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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伊万

气温越来越冷,在霜降之后的第五天,庄园里来了客人。

那天下午,塞缪尔正在花房外翻一排冻硬的花坛边缘,铲子在石子上哐哐作响。他直起腰,用袖子擦汗,抬头,正好看见一辆马车拐进庄园的铁门。

那看上去不是一辆新马车。车厢的漆皮被蹭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车门上的族徽被刮掉一大半,只剩下一只鹰爪。不过,拉车的马倒是好马,腿长,双眸明亮,毛发油亮,和车厢形成一种反差。

还没等车夫停稳,一个年轻的男人便从车厢跳下。

他大概二十五六的年纪,健硕高挑,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大衣,但仔细看袖口被磨得发灰。深棕色的头发用发油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那里打量着主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腰挺得笔直。他转身对车夫说了什么,车夫点点头,把马车往马厩方向赶去。

管家卡尔匆匆从主宅出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原本那种神情,语气冷冷,“阿切尔先生。”

“卡尔!”男人朝管家喊了一声,语气过分熟络,“公爵大人在吗?我提前了一天,路上这风真是令人够呛的。”

“公爵在书房,您请进。”

男人拍了拍管家的肩膀,然后大步跨进门。

塞缪尔继续蹲下身翻土。

·

晚饭时间,塞缪尔照常去厨房用餐,可厨房里热火朝天。

玛莎根本没空搭理塞缪尔,她在灶台前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有客人要留下来用餐。

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只鸡,好几块牛肉,灶台上四个锅同时冒着热气,玛莎的脸被蒸汽熏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整个人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汤。

“那个未婚夫,每次来都要摆阔。摆给谁看啊?他那辆马车还不如菜农的板车体面。”玛莎一边剁肉,一边嘟嘟囔囔地对塞缪尔说。

塞缪尔在长桌旁吃着面包。今晚他不被允许进主宅,公爵有客人,仆人不能随意打扰。他倒是不介意,在厨房还能从玛莎嘴里知道更多。

“小姐的未婚夫?”

“对,伊万·阿切尔。他的父亲和公爵是多年的老友,所以在小姐刚出生不久就定下了婚事,但前几年他父亲死了,家里的生意也落了下来。”玛莎手上的活没停,把剁好的肉馅放进锅里。

“他还有钱养马?”塞缪尔问。

玛莎压低了声音,脸上闪过一种鄙夷的表情,愤愤说道:“那马是租的。去年秋天他来借过钱,不是向公爵,是问卡尔借钱。”

玛莎又把那只鸡放进汤锅里,才继续说:“但是卡尔没有答应。然后第二天他走的时候,公爵的书房少了一瓶檀香精油。卡尔没有追究,但从此书房的门就一直锁着。”

“那这些公爵知道吗?”

玛莎冷笑一声,把番茄汤盛进一个瓷碗里,“他会不知道?但他还是会让他进门的。毕竟在这个镇上找不出第二个男人愿意娶女巫的女儿的。”

说完,玛莎端着汤出去了。厨房门在她身后摇摆了几下,最终静止。

塞缪尔慢慢嚼着面包。他想起刚才在主宅门口看到那个男人的脸,英俊帅气,但眉宇间却透露着精于算计的眼神。

他似乎非常渴望抱紧洛佩兹这棵“大树”。一个妄图依靠“婚姻”挽救现在的颓废的投机者。

·

夜已过半,塞缪尔被叫去餐厅。

当然不是去吃饭的。管家需要帮手,把餐厅角落那只沉重的原木酒柜挪到书房里去。两人弯腰抬柜子的时候,他听见了餐厅另一头的对话。

伊万·阿切尔坐在餐桌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他面前的酒杯是空的,手里拿着一直没有点燃的雪茄,反复转动着。而公爵就坐在他的对面。

“真的不能在等了,公爵大人。”伊万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但措辞依旧精准,“我跟您提过,我那边的生意已经有了起色。南方的香料航线已经重新开通了,第一批货明年春天就能到达港口。只要赶在开航前落实资金......”

