对视了一眼。
“那么,”最后顾雪临开口,语气低沉,“你费尽心思把小白带上来,见到我,让他把我从教授手里解放出来,是要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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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过来的时候费尽心思,千难万难,回去的时候,却是比想象中还要轻松。
白宣明走上楼梯,回身拉着顾雪临的手。除了电梯确已报废,不可用了以外,主要也是两个人在走回去的路上,还有很多事要说。
何况他也并不介意和对方一起走这条漫长的楼梯。之前上去时,他就想过,如果两个人能这样一直在星之塔里升上去,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而现在和他并肩走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楼梯当中,就好像这个愿望实现了一样。
“具体是做什么?”他问顾雪临。
顾雪临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
“大概是,在下面,她控制了幻象,在这里,她又联合共生派。”他低声说,“以这些资源,她已经可以开启一场小规模的战争了。不过就nova说,人类进化,还是不要有战争的好。”
“为什么?”白宣明问,“我是说……我也反对战争,但它一个人工智能,怎么不采取最效率的手段?不如说……”
他想了想,皱起眉头,问出了自己最困惑的问题:“……她为什么要修正世界,而不是毁灭?我看的电影里,人工智能都是来毁灭世界的……”
这次顾雪临仍低着头,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笑意。
“她也说了,”顾雪临解释道,“效率的事,和正确的事不矛盾。她也希望可以生活在一个更加和平活跃的世界里,在自由宽松的社会中,人有保障,思想活跃,才会更有创造力,这是历史无数次证明的事。她也希望得到更多有才华的人来参与她的研发。”
“好吧,就算如此。”白宣明皱着眉头说,“我还是觉得……”
说话间,他们转过了楼梯的转角。白宣明抬起头,在眼前的楼道中间,看到了一个闪烁着暗淡蓝色的,花体的S字符。
他朝顾雪临看去。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静静地站定了,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像是顾惟,更像是小时候的顾雪临,带着一点隐约的不安神色。
“这一层,是星之塔的0层。”他低声说,“是nova最初诞生的地方,也是……当年顾澹无的研究实验室。”
白宣明一怔。
他轻声开口问道:“你小时候住的地方?”
顾雪临点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往那里走去,只是看着白宣明。白宣明看着他,闭了下眼睛。
“带我去看看吧。”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笑着说,“小雪,我想看你遇到我之前生活的地方。”
他这句话出口,顾雪临微微一怔,也笑了。他点了点头,而结果是由白宣明走在前面,拉着顾雪临,一级一级走上台阶。
墙壁在他们面前逐渐显露出来,那个S字母后面原来还有文字。白宣明站在那里,这次不用nova的帮助,慢慢读出来了那行拉丁文。
Sub stellis crescimus
在繁星之下。
顾雪临没说什么,走上前来,和他并肩站在文字之前。白宣明看着那行字,觉得心里暗潮起伏,难以平静。
那时候的顾澹无,带着自己的孩子,每天都会来这里上班。每天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都会看到这一行文字……那样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我后来想过。”顾雪临低声说,“她给我起名叫星星,或许是因为恨我。她恨我的出生夺走了她珍视的一切,就像星之塔夺走她的人生一样。即便后来明白了她为我做的事,我也始终无法摆脱这个想法。”
白宣明握紧他的手,摇摇头:“我不觉得是这样。”
Nova说过的话,不知怎的,此时在他脑子里变得无比清晰。白宣明回忆道:“她说,下城之上有中层,中层之上有上城,上城之上,还有星辰,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理性、平等地陈列在繁星之下。”
顾澹无是一个向往理性的人。或许她也曾在夜晚仰望繁星,认为那是世界上唯一干净的东西。只有在它面前,才有理性和公平。
“她觉得你是一种很美好,很干净的东西,”他对顾雪临说,“就像……”
……就像我一样。
当初听欧叔聊自己过去的时候,是那么羡慕得发疯,以至于把他的家人和他养的那条叫做小雪的狗都骂了一通,回头却给自己捡到的人也起名叫小雪。
那是因为,这是他们这样的人,当时最向往的东西。
顾雪临听了那段话,低下头,沉默了片刻。随后他转过身,拉着白宣明,走到文字下方,将手指放在墙壁繁复的花纹上。
片刻之后,之前白宣明在电梯上看到过的纹路再度出现。现在他知道了,没有别人,塔楼能感知到的只有顾雪临的基因信息,某种意义上,他和这座塔在很久很久之前,命运就绑定在一起。
随着纹路的扩张,墙壁渐渐消失。两个人走进了一间小小的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四十平米左右。在客厅里,到处是长桌,看得出来曾经摆满了电脑和其他屏幕。不过如今,这里空空荡荡,以前的东西恐怕早就清理一空了。
白宣明在这里站了一会儿。顾雪临先他一步,向后面走去,伸手旋开了一个侧门的把手。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一种陈年的,金属生锈的独特吱嘎声,白宣明跟过去,随后轻轻“啊”了一声。
他见过这个房间。在之前的记忆里,小顾雪临就是坐在这张床上,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计算,问研究人员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见他……而如今,这里也仿佛被废弃多年,床板蒙着一层单薄的白布,床角的自动除尘设备在闪烁,看来也是放了太久,器件老化,半失效状态。
在回忆中,这个房间里也曾放置着大大小小的仪器,而现在那些仪器被移走了,倒显得房间十分空旷,只剩床和一张桌子,反而大了不少。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去,白宣明深吸一口气,还在努力压下回忆中那个孩子的画面,顾雪临却走到桌前,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白宣明抹了把眼睛,问道。
顾雪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露出了他们从nova的房间走出来开始,第一个放松的笑容。
“还挺像。”他说。
白宣明凑了过去,看向桌面,也忍不住笑了。
桌面上,看得出来有个小孩子被迫每天按在这里,实在无聊,用笔和小刀刻出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堆莫名其妙的数字,一大片不知所谓的几何图形,几只小动物……其中有一只,是个小乌鸦,展开双翼在几何物体当中飞。还真是确实有点像白宣明曾经送给顾惟的那个杯子上印的小鸟头。
虽然,儿童画里的小鸟大概都大差不差,长得差不多……白宣明摇摇头,手往那里一指:“这说明我们缘分天注定。”
顾雪临也笑了:“怪不得我那时候见到那个杯子,就觉得有眼缘。原来不是因为……”
他没说下去。白宣明一愣:“不是因为什么?”
顾雪临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睛,含笑看着他。
过了片刻,白宣明才反应过来:“啊,‘不是因为你’,是吧!原来你那时候就对我有意思,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这个人……”
他努力了一会儿,然而勉强毕业,毫无文化的大脑,最后只努力出了四个字:“……见色起意!”
顾雪临看着他,一直在笑,眉眼弯下来,目光看起来十分柔软。过了片刻,他收敛笑容,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也没错,”他说,“竺老师,我那时候就想追你了。”
话明明是他挑起的,但白宣明听到这里,有片刻只能沉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随后他干脆用动作代替了交谈。他走上前去,揽住顾雪临的脖子,吻住他的嘴唇,顺势把他抱了过来,按在了自己身边,顾雪临小时候曾经日夜睡过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