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他们出门没多久,只用几分钟就回去了。尽管这样,在回去的路上,白宣明还是不得不一直靠顾雪临的手臂在他身后支撑,不然估计路都走不了。
走出两步之后,他伸手拉住顾雪临的衣袖。
顾雪临低头把耳朵凑过来,白宣明喘息着发出声音:“……小穆总……”
“我知道,我会和他说。”顾雪临低声说道,“别担心。”
白宣明仍然拉着他。他发情的时候就是这样,因为对自己失去了掌控,对周围的不安全感也在增强,没办法轻易放下。顾雪临揽着他的腰把他搂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话。
“别怕,”他轻声说,“交给我来。”
这话不知道戳中了他那哪里。白宣明顿了一下,而后点点头,松开了他的衣袖。身体也放松了不少,因此仍然靠着他支撑,就这样慢慢往回走去。他走得有些困难,但除了顾雪临放在他后腰上的手以外,并不要他别的帮助。
回来比出门多花了两倍的时间。进了家门,顾雪临扶着他坐在床上,白宣明也就收回了手。他自己坐在床沿,低着头,在顾雪临的目光下微微发抖。
顾雪临松开手,在他面前蹲下,这样从一个仰视的角度看着他的眼睛。
“小白。”他轻声喊。
白宣明抬起眼睛,看向他。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把视线对焦。
“医生告诉我,你的身体不可以再用抑制剂了。”顾雪临低声说,“……我知道你害怕,可能我也没法做什么让你少害怕一点。所以……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就告诉我,如果你也不知道,我就在这里陪你,好吗?”
他们进门后没有开灯。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白宣明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在床上慢慢动了。
顾雪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试着伸手去扶他。而白宣明就这样从床沿滑下来,贴过来,像在外面那样,凑到了他的怀里。
而后他抬起头,找到了顾雪临的嘴唇,像只温暖依赖的小动物一样,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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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雪临是个货真价实的alpha。
即便经历过实验的改变,alpha的本质是没有变化的。面对omega的时候,他的本能会被唤醒,而面对白宣明的时候,这种唤醒尤为激烈。
所以在被吻上的时候,有几秒钟,他的大脑完全是一片空白。整个人变成了被□□驱动的野兽,把眼前的人揉到怀里,要将他吞噬殆尽一般,激烈急促地侵入他的口腔。
这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他才猛地和白宣明分开了。对方在他耳边轻轻地喘息,顾雪临偏过头去,咬住自己的舌尖。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对方这么主动,还是之前在船上的时候。自己发情,白宣明找到他,让他和自己做。
在清醒的时候,白宣明不在意这种事,会靠近他安慰他。但他自己发情的时候,他非常在意,是因为他讨厌自己的性别,害怕身体失去主权的感觉。
顾雪临叹了口气。
尽管两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分开了……在这方面意外地达成了一致。两个人都无法好好面对自己的性别,所以无论是和对方的关系,还是自己的**上,都处理得充满波折。
所以尽管爱着彼此,但住在一起之后,还是没办法好好面对对方,也是因为这个。性别是一种巨大的,看不见的隔阂,房间里的大象,一直横亘在两人中间。
所以……如果真的想在一起,他们早晚是要面对这件事的。
他把手放在白宣明的脑后,从他的后背一路摸下来,揽住他。白宣明靠在他颈侧,喘息轻微,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襟。
顾雪临侧过头,贴在他的耳边。
“小白。”他轻声说,“你能听到的话,就告诉我。”
白宣明蹭着他点了点头。
“你知道是我,对吗?”他问。
对方点头。
“那么,”顾雪临问道,“你愿意让我帮你临时缓解吗?”
