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洛佩慈庄园是没有颜色的。
塞缪尔·蒙塔古站在铁门前,脚下踩着碎石路隔着靴子也硌得脚生疼。两排的椴树被修剪得过于整齐,沉默地指着灰蒙蒙的天。
庄园藏在山谷深处,放眼望去,除了山就是树,毫无人气。
一阵风吹过,把灰尘扬起,塞缪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风里有冷水、枯草,还有一丝焦味。
“感谢上天,你终于来了,蒙塔古先生。”
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管家卡尔站在门柱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背挺得笔直,一身得体修身的西装,脸上是一副冷漠的神情。
“我还以为您不会来的。”管家的目光开始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金色的头发有些许潦草凌乱,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份年纪的沧桑,大衣袖口早已发白,而他的行李,只有一个破旧的皮箱。
“抱歉,路上耽误了些时间。”塞缪尔讪笑几声,将箱子背过身后。
“您看上去很年轻啊,够二十了?”管家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些疑惑。
塞缪尔站直了身子,“我今年已经二十一了先生。”
“请跟我来,花房在庄园的西侧,您先安顿,再去见公爵。”
塞缪尔跟着他穿过铁门,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还参杂着植物腐烂的甜腥气,整个庄园死气沉沉。
·
花房比塞缪尔想的要大。
玻璃屋顶,铁质结构,一看就造价不菲。靠近门口,那股腐味变得更浓了。
管家把门推开,侧身让他进去。
花房有些暗。但不是因为缺少窗户,相反,玻璃顶棚足矣投进足够的日光,这纯粹是因为太乱。大大小小的盆栽堆在墙角,不知什么时候剪下的枯枝摞在工作台上,地上还散落着不少空陶罐。
花房正中央的花坛是新翻过的土,却什么都没种。
“上一任花匠呢?”塞缪尔有些好奇。
“死了。”管家语气淡淡,“三周前,就倒在后门那个焚烧桶旁,心脏问题。”
“房间里还有些他的私人物品,”管家补充道,“您介意的话,我安排人清走。”
“不必了。”塞缪尔摆摆手。
管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对死人没有忌讳。
“房间就在这边。”管家指向花房深处一扇窄门。
泥土混着各种酒气,令人作呕。
门后是个小间,转身都有些费劲。一张小床,一张木桌,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本不知名的书,上面早已布满灰尘,地上歪七扭八的酒瓶挡了一半的路。有一个小窗户,正对着花房后门,往外看去有个半人高的铁桶。
“整理好后来主宅,公爵要见你。”管家转身要走。
“管家先生。”
管家停下脚步。
“高塔。”塞缪尔追问,“我刚经过的时候看到一座高塔。”
“那是小姐的住处,您不需要去那。”管家没有回头,语气坚定,带着不可商量的口吻,随后就消失在花房门外。
塞缪尔独自站在狭窄的房间里,望着脚下的空酒瓶,无奈地摇摇头,绕过层层阻碍,推开了那扇小窗。
窗外,深秋的风略过,铁桶似乎在低声嗡鸣。塞缪尔盯着看了片刻,放下手中一直紧握着的箱子,缓缓打开,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套衣物,一把剪刀,一把铲子,还有一本被被软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棕色精油瓶。
·
稍作整理后已是徬晚,塞缪尔去主宅见那位公爵。
“公爵喜欢清净,所以庄园里的佣人不多。”管家走在塞缪尔前面,低声叮嘱一些事情,“餐食到厨房去取,玛莎会负责庄园上下的饭菜,但请注意用餐时间。”
“我劝你,少走动,乖乖呆着花房里。”
塞缪尔连连称是,仔细打量着主宅内部周遭一切。
主宅内部古朴但十分压抑,走廊狭窄,壁灯的火苗被调得微弱,经过的每一扇门都紧闭着。空气干燥,带着蜂蜡和旧木头的霉味,还有一种隐隐约约,说不清的焦味,像是很久以前什么东西在这座庄园焚烧过一般。
书房在最深处,管家敲了两下门,推开,侧身让塞缪尔进去。
壁炉燃烧的木炭味,昂贵的油墨味,但最突出的还是一抹浓郁的烟草味。
书房很大,可窗户都被深红色的窗帘严严遮住。书桌后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肩膀宽厚,穿着深色西服,领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就是镇上人们议论纷纷,在女巫手下逃出生天的男人,奥尔斯·洛佩兹公爵。
公爵的脸有些憔悴,颧骨突出,眼下一片乌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塞缪尔·蒙塔古。”公爵的声音低沉,带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是的公爵大人,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塞缪尔低着头,声音温顺极了。
可公爵没有回应。他眼神阴沉,直勾勾地盯着塞缪尔看了许久,久到令人不安。
“上任花匠死后,我的花房就没人打理了。”公爵终于开口,“我妻子在的时候,那个地方不是这样子的。”
公爵的妻子,就是那个人人畏惧的“女巫”,多年前死在“正义的审判”下。
到现在,镇上的人们都会拿这个早已死去的女巫吓唬尚还年幼的孩童。
“你要是不听话,就把你送到女巫庄园,让女巫把你抓走,塞进坩埚里炼药。”
在人们口中,她手段毒辣,滥杀无辜,擅长用精油蛊惑人心,只为了制作能让人永葆青春的神药。
很奇怪,公爵提起她,语气不像悲伤,更不像是恐惧。只是陈述。
"我会尽力让它恢复原样的,您可以相信我的技术和经验。"塞缪尔抬头,对上公爵那双冷漠不带情绪的眼眸。
公爵的食指停下,缓缓问道:“植物学有学吗?”
