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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姐

那盆鸢尾换了新居。

塞缪尔从库房深处翻出一只旧陶盆,比原来的大了不少,盆壁厚实,很有重量。

为了让鸢尾可以更好的适应新的环境,塞缪尔还专门问玛莎拿了一些鸡蛋壳,用研钵碾成粉末,再混合适量的河沙、腐叶土,调备成最好的土。

塞缪尔高举起鸢尾,它的根系已经从旧盆的排水孔里探了个头,乳白色的根尖蜷缩在盆底。他把旧盆倒扣,轻轻拍打盆底,一大块土团裹着鸢尾顺利滑出,落在他的掌中,沉甸甸的。

他轻轻把鸢尾放进新盆,填上新的土,用铲子轻轻压实,再拎起喷壶,往新盆里浇了点水。水从盆底的排水孔渗出,换盆的工序也就完成了。

塞缪尔重新把鸢尾放回窗台,后退一步。叶片在晨光下舒展,似乎比昨日更挺拔,更绿了。

回头看见倒在工作台上的旧盆,盆底的刻字还依稀可见。

【你能看见吗?】

塞缪尔走进,用手指刮了刮,早已干掉的泥土悉悉索索落在台上,可刻字还是模糊不清。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将花盆扶正,抱起,又抓起铲子,走出花房,走向后门楼梯下的那棵乌头。

那棵乌头已经撑开了,冒出不少嫩叶,长势凶猛。

塞缪尔蹲下身,拿起铲子扎下乌头周围的泥土,重复操作几次后,不多时,就将乌头连根拔起,转移到旧盆里。最后再填了新的土,浇了不少水,这事才算完。

用旧盆装新毒,还挺合适的。

做完这些,塞缪尔去水井边洗手,井水冷得刺骨,冻得指尖发疼。他用毛巾擦手时,抬头看了一眼高塔。

白色的窗帘随风飘扬着,不知道高塔的主人是否就在帘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

冬天的夜晚最难熬,天一黑就只剩下呜呜风声。

塞缪尔躺在房间的铁架床上,把薄被拉到胸口,又把大衣盖上,可是风还是从四面八方的缝隙中灌入,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他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声,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塞缪尔叹了口气,将枕头对折垫高脑袋,盯着天花板上的影子愣愣出神,直到双眼微微发酸,转头又看向不远处放在地上的乌头。

它很精神,塞缪尔也是。

失眠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清晰地不讲道理。

来到庄园已经快一个月了,配方还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关于母亲的死也查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现在就在不远处的高塔上多了一个从未谋面,但已经知道太多太多关于她的事的可怜人。这个可怜人还疑似留下了求救信号。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像石头压在心里。

理智告诉自己不要管,可埃莉诺说的话萦绕在耳边,陶盆底刻着的字印在眼前。

塞缪尔又叹了口气,坐起身,穿上大衣,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抿了几口,往花房走去。

花房在夜里的温度冷了不少,呼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月光透过玻璃屋顶撒下,给花房里的植物都披上了一层白纱。

塞缪尔瑟缩着身子,穿过花丛,移动到工作台,颤颤巍巍地点亮微弱的煤油灯。失眠的时候适合找点事儿做,修剪,磨刀,什么都行。只要手上有活干,脑子也就不会思来想去那么多。

突然,花房的门被拉开,发出“吱呀”一声。

塞缪尔猛地抬头,正巧对上她那双浅灰色的眸子。

月光下,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女站在花房门口,光着脚,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浅棕色的长发随意散开。

她就像幽灵一般悄无声息。

她微微歪着头,甜甜一笑,嗓音清澈动人,“晚上好,花匠先生。”

眼前这位,想必就是那位传闻中,困在高塔上的小姐。她的脸上挂着一丝甜美的笑,但却让人感到疏离,寒冷。

见塞缪尔脸上明显的错愕,小姐缓缓说道:“如果您感到吃惊的话不必忍住。我也解释不了一个被公爵关在塔里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您可以先缓一缓。”

小姐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揪紧斗篷的领口。她的皮肤白得异常,瘦得感觉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这是长期晒不到太阳导致的。

塞缪尔微微一愣,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扯出一丝讨人喜欢的微笑,“我没有吃惊,小姐。”

小姐轻佻眉头,显然不信他的话。她扶着门,赤足踩在花房的石板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环顾花房四周,手指不禁拨弄着一旁的粉蔷薇,语调平淡,“我在找东西,你介意吗?”

