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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争吵

第二天清晨,塞缪尔是被冻醒的,他闻到自己的气味有些不同。

泥土、腐叶、铁锈,花房的气味开始渗进他的衣服、头发。

塞缪尔在铸铁盆里用冷水洗了脸,水凉得像冰。这屋里没有镜子,他只好借着酒瓶的反光,照了照,看见的是因为没睡好而微微泛红的双眼。

塞缪尔穿上外套,朝厨房走去。

·

厨房的味道比花房诚实。

用羊肉、洋葱炖了很久的汤,被热气裹着,从炉灶那边一阵阵扑过来。炉火烧得正旺,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泡,一切都是暖洋洋的感觉。

厨娘玛莎正站在案板前,用力剁着什么东西。

她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头发随意地用布条绑起,肩膀很宽,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和食物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红润感。可她现在的表情,更像是恼火。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这样。晚上还好好的,早上起来就少了一块!”玛莎把剁好的肉往旁边一堆,没看一眼塞缪尔,自言自语嘟嘟囔囔起来。

塞缪尔在长桌旁坐下。桌上摆着面包、黄油、一小碟橄榄,虽然有些简单,但对于塞缪尔来说算得上慷慨。

“少了什么?”塞缪尔捏起一片面包塞入口中,好奇问道。

“当然是牛肉!”玛莎转过身来,满脸的愤怒,声音止不住拔高了好几度,“整整两块牛腿肉!昨天下午刚从镇上送来的,我亲手挂在储藏室的钩子上,今天早上一推门,少了一整块!”

“储藏室门锁了吗?”

“锁了!”玛莎猛地把菜刀往案板一剁,“但储藏室窗户外头那个栅栏,我跟卡尔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底下有个洞,塞一塞就能掀起来,这栅栏外头就是森林,肯定是狐狸或者野狗,不然还能有什么!”

说着,玛莎把锅盖掀开,麦粥的香甜随着蒸汽喷出。

“我跟你说新来的,你最好看好你的花房,那畜牲都是不长眼的东西,要是哪天钻进你那暖房去,把花房翻得一团乱,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塞缪尔又拿起一片面包。

狐狸?野狗?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棵乌头,这庄园里的东西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那管家怎么说?”

玛莎用汤勺搅了搅锅里的麦粥,再次盖上锅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很是无奈:“每次都是‘好的玛莎,明天就修’,明天,明天,永远都是明天,我都不知道他有多少个明天。”

话音刚落,玛莎脸色突变。

埃莉诺·维斯特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条深灰色长裙,朴素整洁,亚麻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她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腹前,姿态规矩得体得无可挑剔。

塞缪尔看到她那琥珀色的双眸扫过灶台、扫过玛莎、扫过长桌、最后落到他的身上,不过时间极短,不足一秒。

“早安玛莎,小姐的餐食准备好了吗?”埃莉诺的声音很轻,语气也没有任何波澜。

玛莎的语气也跟着轻下来,像是面对一只受惊的动物:“快了快了,我把麦粥盛起来就好。”

她转身去拿托盘。托盘是木制的,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白布。玛莎把几片切好的白面包整齐的码在小碟子上,又拿起汤勺将锅中的麦粥舀起。

"天啊......天啊天啊!"玛莎的声音变了调,惊声尖叫。

“怎么了?”塞缪尔疑惑地站起身,往炉灶的方向望去。

“我用煮肉汤的勺子舀了小姐的麦粥......”玛莎的脸色阴沉,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但很快又压低声音,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道,“别告诉卡尔,我马上重做,五分钟,就五分钟。”

“晚了玛莎。”

管家的声音从埃莉诺身后传来。

他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脸上充满了怒气。

“玛莎,小姐的餐食你难道忘了吗?不许有肉,不许放盐,不许放任何香辛料,你的脑子都去哪了。”管家走进厨房,步伐徐徐,一字一句说道。

“我记得的,这是意外,意外!”玛莎急得都快哭出来了,手里的汤勺止不住地发抖。

“这不是意外,你在煮肉汤的灶台上给小姐准备餐食,这是你的选择。”管家站在炉灶前,望着那锅被“污染”了的麦粥。

“我只是图个方便......”玛莎忍不住小声狡辩道。

“重做,我在旁边看着,你也不想小姐会变成夫人的样子吧。”

玛莎的脸都白了,僵直在原地。

“重做。”管家再次冷声重复。说完,便动作利落地把那锅麦粥端离灶台,一股脑倒进水池里。

“我想,你需要一个新锅来烹饪小姐的麦粥。”

整个厨房安静的只剩下灶火的噼啪声。玛莎麻木地点点头,转身从储藏室里拿出一只过,重新淘米,重新点火,所有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在这场意外中,埃莉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塞缪尔却注意到她紧抿的嘴唇。

“蒙塔古先生,您的早餐用完了吗?”管家这是才注意到他。

塞缪尔老实地点点头。

“花房需要您。”这是下了逐客令。

塞缪尔拿起最后一片面包,识趣地往门口走去。

在他经过埃莉诺身边的时候,她的眼睛抬起,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

塞缪尔放慢脚步,在转角处停下。身后传来玛莎压抑的啜泣声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小姐变成夫人的样子?