“学过的,公爵大人。”
“那草药呢?”
“了解一些。”
“带毒的,也了解?”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塞缪尔停顿片刻,重复了这句话:“了解一下。”
几秒后又补充道:“主要是为了识别,避免误用。”
公爵点点头,“很好。”
“有几件事你必须知道。”话风突转,公爵换了个话题,“第一,庄园的高塔是你不用去的区域。第二,花房某些植物,该清理的清理,我不希望我的庄园出现晦气的东西,明白?”
“明白。”塞缪尔点点头。
“明天开始,薪水每两周发一次,没别的事情,你可以回去了。”
公爵朝摆摆手,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仿佛当塞缪尔已经不存在了。
塞缪尔缓缓后退,转身,走出了书房。
管家早已消失不见,走廊静无声息,阴风阵阵的。
塞缪尔快步穿过走廊,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冷风带着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塞缪尔回头望向主宅的屋檐,目光从墙壁扫过,最终落到花园尽头的高塔上。
塔顶唯一的一扇窗亮着。微弱的烛光透过窗帘,氤氲成一团淡金色色。
塞缪尔刚想移开视线,那光动了一下。然后,一只苍白的手将窗帘拨开一条缝。
窗边站着一个女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只有一张模糊,逆光的脸,朝着花房的方向眺望。
很快,窗帘被合上了,光源消失,只剩下风的呜咽。
·
回到花房的小屋里,塞缪尔坐在床沿,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上。
他来这里是为了配方,为了那缕绝不能忘记的香气。
公爵书房里的保险柜,花房对面的制作室,被划为禁地的高塔,这个庄园任何一个角落都有可能是配方的藏身之所。
他躺下来,闭上双眼。
母亲啊母亲,请你告诉我,你在大火中究竟是何感受,为什么要把那瓶精油倒在自己身上。
玫瑰,没药,还有一种叫不出名的脂类,被高温扭曲,全部涌进鼻腔。
那么多年过去,塞缪尔再也没嗅到这种香气,直到那张征工启事.......洛佩兹庄园是最后的希望。
而他要来这里寻找答案。
山谷里的风比想象中喧嚣,吹得落叶沙沙作响,一阵更大的风刮过,后门的铁桶应声倒地,发出“咚”一声巨响。
塞缪尔睁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借着月光点燃油灯,起身推门,在工作台上抱起一捆枯枝,朝后门走去。
铁桶正随着风左右滚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塞缪尔将手中的油灯放在台阶上,一手扶起铁桶,一手将手中的枯枝塞进桶中,动作一气呵成。
“这下子可不会再倒了。”
转身,正想着回去休息,油灯的照亮下,一个突兀的陶盆倒扣在墙角下。
塞缪尔蹲下身,好奇地掀开了那个陶盆,赫然露出了一棵乌头。
陶盆是被人故意倒扣在这里,遮住了大半阳光,根茎瘦弱,叶片细碎发黄,可这棵植物还是活了下来。
这棵乌头已经长到无法被陶盆完全盖住的程度。枝叶从盆沿挤出来,像一只手从石头下伸出,前任花匠不可能没发现它。
还是因为发现它才死于非命?它又是被谁藏在这里?
塞缪尔用手指捻了捻土,是湿的。这个陶盆放的位置很是精巧,恰好形成一个小小的汲水面,每次下雨都会聚成一汪,慢慢渗下去,这不像是偶然。
要把它除掉。
“我不希望我的庄园出现晦气的东西。”公爵的话在耳边响起。
可塞缪尔选择把陶盆按原样放回,盖住那个“晦气的东西”,拿起油灯转身回房。
·
上周,天气正式转凉的时候,塞缪尔在镇上的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公告栏是教堂门口那块旧木板,上面钉着各种征工启事,最上面一张是深灰色羊皮纸,纸张质量在这块木板上好得格格不入。
塞缪尔读了三遍。洛佩兹庄园,招聘花匠,包食宿,薪资面议。
他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终于闻到了,记忆里相似的味道,很像,很像。
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一个牵着骡子的老农压低声音,“小伙子,那可是洛佩兹,不要命了?”
塞缪尔没有回答,只是拽了拽肩上旧布袋的带子,转身拐进小巷。
背后隐约传来一句:“一根不要命的蜡烛。”
缓慢产出ing......
希望我有动力更完(祈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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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