白宣明这次迟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顾雪临这次没有移开视线,而是转过头,在被omega信息素点燃的房间里,和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白宣明开了口,声音因为发情有些模糊,但是语气非常清楚。
“……雪临。”他低声叫道。
顾雪临低下头。白宣明贴过来,说话的时候,让他的耳垂微微发热。
“……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他说道,“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很喜欢你……”
“……我不止想要你留在我身边,也想要你喜欢我,”他低声说,“我还想要很多事情,想和你一起生活,想和你去很多地方,还想……还想你再也不会离开,所以……”
“……雪临,”白宣明低声说道,“……我想要你标记我。”
顾雪临顿住了。
过了几秒钟,他和白宣明微微分开,在夜幕降临的小房间里看着他的眼睛。
就这么静默了片刻,他俯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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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所以,就是……临时身体不舒服,实在来不了了。”
白宣明低声说。穆之桥抱着双臂,坐在他面前,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抱歉,我提前也没想到,”他说,“不然就不会约那个时间了。也没有立即通知你,还害你等了这么长时间,而且……”
而且,那天只有穆之桥去等了他。
周蘅和夏辞达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明明两人以前还不怎么熟,自从在星之塔一行之后,就跟商量好了似的,行动十分合拍。那天两人竟然约好了似的,都临时有事没去或迟到,也因此接到了白宣明取消的电话,只有穆之桥一个人,傻乎乎地来到餐厅里,等了他一个小时。
……直到他从顾雪临的床上下来,打电话给穆之桥道歉为止。
白宣明想起这些,就觉得万分惭愧。后来试图约小穆总道歉,他也和以前不一样,不再轻易好约,总是推掉。就这么着,一个多月了,他才约出穆之桥诚恳道歉。
并且生怕两人不对付,坚持没让顾雪临来。
穆之桥还是不说话,也没动作。就这么抱着双臂,一直看着他。
只是目光说起来,倒并不算生气,非要说的话……白宣明心想,有些无奈?
眼看就要这样僵持下去,白宣明鼓足勇气,再次试着开口:“小穆总……”
穆之桥突然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接着一招手,叫来附近的侍应生。对方是个beta,白宣明看着他走近,有点不明所以。
穆之桥对着白宣明指了一下。
“他是什么性别,”他问,“你能看出来吗?”
那侍应生自己也云里雾里,看看他,又看看白宣明。穆之桥的声音多了点不耐烦:“你照说不误,小费不会缺你的。”
“……好吧,”看在钱的份上,侍应生开口了,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白宣明,“嗯……看不太出来。不过肯定不是alpha。”
“这样,”穆之桥淡淡地说,“你怎么知道?”
侍应生小心翼翼地说:“他身上alpha的气味浓得要命……要么就是标记,要么就是一直和alpha待在一起,对方给他沾上强烈的气味,就是……”
“占有欲强得要命,在这宣示主权呢,”穆之桥接过来说道,“是不是?”
侍应生意识到氛围的不对,紧张地看着他俩,也没点头,也没摇头。穆之桥从钱包里抽出一叠大钞,看都没看,挥挥手让人走了。
白宣明僵得脖颈处一片冰凉。穆之桥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
“顾雪临这个家伙,还不如亲自来呢。”他说,仿佛自言自语一样,“这样我还能揍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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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不怪白宣明,可能也怪不得顾雪临。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久居芝兰之室……总而言之,自从两人在一起,而且天天腻在家里不出门之后,白宣明现在对顾雪临的信息素,早已经彻底脱敏,跟自己的一样。穆之桥不说,他自己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身上都是另一个人的气味。
而……让他身上,沾满顾雪临的味道,多半也不是那人故意的。是因为他们现在就像两个连体婴一样,白天在一起,晚上也在一起,做个饭都要蹭蹭对方,更别说工作,睡觉,活动……顾雪临的信息素,在标记的那天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在后来的日常里一直在加深,可能早就把他腌入味了。
怪不得他不要顾雪临来,那人也没坚持。
因为他从在外面露面开始,就已经全身上下彰示着自己属于另一个人的信号了。
穆之桥叹了口气。
“说实话,小白,”他说道,“自从知道你们两个的事情,我已经不再奢求这个了。当然不爽还是真的,不过……”
他顿了顿:“你不妨对我坦诚点。之前你发情了,是不是?”
