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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炉火

这雨来得突然。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的天,下一秒就滴落几点雨点,后来就是越下越密,把整个庄园笼罩在灰色的阴影下。

塞缪尔被困在花房出不去,索性把整个下午用来修剪枝叶。迷迭香剪了四分之一,玫瑰的病根全部除掉,就连角落里那几盘半死不活的芍药也被他换了土,换了盆。

还从角落封尘的工具柜里翻出几把做工精美的嫁接刀。这不像前任花匠留下来的东西。

做到最后实在不知道干些什么,塞缪尔又给乌头试了次肥。

快到傍晚,这雨才算停,但风依然凛冽。塞缪尔把清理出来的残枝败叶拉到后门的焚烧桶,打算去厨房觅食,走到一半,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又停在了主宅门口。

伊万少爷再次到访庄园。

马儿在雨里不安地甩着尾巴,蹄子一下一下地刨着水坑。主宅的门开了,卡尔脚步匆匆地出来,朝车厢微微弯了一下腰。

伊万少爷从车厢里利落地跳下来,正好踩中水坑,深灰色的裤腿上溅了几点泥点子,但他丝毫不在意。他心情似乎很不错,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微笑。

伊万走进主宅,鞋跟在门厅的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音。

塞缪尔竖高衣领,试图抵御一下寒风,快步往厨房方向走去。可经过主宅书房窗外时,他却停下了脚步。窗户是关着的,但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下一条缝隙,从那条缝隙里刚好能看到公爵书房的壁炉。那炉火烧得正旺,火焰几乎要从炉膛里冲出。

公爵拿着烟斗,站在壁炉前,刚好背对着窗户。伊万低着头,站在他的旁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公爵似乎在说些什么,伊万连连点头,然后公爵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今天的晚餐会比上次要和谐。

塞缪尔收回目光,继续走向厨房。

·

还没进门就闻到浓郁的肉桂味。

玛莎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她一边揉面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围裙上全是面粉,头发也沾了白。见塞缪尔进来,她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的茶壶,又指了指长桌旁的空位。

“今天有肉桂卷?”塞缪尔坐在老位置上,搓了搓两只冻红的手。

“肉桂是之前买的,再不用就要潮了。”玛莎头也不抬,“总得有点高兴的事。”

“高兴的事?”塞缪尔给自己倒了杯滚烫的红茶,还放了一小片姜,小口小口嘬着。

玛莎的动作停下,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走到长桌前,压低声音,“伊万少爷来了。”

塞缪尔眉头微皱,嗤笑一声,“这算什么高兴的事。”

“你不懂。”玛莎胡乱用围裙擦了擦手,翻了一个白眼,“上次他来的时候老爷一直臭着脸,我当时以为这门婚事要彻底吹了,结果今天伊万少爷又来了,是被卡尔请进书房的。”

玛莎顿了顿,“而且,刚刚管家来厨房,让我多加两个菜,荤的。”

说着,玛莎转过身,将案板上的面团放进碗里盖上湿布,然后坐到塞缪尔对面,两只壮实的隔壁撑在桌上,“好像老爷对婚事松口了。”

“松口是什么意思?”

玛莎撇撇嘴,“愿意谈。你是不知道,伊万少爷这几年明里暗里多少次提起过婚事,但老爷次次都敷衍过去了,上次不还差点吵起来了嘛。”

“那这次为什么不一样?”

玛莎倒了杯茶,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因为他老了。卡尔说,他这些年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半夜在书房走来走去。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挡婚事了。”

“而且听说伊万少爷搞定了一些原料上的事情,他们那些生意我也不太懂。”

玛莎又往门口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原因。阿切尔家族虽然落败了,但起码家底还是厚的,小姐要是嫁过去,就能离开庄园。离开了庄园,是死是活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他好像越老越惧怕小姐的存在。”

厨房里陷入了沉默。灶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柴火裂开了,火星子飞溅到地板上又很快消失无踪。

塞缪尔叼起杯子里的姜片,咬碎,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公爵在害怕什么?害怕小姐继承了女巫的血脉?还是在怕小姐的存在时时刻刻警醒着他也是烧死夫人的帮凶?

他撑着脑袋,正在思考着,玛莎有些犹豫,但还是低声询问:“你来了快一个月了,觉得他怎么样?”