为什么玛莎听到这句话会如此惊恐。

夫人死后那么多年,她的阴影还笼罩在这个庄园中,甚至只要提起她,就会令人恐惧。

塞缪尔在走廊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面包慢慢吃完,抬头望向那座黑黢黢的高塔。

走出主宅时,塞缪尔看到埃莉诺端着托盘正穿过花园小径,往高塔的方向走去。麦粥是新做的,还冒着蒸腾的白汽。她的身影在枯树间穿行,灰色的长裙几乎和晨雾融为一体。

微风拂过,塞缪尔闻到了麦粥的香味。

但还有别的东西,一股清甜的味道,很淡。

塞缪尔目送埃莉诺走远,直到她的身影缩成高塔门口一个小小的灰色的点。直到塔门在她身后关上。

塞缪尔转身向花房走去。

·

今天,塞缪尔打算简单收拾一下花房再浇浇花。

两盆萎靡的迷迭香,一株被前任花匠修剪过度的玫瑰,几丛已经黄了叶子的薰衣草。

这不清点不知道,花房里的品种少说也有上百种。

往后门打水时,他顿了一下,看向墙角的那个陶盆。

那棵乌头还在。

但塞缪尔没有给它浇水,只是蹲下身将陶盆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让正午的阳光能够照到它。

然后塞缪尔提着水桶往花房走去,继续浇灌工作。

浇完花儿,塞缪尔又用铲子翻起花坛边缘的土。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湿,紧贴在皮肤上,他的脑海里还在琢磨着管家说的那些话。

“你也不想小姐会变成夫人的样子吧。”

快到中午时,塞缪尔又去井边打了一桶水,浸湿毛巾,随意地擦了把脸。深秋的井水很凉,浇灭了他心中莫名升起的情绪。

塞缪尔拧干毛巾,搭在手上,正打算去厨房觅食顺便打探一下玛莎的口风,抬头,埃莉诺站在花房门口。

她仿佛自带一种沉静的氛围,只要在她周身几步的距离,就能把噪音隔绝。现在,她一如早上时的神情,怀里抱着一盆花,安静地站在花房门口。

“蒙塔古先生,这是小姐让我送来的。说是欢迎新花匠。”说着她将花盆递出。

这是一盆鸢尾。叶片细长如剑,根茎饱满,尚未开花。塞缪尔伸手接过,陶盆的触感温热,像是被某双手抱了许久。

“请替我谢谢小姐。”

埃莉诺微微点头。她站在门口,双手重新交叠在腹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花房,比以前干净了。”她突然开口道。

可是埃莉诺的眼睛并没有在看花房,而是看着他。

面对突如其来的赞美,塞缪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轻笑几声:“还在整理,还有很多地方没弄好。”

“慢慢来,庄园的冬天很长。”

埃莉诺的目光移向塞缪尔身后,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转身离开。

塞缪尔目送着埃莉诺消失在小径拐弯处,然后低头仔细端详着手中的鸢尾。

花盆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盆沿一直延伸到盆底,顺着裂纹将花盆倒转,一行极细的文字出现在眼前。

塞缪尔将花盆凑近。那字体很细,刻得不太整齐:你能看见吗?

塞缪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小姐留下的?还是埃莉诺?

那么明显的记号,更像是一种试探。

塞缪尔把花盆翻回来,放在了花房最明亮的窗台上,在那里,朝外望去刚好能看见那座高塔。

夜里,塞缪尔躺在狭小的木床上转辗反侧。

一如往常,他又想起了母亲,想到了过去那些年。

火焰中,母亲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吃掉了房子,吃掉了母亲,所有的一切化为乌有。只有废墟上空消散的味道。

从此,每一个冬天都是硬的。

那年塞缪尔十一岁。他带着一身的烟味在镇上晃荡了两天,最后被一个开药铺的老头收留。

虽然在药铺很苦很累,没日没夜地碾药,晒药但那老头心眼不算坏,闲暇时会教塞缪尔辨认药草。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老头死了,塞缪尔再次流落街头。他在码头做过搬运,在铁匠铺拉过风箱。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有人盯着他看的时候把眼睛垂下去。

每每午夜梦回,黑夜和浓烟裹挟着母亲,一只无形的手拽着自己的衣领,无论使多大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别大火吞没。

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