白宣明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穆之桥说,“没再用抑制剂吧,顾雪临这个家伙不会这么没用?”
白宣明忍不住笑了一下,开口让他放心:“没再用。”
“是吧,好吧,那就好。”穆之桥含混道,自己也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他对你好吗?”
白宣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非常好。”他回答道。
“好吧,”穆之桥放下筷子,这才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开饭吧,我饿死了。”
餐厅又是让穆之桥选的,这次是一家传统餐馆。穆之桥以往跟他约的时候,总是会选择西餐厅,或者别的什么高档餐馆,这是头一次……在这种相对简朴的地方吃饭。白宣明低下头的时候,愣了愣。
穆之桥指了指餐桌。
“这几道菜,”他说,“浮味汤面,琥珀豆腐羹,雾蕉馅饼。是我家乡的特色。”
白宣明一怔。
“我的家乡在红叶城。”穆之桥低声说,“我小时候……十岁之前吧,住在那里,后来老头的生意做大了,就举家迁到了繁城。说实话,在那里的时候,对那里的食物也没什么感觉,但离开之后,却时不时会想念。夏辞那个家伙说……”
他顿了顿,拿着筷子,露出一个仿佛很无奈的笑容。
“他说小穆总,你是一个很别扭的人,”穆之桥说道,“你根本不懂自己的喜好,但凡是你说你喜欢的东西,多半都是假的,是你因为不了解,才不肯放弃;你每天都要用,离了不行的东西,你又爱说你不喜欢。那时候我们在吵架,我把他赶出去了。不过……”
“有时候我在想,小白,”他说,“我不够了解你,或许我嘴上所说的喜欢,在你看来,也不过是我在跟自己找别扭。我其实……”
“我知道。”白宣明低声说,“小穆总,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并不觉得你对我的喜欢是假的,不如说,雪临不在的时候,因为有你在——你和周蘅——我才没有真的去找死。只是,我和雪临的牵绊太多……他为了我做了很多很多事,甚至牺牲了自己的记忆,我也努力为他做过很多事,他不在的时候,对我来说,真的……并不觉得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白宣明安静了片刻。穆之桥也没说话,小餐馆里有着流水红叶的布景,此时两人都没说话,一同默默地注视着红叶从小山上飘落。
这是他和穆之桥之间,第一次没有谁不在状态,没有谁找借口,清醒,直面地沟通这件事。
“我没法对你假设说,如果我小时候没有遇到顾雪临,现在可能会是什么样。”停了片刻,他认真说道,“因为……和雪临的相处,塑造了我这个人。你喜欢上的小白,是和顾雪临在一起的小白。所以我……的确没办法回应这份感情。这和相遇早晚,性格合适之类的都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我……”
生来就是顾雪临的人,顾雪临也生来就是我的人。这话他实在是有点不好对穆之桥说,在心里接续了下去。而从穆之桥的脸色来看,不用自己说,他也听明白了。
穆之桥耸耸肩,叹了口气。
“他也不容易。”他妥协般地说道,夹起一块雾蕉馅饼。
白宣明笑了笑。
“他其实很羡慕你。”他说。
“他?”穆之桥扬起一边眉毛,“他羡慕我什么?”
自由的生活。白宣明心想。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可以自在地喜欢任何人,大方地追逐喜欢的东西。这都是顾雪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一直渴望得到的事情。
“拥有自己的人生。”白宣明回答道。
这次穆之桥迟迟没有说话。两人各自安静地处理自己眼前的食物,过了几分钟,穆之桥才开口。
“下次有空的话,”他说,说得很别扭,似乎自己在和自己打架,“把他也叫出来,我带你们去红叶城玩。”
白宣明笑了。
“一言为定。”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