“他?公爵吗?他对植物很在意。”

“你看过他的书房吗?”玛莎的声音依旧低沉。

塞缪尔摇摇头。他只进过书房一次,就是第一天到庄园那天。但那时候光线很暗,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打发走了。

“他每天夜里睡不着都在书房点蜡烛。”玛莎的手止不住地开始扣桌上的坑,“一下子就点几十根,他每周采购的蜡烛都比厨房用的油还多。前几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看见书房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里面一动不动,盯着那些蜡烛看。卡尔说,他有时候能看一整夜。”

塞缪尔的视线从茶杯抬起,“盯着火看?”

“对。”

玛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卡尔很担心。他说老爷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夫人在的时候,他连壁炉都离得远远的。自从那件事,他就变了。”

“变了?”

“卡尔有一次去书房送茶,看见他蹲在壁炉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眼睁睁看着那火焰快烧到指尖才松手。卡尔吓得差点把茶壶摔了。”

玛莎说到这里就停了,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转头走到灶台前继续忙碌。

这是结束聊天的信号。

塞缪尔识趣地放下茶杯,站起来,把椅子退回原位,还顺手抓了两片干硬的面包。

·

塞缪尔将早些时候找到的工具告知给了管家,得知那是制作室的工具。

“那就麻烦蒙塔古先生有空的时候将它们送回去制作室吧。”管家这样说着。

就这样,塞缪尔拎着那捆工具穿过花园,快走到制作室门口时,发现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有人。

火光在门缝漏出,把门缝照得一明一暗的。

塞缪尔犹豫一秒,推开了门。

制作室里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空气干燥得喉咙发紧。公爵背着手,站在壁炉前,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他穿着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红酒杯,头发有些凌乱,肩膀微微前倾,仿佛要被炉火吸进去一般。

制作室很大,仅有的几个窗户却很小。四周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好几套铜管蒸馏器,这些在塞缪尔小的时候,也曾经在家里的地窖看到过。可奇怪的是,这些工具上已经布了尘,看来有些日子没用过了。

“公爵大人。”塞缪尔说。

公爵没有转身。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你看见这火了吗。”

“嗯。”塞缪尔把工具放在门边的架子上,点点头。

“来,过来看看吧。”

塞缪尔有些踌躇,但还是向前走了几步,停在公爵侧后方的位置。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火焰的中心呈现出耀眼的蓝色,向外渐渐是橙红色。上好的橡木在火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偶尔还窜出一簇火星。

“你看它怎么吃。”公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吃?”

“吃木头,吃空气,吃掉它能接触的一切东西。”公爵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壁炉,“火是最诚实,也是最干净的。不管你是谁,仆人,贵族,它都可以烧得一干二净,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着迷的平静。

公爵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视塞缪尔。炉火在他的瞳孔中映出两团橙黄色的光团。塞缪尔发觉,他的脸在火光的照应下更消瘦,眼窝的阴影更深。

“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

当初的推荐信上说了,塞缪尔·蒙塔古,自幼双亲皆亡。

“生病。”塞缪尔深呼一口气,手不自觉在口袋里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生病,真是遭罪啊,一步步慢慢地看着自己咽气。”公爵转回去,继续看着火。

“蒙塔古,你是花匠,整天和土打交道。土是闷的,阴的,能把东西藏起来。火就不一样了,所有东西在它那里只有燃烧。”公爵看着炉火近乎虔诚,声音低沉,更像自言自语,“罪人害怕火,火就是唯一干净的审判。”

“有火就有灰。”塞缪尔站在那里,看着公爵被火光映红的背影,“灰是也有用的,最好的肥料是草木灰,等到了开春,我会把炉灰埋进花坛土里,这样会让植物长得更好些。”

公爵的动作一顿,没有反驳。炉火映在他的脸上,阴沉不定。

长久的沉默后,公爵忽然吸了口气,随手将酒杯扔进壁炉,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提醒我了,阿切尔先生明天想为小姐种一株月季。你准备一下,指导他,让他参与参与。”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在地板上响得很用力。

塞缪尔看着在炉火中逐渐融化的酒杯,火焰在无声地吞噬着它。

现在还不是时候,公爵还没有走远,不能在等这里停留太久。

塞缪尔咬咬牙,最后望了一眼壁炉,也跟着退出制作室。

奥尔斯·洛佩兹,这个男人身后究竟藏了多少秘密。母亲,夫人,都死于火,这是巧合?

不,绝对不是。