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到庄园的头几天,几乎没人主动和他说话。玛莎只在他来用餐时点一下头,埃莉诺只会在擦肩而过时吹下眼睛,管家更是终日不见人影。
但人总不能憋着不交流,而厨房也不是个能藏住话的地方。
某天清晨,天微微亮,塞缪尔去厨房取热水,玛莎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炉火还没烧旺,厨房里弥漫着烟气,呛得她眯起了双眼。
“你见过她吗?”玛莎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厨房里只有她和塞缪尔两个人。她将最后一根柴扔进灶膛中,火苗瞬间燃起,烧得噼啪作响。
她?是指小姐?
塞缪尔刚想踏出门的脚猛地一停,转过身,摇头。
“你当然没见过,没人见过她。除了埃莉诺,就连卡尔也不能上塔,只能站在楼梯口传话。”
玛莎撩起围裙,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烟灰,提起一包面粉倒在案板上,又加了些水,开始揉面。
塞缪尔很乐意当一个倾听者,时间也还早,索性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坐在长桌旁,安静地听着。
“真是可怜的孩子。”玛莎这样说着,语气里带着些同情,“从她母亲死后就一直被关在上面。”
她把成型的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
“那年她才十岁出头吧,一夜之间,母亲死了,自己也被关了。”
塞缪尔小抿一口茶,淡淡问道:“她被关了多久?”
玛莎抬头看向塞缪尔,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答道:“大概快有十年了吧,我起初还会算算日子,到后来已经记不清了,在这庄园里每个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数日子。”
玛莎又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公爵大人说,小姐身体不好。”
“不能见光,不能下地,不能吃任何不干净的东西。可是谁被关那么多年能好?鸟儿被关在笼子里都容易掉毛,更何况是人。”
塞缪尔没有说话。
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被关在一座塔里,禁止出门,紧张见人,禁止吃肉,对于任何人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可奇怪的是,小姐从来没有哭过,反正我没听见过。”
“埃莉诺说,小姐在塔上看书,种花,有时候也会祷告,安安静静的,就像是一只被关在阁楼的鸽子。”
玛莎提到“鸽子”这个词的时候,声音软了下来。
塞缪尔心头一紧,握杯子的手不知不觉捏得更紧了。
这对于一个少女来说,实在残忍。
玛莎把揉好的面团推到一旁,开始往上面撒粉。撒完后她看着白斑斑的双手,深深地叹了口气。
突然玛莎快步走到长桌前,直勾勾地盯着塞缪尔,语气阴冷,“你来庄园多少天了?”
“快一周了。”
“那你一定闻到了吧。”玛莎的脸色变得很古怪。
“什么?”
“烧焦的味道。”
炉灶的火适时地跳了一下,绽开一串火星。
“夫人活着的时候,庄园里飘着各种花香,香喷喷的。每天那些味道就从制作室往外飘,闻到那些味道,心里都开心一些。”玛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可是,后来有一天,庄园就再也闻不到花香了。取而代之的是烧焦皮毛的刺鼻腥臭味。那是夫人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玛莎撑着长桌,脚步虚浮地往窗户的方向挪动了好几步。
从那里可以看到高塔。
不知从何时开始,玛莎混浊的双眸蓄满了泪水。她声音颤抖着说:“他们叫她女巫。”
塞缪尔倒了一杯水推到玛莎面前。
玛莎缓缓坐下,拿起杯子猛灌几口,又叹了口气。这次像是终于放下什么包袱,要把这个故事一口气说完。
“那就先从花园说起吧。”她掀起围裙,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语气淡然。
“夫人很喜欢呆在花园,几乎要花上大半天。种花,采花,然后用她那些玻璃瓶子和铜管提取精油,用那些玩意儿弄出来的水,比金子还矜贵。”
“夫人在那间屋子做过一种晚香玉的精油,只有拇指头那么一丁点的瓶子,到镇上一转手就是普通农户近半年的收成。不过她都自己留着,或者送人。公爵年轻的时候在外头应酬过几次,身上涂的就是夫人做的精油,那时候的他是全场的焦点。”
“可是,一个贵夫人,不喝茶,不去聚会,天天脏兮兮地钻进植物堆里,还整出各种各样的精油。”
“人啊,只要不合群,不合常理,别人就开始往她身上加故事。”
“所有镇上的人都说他是女巫......”塞缪尔下意识插嘴道,“她在人们眼中是异类。”
玛莎仿佛没听到他说的话,自顾自继续说着:“说的故事越来越离谱。说她能用香气让人说实话,又说她能让人顺着香气走到悬崖边上,跳下去。然后某个秋天,镇上几户人家的孩子同时高烧不退,可他们不去找医生,却先想起了夫人。说那不是病,是来自女巫的诅咒。”
“没人去调查,没人去搜集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宣泄的突破口。”
窗外突炸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热烈地撞击着窗户,发出令人不悦的声音。
“我劝过夫人。我说,您可以试着参与一下她们的茶话会,然后顺便送一点精油给那些夫人们,让她们觉得您是人,不是那种怪力乱神的东西。可她只一味地摇头,专心地修剪她那宝贝花草。”
玛莎的双手止不住地摩挲着杯子,她抬头想了想,叹了口气,“那一年小姐刚学会走路,二十多年了。”
窗外大雨磅礴,厨房里的空气沉甸甸的,谁都没有再开口。
塞缪尔也只是静静坐着,等着。
“可是,她越来越......痴迷,疯狂,甚至在公爵的书房里留下笔记。”
“什么笔记?”
