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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偷

过了霜降,庄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塞缪尔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花房屋檐下挂着的冰凌敲掉。只要用扫帚轻轻一碰,它们就断了,哗啦啦落在石板地上,刺耳极了。

花房里大多数植物都进入了休眠期。迷迭香被他转移到了向阳的墙根,薰衣草剪掉了枯枝,还铺了大量干草保暖。

另一边,玛莎似乎对丢肉的事不以为然了。

“狐狸。”她愣愣地看着锅里的麦粥,用着无奈的语气说着,“这该死的栅栏还没修,那个洞越来越大,狐狸还不得跟进自己家门一样。”

“又丢了?”塞缪尔用面包蘸着碗里的汤。这个时候一碗热汤比什么都实在。

“又不见了一块猪肉。”玛莎的语气平平,不像在抱怨,“前几天丢了块牛肉,上个星期丢了一只鸡腿。算了,丢就丢吧,这季节的牛肉老得像树皮,鸡瘦得只剩骨头。”

“我前天去看了栅栏,底下的洞还在,没修。”塞缪尔说。

“嗯,我知道。”

“你不催管家了?”塞缪尔舀起一勺热汤往嘴里送。

玛莎把案板上的豌豆洒进锅里,又拿起勺子搅了搅,一团白汽扑上来,迷糊了她的脸。

“我跟你说,花匠。”玛莎用勺子指了指窗外,“这森林里什么东西都有,野猪、野狗、狐狸,还有人说见过狼。你要是半夜听到什么动静,可别出去。”

窗外是一片幽深的深褐色,尽管是早晨,冬天的林子也格外得寂静。

玛莎似乎已经释然,继续回头搅拌着锅里,“丢几块肉算什么,总比让那些畜生饿极了闯进庄园好。要是一只饿疯了的狐狸跳进来,那可不是丢几块肉的事。”

“不该深究的别深究。”

她这样说着,把一勺滚烫的麦粥舀进瓷碗里。

“再说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说得清的事。”玛莎顿了顿,抬头望着厨房的房梁。

玛莎的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塞缪尔低头喝汤,什么都没说。

其实玛莎心里全部都是清楚的,或许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但选择闭上了眼。

而塞缪尔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毕竟他只是一个花匠。

·

埃莉诺在黄昏时来厨房取餐。

玛莎不在,她去柴房去柴火了。偌大的厨房只有塞缪尔一个人,他刚刷洗完园艺剪刀,在水槽旁洗手。泥土味混合着铁锈味顺着冷水消失在管道。

埃莉诺进来时明显没想到会有人在。她的步伐在门口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维斯特小姐。”

“蒙塔古先生。”埃莉诺点点头,走向灶台。

灶台上的托盘摆着早已准备好了的餐食,一碗麦粥,三片白面包,还有一碟水煮的蔬菜。

埃莉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碗沿,然后把托盘端起,眼神不禁望向另一旁炉灶上的小锅。

那是玛莎为公爵炖的肉汤。

埃莉诺的动作只停了刹那。她转过身,稳步朝门口走去。

当她经过塞缪尔身边时,一丝隐隐的甜腥味钻入鼻间。那股味道很轻,轻到以为是错觉。

“厨房外面的栅栏你知道吗?”塞缪尔鬼使神差地问道。

“知道。”埃莉诺留下淡淡两个字,灰裙子消失在走廊转角。

塞缪尔没有跟上去。他站在那里,看着灶台上咕嘟冒烟的肉汤,脑子里飞速地把这几周的事情重新排列。

事情的真相已然明了。

塞缪尔把手插进口袋,慢慢走回花房。

·

时间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依旧照常。塞缪尔按时去厨房用餐,按时和玛莎聊天,按时照料花房里的花草。

埃莉诺每天午后来花房取一些薰衣草。

小姐最近睡眠不好,夜夜辗转难眠,公爵不愿意请医生上塔,也许也没有医生愿意来,埃莉诺只好日日取来能舒缓情绪的薰衣草带入塔中。

第四天,埃莉诺傍晚才到花房,照例取了一小把薰衣草,用手帕仔细包好。正要转身离开,塞缪尔开口道:“维斯特小姐。”

她停住脚步。

“你的裙子下摆沾了脏东西。”

埃莉诺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语气淡然:“泥土吧,路上蹭到的。”

“我指的不是泥土。”

埃莉诺抬起头,眼神闪过一丝错愕,直视着塞缪尔。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他。

“你来花房看鸢尾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你身上有血味。”塞缪尔低下头,轻咬一下嘴唇,“前几天在厨房,我又闻到了。”

埃莉诺沉默几秒,把手中的薰衣草轻轻放在旁边的木桌上。扯出一抹像是释然的浅笑。

见埃莉诺并不否定,塞缪尔继续大胆地陈述他的想法:“我猜,你每次拿肉都是在凌晨。用布包着切下,所以地上没有血。但你抱着一块生肉走那么远的路,布包到塔里的时候应该已经洇湿了,你的手上沾满了那股子生肉的味道。你用水洗过手,但指甲缝没洗干净。”

埃莉诺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总是习惯咬指甲,所以她的指甲很短,还参差不齐。

“蒙特古先生真是嗅觉灵敏。”埃莉诺追问,“你打算告诉管家吗?”