“您在找什么?”塞缪尔低着头跟在小姐身后,距离她三步远的位置。

她的脚上粘着泥土,约莫是在花房外头的小径上粘到的。

“薄荷,新鲜的,我睡不着。”

小姐走到工作台旁边的草药架子前停下,那里摆放了不少塞缪尔整理出来的药用草药,用小盆装着,整整齐齐,五花八门。她的手指在那盆薄荷上,弯下腰,凑近闻了闻,然后闭上眼。

“新来的花匠,你的手艺不错,”她睁开眼,“它长得很好,我记得老花匠还在的时候,它只能和迷迭香挤在一个盆里,病怏怏的。”

“莉莉说得没错,你是个好花匠,短短一个月不到,把我母亲的花房打理得很好。”小姐的语气依旧平淡,一边说着食指一边绕着花盆边画了个圈。目光扫过这个花房的每一个角落。

莉莉?是指埃莉诺?

“小姐谬赞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塞缪尔微微俯身,尽显谦虚,“而且,还在很多东西整理,很多植物的根都烂了,需要处理。”

“烂了的根就要挖出来。”她的头也不抬,仍旧端详着那盆薄荷,“烂根会传染,就算上面还能长叶子,叶子看着还是绿的,但底下已经被吃空了。”

她不像是一个贵族小姐,更像是经验老道的植物学家。可她是洛佩兹家的小姐,她母亲是被人称为女巫的女人。

塞缪尔一时不知她的意图,只沉默地站在一旁。小姐抬起头,朗声问道:“我可以摘一片吗?”

“当然,您需要些热水吗。”塞缪尔点点头。

小姐摇摇头,摘下一片叶子,熟练地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搓了搓叶片,清列又辛辣的味道瞬间扩散。她把薄荷放到鼻子下,细细嗅闻。

“失眠?”塞缪尔问道。

“不。”小姐顿了顿,把叶子握在手心,“是做梦。梦里的味道太重,画面太骇人,醒了就不敢睡了。”

“睡不着才来找薄荷的?”

小姐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月光的照射下璀璨得宛如宝石。

“我睡不着才来见你。”

塞缪尔嘴角微微抽动,没有说话。无数问题堵在喉咙,但却无从说起。你从哪里来的?那条路在哪里?你知道我的母亲吗?你为什么信任我?

见塞缪尔一脸凝重,小姐轻笑一声,转移了话题,“你收了那棵乌头,还给它安了个家。”

“天气越来越冷了,它在外面熬不过这个冬天的。”塞缪尔如实回答。

“公爵可不允许花房出现脏东西,”小姐把薄荷翻了个面,低头看着那细密的绒毛,“花匠先生,你真的很特别。”

“我叫伊索塔。”伊索塔把掌心的那片薄荷放在工作台上,“已经好久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了,他们都叫我小姐,莉莉也不敢叫我的名字,她说,她那么卑贱的人不配喊我的名字。”

伊索塔转身,戴上兜帽,走向花房门口。光脚踩在石板地上依旧没有声音。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下来,侧着头,朝塞缪尔莞尔一笑,“很高兴认识你,塞缪尔·蒙塔古先生。祝你晚安。”

她走出花房,一阵寒风把她的斗篷下摆掀起一个角,塞缪尔看到了她的脚踝,很细,就像鸟的肱骨。不多时,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高塔下的阴影中。

塞缪尔把门关上,靠在门框上,大衣里面的内衬不知何时被汗水打湿。他跌坐在地上,把头埋进掌心里,听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平静。

疯了,简直是疯了!

这个久居高塔的小姐,在失眠的夜里穿过庄园来找一株薄荷。第一次见面,就知晓自己的名字。

一定是埃莉诺说的,一定是。

这个忠心耿耿的女仆会一五一十将庄园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告知她。她是专属于小姐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塞缪尔才从地上缓缓起身,他走到工作台旁,捡起那片被揉皱的薄荷,放在自己的虎口上轻轻按压,清凉的麻感瞬间席卷全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高塔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是窗户推开又合上的声音。她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拉开抽屉,塞缪尔从一本旧植物图鉴中发出【薄荷】那一页,将叶子夹进去,合上。

“伊索塔,女巫的孩子。”他自言自语。

今晚估计是彻底睡不着了,但塞缪尔还是把那本植物图鉴放在枕头下,枕在上面,将手举起。

薄荷的凉意还停留在指尖,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