“配方,她自己写的配方,不是祖上传的。”玛莎的声音闷闷的,停顿片刻才继续往下说,“那些配方,公爵说是毒药!”
“后来,公爵开始禁止夫人靠近花房,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
“可是镇上那些有名望的人家被香气吸引,络绎不绝地找公爵谈生意,想要从他手上购买精油。”
玛莎站起身,愣愣地望着炉膛那熊熊烈火。
“又过了不久,她就死了,大火,烧了好几天的大火。”
“那公爵是因为那些配方害怕夫人......”
“噢不,我可什么都没有说。”玛莎打断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塞缪尔,“我刚才在自言自语呢,跟你没关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塞缪尔直视着她,冷冷问道:“那配方呢?”
玛莎像是在装傻,摇摇头,回答:“什么配方?”
“夫人的精油配方,那些配方都去哪里了?”
玛莎沉默了很久。
“也许公爵大人把它们锁起来了,也许跟着夫人一起烧了吧,谁知道呢。”
“够了。”玛莎走向水盆,开始用力刷洗一只铁锅,“你不该问这些,你只是一个花匠!我为什么要跟你说那么多!我真不该和你说的。”
玛莎在庄园里活了太久,知道了太多,选择在某些事上闭嘴,以获取当下的安宁。
塞缪尔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水盆边。
“谢谢你,玛莎。”
玛莎没有抬头,但刷锅的动作顿了顿,“对一个活人说说话而已,这座庄园里的活人不多了。”
·
走出厨房时,雨已经停了,只留下满地积水。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花房。
他绕到主宅西侧,走到制作室附近。这栋建筑和庄园里其他的建筑都不一样,门是一整块厚重的橡木,锁眼周围有一圈磨损的痕迹。
他不禁伸出手,摸索着那扇门。
配方。
自从“女巫”死后,洛佩兹庄园的精油名声大噪,在那些富家贵族眼中很受追捧。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了,也是风光无两的存在。
塞缪尔总觉得是公爵用了夫人的配方才有了如今的成就。
可为什么公爵会说那都是“毒药”?有毒没毒,全都是他的一面之词。
或许夫人真的是制香的天才。
塞缪尔转身回花房,脚步比来时沉重,脑子里思绪纷飞,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
当天下午,塞缪尔在花房修剪花枝的时候,埃莉诺来了,依然悄无声息。
当他转过身,她已经站在花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托盘。依旧是灰色的长裙,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腹前。但她今日的脸色很是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塞缪尔起身,一股虚无缥缈的铁锈味攀上鼻尖。
“蒙塔古先生。”
“维斯特小姐。”
“我顺路来看看,鸢尾还好吗。”
塞缪尔看向花房最大的窗台。那盆鸢尾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叶片比刚送来时更翠绿了,根茎处还鼓起一个小小的芽苞。
“很好,它在长。”塞缪尔点点头说。
埃莉诺的眼睛亮了一些,视线移向那盆鸢尾,但很快又移回来,“看来,比起高塔,它更适合呆在这里,和它的同类一起。”
她转身要走,塞缪尔叫住了她。
“维斯特小姐。”
埃莉诺停下了脚步。
“小姐的母亲,你还记得她吗?”
埃莉诺的背僵了一瞬,很短,她没有回头,语气和平时一样轻:“我来的那年,夫人已经不在了。”
“抱歉,我不该问的。”
埃莉诺没再说话,径直离开。
过了片刻,花房恢复宁静,塞缪尔提起喷壶,推开了花房的后门。
那棵乌头在角落安静地生长。有段时间没来看了,它似乎又长高了不少,细叶快要溢出陶盆边缘。
他看见盆沿上落着一片枯叶,大概是从外头吹来的椴树叶,塞缪尔蹲下身,把叶子捡起,又用喷壶给乌头浇了些水。
然后他直起身,仔细回想起玛莎说过的每一句话。
几滴水从喷壶嘴里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泥土里,很快又不见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