塞缪尔摇摇头,“不打算。”

“为什么。”

“玛莎说过,‘不该深究的别深究。’”

埃莉诺的嘴唇微张,慢慢呼出一口气,她实在憋的太久。她靠在木桌旁,紧绷着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和塞缪尔之前看到的那个拘谨的女仆判若两人。

“生肉不能直接吃,”埃莉诺单手撑在木桌上,身体斜斜靠着,声音也变得有些慵懒,“那味道真的令人作呕,我用裁纸刀切成薄片,在烛火上烤熟,再拌到麦粥里,这样小姐就能沾点荤腥了。”

塞缪尔皱眉,“小姐吃了多久了?”

“快四年了吧。”

塞缪尔的喉结动了一下。一千多个日夜,每天几片肉,就这样骗过了所有人。

“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塞缪尔说。

埃莉诺点点头,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语气带着自嘲的意味,“我来庄园之前,是个小偷。”

“我是个技艺精湛的小偷,蒙塔古先生。我偷过钱包,偷过金币,偷过钻石。我能在人流最密集的集市上从一个人身上摸走三样东西,他走完那条街都不会发现。”

“十五岁那年,我实在过够了这样偷偷摸摸的生活,离开了原本的镇子,饿到撑不下去的时候,正好听说洛佩兹庄园在招人。我弄了一张假的推荐信,又编了一段身世,偷了一身干净的衣裙,站在管家面前。他一看推荐信就知道我是假的,但庄园实在缺人手,我就留了下来。”

塞缪尔皱起眉头,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讲述着她那不堪的过往。

埃莉诺不喜欢那种怜悯的目光,抬起头看着玻璃屋顶那渐渐下沉的夕阳,继续淡淡开口:“维斯特是上一个女仆的姓,而埃莉诺是我在某个墓碑上看到的名。”

“他们说高塔上囚禁的是女巫的血脉,她不允许见人,不允许吃肉。我没见过她,也不知道信什么。”

“第一天,我沿着楼梯往上走,那地方越走越暗。当我推开门时,只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蜷缩在床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埃莉诺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我给她送了好几天餐食,每一顿都是麦粥,菜叶子。我实在不忍心,偷偷把一个熟鸡蛋藏在袖子里带上去。她拿起鸡蛋的手都是抖的,一口一口地抿着,眼睛还蓄满了泪水。”

讲到这里,埃莉诺的泪水划过脸庞,滴落在花房的石板地上,晕开一朵泪花。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埃莉诺抬起手,用袖子抹掉脸上的眼泪,“我伺候的不是一个小姐,是一个囚犯。”

“我偷了那么多东西,但她是我唯一想偷走,但无能为力的......”

花房陷入沉默。头顶的玻璃屋顶已经完全暗了,只剩远处还残存着一丝灰紫的暮色。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塞缪尔问。

“是你说不会告诉管家的。”

塞缪尔从工作台边站起来,走向窗台上的那盆鸢尾。它那细长的叶片努力向上生长,根茎上鼓着一个饱满的花苞。

她们在寻找同谋,或者帮手,而塞缪尔就是就好的选择。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在年幼时在街头乞讨的自己。

但他现在不想牵扯其中,这是洛佩兹的家事。

他站在那里,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鸢尾的叶片,喃喃宽慰道:“都会过去的。”

·

埃莉诺走后,塞缪尔在工作台前的那张旧木凳坐了很久。

他没有点灯,花房里一片黑暗。外头的风吹得窗户呜呜作响。

小姐需要新的土壤,更肥沃的土壤。花盆太小,根会烂掉。鸢尾也需要换盆。

小姐现在吃的是什么?几片在烛火上烧到半焦的牛肉,混进麦粥里伪装成素食。十几年了,花匠在花房里每天翻土、浇水、修剪枝叶,而头顶上的高塔上有个女人在挨饿。

塞缪尔把手肘撑在桌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上还停留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他闭上眼睛。

想要做些什么。

明天,要给那盆鸢尾换一个大一点的花盆。

也许不止花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