“落实资金。”公爵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伊万,声音又干又冷,“上次你跟我说的是落实婚期啊。”

伊万手中的雪茄停止了转动,语气也软了下来,“婚期就是资金,公爵大人。有了婚期,就有了洛佩兹的名号,有了名号银行那边--”

“担保,所以你要的是担保。”又是一次打断。

酒柜在这时候被抬起来,塞缪尔看不见伊万的表情。

“噢对了,我给洛佩兹小姐带了一件礼物,斯威特港口的珍珠粉,可以调在茶里喝,说是对皮肤有好处。”伊万的笑带着几分讨好,非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像一只缩回壳里的乌龟。

公爵的声音低沉,甚至囫囵不清,“明天你可以去见见她。”

酒柜终于抬出餐厅,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后面的对话。

·

第二天清晨,塞缪尔在花房修剪枯枝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这步子很慢,好像走路的人希望自己的脚步声能被听到。

塞缪尔抬头,伊万双手插头,站在花房门口。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马甲,领巾是暗红色的,别着一枚黄铜色的别针。逆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楚,但表情看不分明。

“你就是新来的花匠?”他问。

“是的先生,我叫塞缪尔·蒙塔古。”

“我是洛佩兹小姐的未婚夫,我叫伊万·阿切尔。”伊万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塞缪尔放下剪刀,站起身来。

伊万走进花房,目光“你的花养得不错,比上一个花匠好。上一个花匠我见过,满身酒气的粗鲁人,他甚至差点把玫瑰养死。”

这些赞美听着并不真诚。

“对了,我想带几朵玫瑰给洛佩兹小姐,看到花她应该会开心一点。”伊万的眼睛在花丛间扫过,很快找到了那几株玫瑰。

他走近,伸手握住了一支开得正好的深红玫瑰的花枝。

塞缪尔识趣得将手中的剪刀递给伊万。伊万接过,剪刀在他的手上并不听使唤,他剪了三支,动作拖泥带水的,还不小心拽断了一株含苞待放的侧枝。

伊万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随口问道:“你来这儿多久了?”

“还不到一个月。”看到掉落在泥土上的花苞,塞缪尔微微蹙眉。

伊万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毫不在乎。他的目光扫过放在窗台上的鸢尾,不禁往它靠近。

伊万用手里的剪刀轻轻敲了一下那盆鸢尾的盆沿,漫不经心问道:“鸢尾的花期是什么时候?”

“春天,现在还在休眠期。”

“有意思,你好像很懂植物啊。”伊万饶有兴趣地捏着鸢尾的叶子。

“只是学过一下。”

“很好,很好。”伊万转过身来看着塞缪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突然变得认真了一点,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你的手艺不错,好好干。说不定将来我在城里买了宅子,也雇你。”

说完,伊万将剪刀递回给塞缪尔,转身就走了。走出花房时,他正了正衣领,朝高塔的方向走去。玫瑰在他手上轻轻晃动着。

塞缪尔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深处。

他低头看着那株被折伤的玫瑰,举起剪刀利落地把断面修得平整,最后,那把剪刀用棉布擦了擦,放回工具箱。

真是一个傲慢无礼的花架子。

·

晚饭时间,塞缪尔照例到厨房用餐。

玛莎一边搅着汤锅一边摇头,“我就知道不会顺利,才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连喝杯茶的时间都不够。”

塞缪尔没有插嘴,静静地坐在长桌旁嚼着面包。

“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玛莎转向管家。

管家站在厨房门口,正把一份整理好的清单放进抽屉。摇摇头,“没有,他下午一直和公爵在书房里。”

玛莎又转向塞缪尔,“他早上是不是去花房了?”

“嗯,剪了几支玫瑰。”

“剪玫瑰?”玛莎轻哼一声,“倒还挺会借花献佛的。”

·

临近深夜,埃莉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空托盘,静静地站在花房门口。花房里没点灯,她整个人只有一个深灰色的轮廓。

“小姐让我来谢谢您。”她说,“鸢尾长得很好,她可以从窗户看到它的叶子。”

“从塔上?”塞缪尔愣了愣,抬头望向放在鸢尾的窗户。

从这个角度,花房的玻璃屋顶确实可以看见高塔的窗户。可隔着那么远还能看得清鸢尾的叶子,这视力好得异常。

埃莉诺对塞缪尔的疑惑视若无睹,只淡淡地回道:“是的。”

“如果小姐需要,可以来取几盆花放在房间,这里有很多。”

埃莉诺沉默了一瞬,只是静静地摇摇头。

她拥有的一切,都需要经过公爵的手,只要公爵不点头,她什么都不能拥有,哪怕是花。

塞缪尔了然,点点头,“明白了,那就让他们在这里长,小姐想看的时候,从窗户就能看到。”

埃莉诺微微低下头,“您不是本地人,蒙特古先生。”

她的语气更像是陈述并非疑问,“本地人不会来这里做事的,镇上的人都说这座庄园闹鬼,您不怕吗?”

“我不信这些。”

“我也不信。”埃莉诺停顿了片刻,但又继续平淡说道,“毕竟有些人比鬼更可怕。”

还没等塞缪尔反应,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一如平时那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